刘素梅家院门闩着。
拴住开的门，穿着那件改过的新褂子，袖口短了一截，手腕子露在外头冻得发红。
“春花婶。”
“你娘呢？”
“灶房。”
春花跨过门槛，院子里柴垛还在，水缸满着，可少了点什么。
西屋门口那双旧棉鞋没了，门框上挂旱烟袋子的铁钉子空着。
灶房帘子掀开，刘素梅蹲在灶膛口拨灰，头也没抬。
“来了？”
“嗯。”
搪瓷缸子搁在灶台上，底下干净净，什么都没压着。
“老李呢？”
“走了，今天一早，留了五十块钱。”
春花靠着灶台边站了半天。
“你舍得？”
刘素梅站起来了，拍了手上的灰，拿围裙擦了擦手指头缝里的黑。
她倒了两碗热水，递给春花一碗。
“走就走呗，俺又没拿绳子拴着他。”
两人靠着灶台喝水，谁也没吭声，灶膛里那两根细柴有气无力地烧着。
刘素梅碗搁下了。
“春花，俺跟你说句实在话，俺要么图个人，要么图个钱。”
她手指头在灶台面上画了一道。
“领证那俩字在他嘴里转了好几回了，吐不出来，给家里花钱掂量掂量，找小翠啥都没干就扔了两块。”
春花皱了眉。
“张巧云在井台上嚷得全村都知道了。”刘素梅声音没起伏，“他搂着小翠的肩膀，往沟里去。”
春花心里骂了一句，没出口。
刘素梅歪头看她。
“俺不是没给他机会，那天晚上俺把话搁得明白白，等他开口，他不吭声，俺总不能让他在这白包年吧？”
春花被这话噎了一下，嘴角压不住，“噗”了半声。
刘素梅嘴角动了一下，可笑没出来，眉头反而往一处拧了。
“那你往后打算怎么办？”
“先把这个冬天熬过去，五十块够拴住下学期学费，小月奶粉还剩小半罐，等开春路通了——”
没往下说。
春花蹲下来跟她并排。
“素梅，你心里……难受不？”
刘素梅拿火钳子戳着灶膛里的柴，碎屑乱飞，半天没吭声。
“俺难受有啥用？难受能把证领了？难受能让他以后不去沟里？”
火钳子往灶膛里一杵，铁碰砖，当的一声。
“他要是回来了，俺不拦着他进门，可俺不会再跟以前那样，啥都由着他，灶上给他留饭，夜里给他暖被窝。”
她站起来，手撑在灶台上。
“俺受够了。”
里屋传来拴住的声音：“娘，小月拉了。”
刘素梅应了一声往里走，走了两步停了，回头扔了一句。
“春花，你家铁山对你好就好好过，有些事别犟，犟到最后两头空。”
春花张了嘴，没接上来。
这话说的是她，又不全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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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刘素梅家的院门，风从巷口灌进来。
春花脚步比来时快。
“犟到最后两头空”这话搁在心里头翻了两圈。
她想起王铁山蹲在西屋门口的样子，人矮了半截，一句囫囵话说不出来。
到了自家院门口，推门进去。
院子里没人，西屋空的，后院也没人。
柴垛旁边靠着那把锉刀，锄头柄搁在地上没削完。
春花弯腰捡起来，手指头摸了摸削面，坑洼洼的，不是他平时的手艺。
她把柄搁回去的时候，看见了墙根底下的土。
冻土上划着两道深印子，树枝划的，用了狠劲，碎土翻出来冻在两边。
春花蹲下来看了看，那印子不像是随手划的，使了死力，树枝都折断了半截扔在旁边。
院门口响了脚步声。
王铁山扛着一捆柴回来了，柴捆大，遮了半个人。
他侧身进了门，柴往墙根一靠，拍了拍袖子上的碎屑。
抬头，看见春花站在院中间。
两人隔着半个院子。
春花指了指墙根那两道印子。
“谁划的？”
王铁山脚步顿了。
春花往前走了两步。
“王铁山，你今天要是不跟俺说清楚，别进屋。”
王铁山站在院门口，两手垂着。
风从身后灌进来，吹得他后脖颈子那撮碎发乱晃。
他喉咙里滚了两回。
“春花……宋秀芬来那天，跟你说的啥？”
春花愣住了。
春花没料到他绕来绕去，绕的是这个。
“宋秀芬那天，是来给俺说媒的。”
她把话摊开，“城里有房有工作的男人，让俺进城享福。”
王铁山两只手垂着，站在院门口没动。
柴捆靠在墙根，散了两根滚到他脚边。
“俺当场就回了她，不去。”
春花往前走了两步，“这有啥好瞒的，你打听个啥。”
他喉咙里动了动，半天挤出一句。
“城里……有房子。”
“有。”
“月月发工资。”
“发。”
王铁山不吭声了，他往后退半步，后背抵着门框，肩膀塌下去，人矮了一截。
春花看他这副样子，心里那股火腾地窜上来。
“王铁山，你是不是觉得，俺跟着你亏了？”
他抬头，嘴张了张。
“俺没……”
“俺告诉你。”春花打断他。
“俺不稀罕城里的房子，也不稀罕那点工资，俺就想守着这个院子，守着大壮和妮子，跟你把日子过安稳。”
她顿了一下。
“可你要是整天疑神疑鬼，蹲墙根拿树枝划地，一句囫囵话不肯说，这日子俺过着也膈应。”
王铁山的脸白了白。
“你要是这么个揣着心事不撒手的性子，俺宁可不过了。”
这话一出口，王铁山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两条胳膊把她整个圈住，力气大得春花闷哼了一声。
“俺错了。”
他嗓子闷在她头顶，含混，“春花，俺错了，俺再不乱想了。”
春花被他勒得喘不上气，抬手推他胸口。
“松点。”
他没松，反倒收得更紧。
“你别赶俺走。”他声音发抖。
“你不赶俺，俺就赖在这院子里，一辈子，给你劈柴挑水，给大壮妮子当牛做马，你让俺干啥俺干啥。”
春花抵在他怀里，鼻子尖埋进他旧棉袄，棉花硬邦压着脸。
她没再推。
“行了，柴还散着呢，捡了。”
王铁山这才松开，弯腰去捡那两根滚开的柴，捡的时候还回头看她，怕她这就变了主意。
春花转身进灶房。
粥在锅里咕嘟着，她掀盖搅了两下，热气糊了满脸。
手上搅着，脑子没在粥上。
刘素梅那句话又冒出来——“领证那俩字在他嘴里转了好几回，吐不出来。”
老李吐不出来，是老李的事，可她跟王铁山，连这俩字提都没提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