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天。
春花坐在灶房里码坛子，辣疙瘩丝切得细，一筷子一筷子往里头塞，压实了再塞，每一层撒一遍盐和花椒粒。
灯芯跳了两下，油不多了，得省着。
大壮和妮子睡了，里屋呼吸声匀着。
院门响了。
不是风，是木头往里推的动静。
铁门栓没搭，四十五天了，她每晚都不搭，怕他回来推不开。
脚步踩进院子，沉的，实的，脚板拍地带响。
是他。
春花坐在灶房里码坛子，手里筷子停在坛口上头，攥着没放。
辣疙瘩丝切了一下午，一层盐一层花椒压得结实实，灯芯跳了两下，油不多了。
大壮和妮子睡了，里屋呼吸声匀着。
灶房门帘子被人掀起来。
王铁山站在门口，肩上一个大包袱，布面鼓囊着，绳子勒得紧，肩头那截棉袄面子磨发白了。
脸颊凹进去，颧骨往外顶着，胡茬从下巴连到鬓角黑了一片。
她给缝的那件棉袄，袖口磨出经线，后背蹭了几道说不清是灰还是水泥的白印子。
两个人隔着灶台对着。
春花把筷子搁在坛沿上，站起来，手在围裙上蹭了两把，没往前走。
王铁山把包袱从肩上卸下来，砸在地面上，闷响。
“饿不饿？”
“饿。”
春花转身揭开锅盖。
笼屉上两个冷馒头，硬了，边角干裂，搁碟子里，又从坛子里夹了半碟腌黄瓜。
王铁山坐在灶膛前那张小板凳上，板腿早歪了，嘎吱响一声，人沉下去半寸。
馒头掰了一半塞嘴里，黄瓜段三截一口，嚼得咯吱响。
第一个馒头三口没了，第二个掰开蘸了坛子里的辣汤汁，又是三口。
碟子里扫干净了，汤汁拿馒头皮蘸了个遍。
吃相难看，跟饿了三天似的，嘴角沾着辣油，下巴上粘了两粒馒头渣。
吃完了，弯腰解包袱绳子，绳结打得死，指甲掰了两回没开，用牙咬着扯散了。
布面翻开。
一沓票子掏出来，大团结夹着毛票角票，皱巴的卷了边。
他一张一张摆在灶台上，排了一排。
“四十七块三毛。”
春花伸手，从左到右一张一张捻过去，嘴唇跟着动。
数完了，指头停在最后那张角票上。
四十七块三。
加上枕头底下那五块，布袋子里攒的三十九块七——八十七块了。
还差十几块，凑满一百。
她把票子拢起来大小分开，卷了塞进灶台下那个老位置。
钱收好了。
转回来，蹲在王铁山面前。
灶膛里火早灭了，灰凉的，她抬手往他脸上摸了一把。
扎手。
胡茬硬得跟砂纸一样，颧骨凸了一截，皮底下全是骨头。
“瘦了。”
“没事，吃两顿就回来了。”
嗓音哑的，比走之前粗了半个调。
四十五天，码头那种地方，嗓子使劲全在扛货时那声吆喝上。
春花把手收回来，撑膝盖站起来。
“热水还有半壶，洗把脸，大壮睡里屋，你去西屋。”
王铁山没动，两只手搁膝盖上，拇指搓着裤面上干了的水泥点子。
“大壮长高了没有？”
“长了一寸，袖子又短了。”
嗯了一声，搓那块水泥印子，没搓掉。
“明天——”
“明天再说。”春花把围裙解了挂墙钉上，坛口盖好，“先睡。”
王铁山从板凳上撑起来，腰弓着，直了两下才挺过来。
背了四十五天水泥袋钢材棍子，腰板压矮了半截。
他拎着包袱里剩的东西，拖着脚往西屋去了。
春花站在灶房门口看。
院子里月亮出来了，半个，挂在后山那道梁上。
他的影子从院中间拖过去，歪着肩，一条腿比另一条迈得慢半拍。
西屋门吱呀开了，人进去了，门带上。
春花回屋，拿了块抹布，走到里屋。
墙上那片白灰面。
四十五道黑杠子，三行排着，歪歪扭扭，最后那几道下手重了，炭粉嵌进灰面里发黑。
她把抹布沾了点水，从第一道开始擦。
一道，两道，三道。
炭灰蹭在湿布上，灰面上留一道浅印，杠子没了。
擦到第二十七道的时候手停了一息，那天收到信的，旁边还歪着个“15”。
接着擦。
四十五道全擦完了，抹布黑了一大片。
墙面上灰印深浅浅，数不清了，白灰面磨薄了一层。
她把抹布搁窗台上，正要回炕——
西屋门又响了。
脚步声从院子里过来。
王铁山站在里屋门口，手撑着门框，弓着腰往里看。
春花没吭声。
他走进来了，到那面墙跟前，站住。
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那片磨薄了的白灰面上。
四十五道杠的痕迹隐约留着，深浅的灰印排了三排。
王铁山抬手，掌心按在墙上，手掌大，粗糙，覆住了最后那排杠子的痕迹。
“不走了。”
春花站在他身后两步远，手里攥着那块黑了的抹布。
他没回头，手掌还按着墙，声音从喉咙底下挤出来的，涩，重。
“今年不走了。”
春花站了好一阵。
抹布从手里松开，落在脚边，没弯腰捡。
她往前走了一步，额头抵在他后背上。
棉袄面子硬邦的，水泥味汗味混在一处，顶着额骨硌。
两个人靠着那面擦薄了的墙，没再说话。
院外巷子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后来春花抬起头，退了半步。
“不走就。”
王铁山手从墙上放下来，转过身。
月光底下看不清脸色，只有一个轮廓，比走之前窄了一圈。
“俺想好了，明天去找陈卫国，修路的活——”
“明天再说。”
春花第二回把这句话堵了回去，手推在他胸口上，把人往炕边推了一把。
“先睡，这屋。”
王铁山后腿磕在炕沿上，坐下了，板子嘎吱响，这回没歪。
春花绕到炕那头去看孩子。
大壮缩在被子里头，嘴角还挂着口水干了的白印子，妮子攥着哥袖口，脑袋歪着。
她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大壮露出来的脚丫子。
灶台底下压着八十七块钱。
墙上四十五道杠擦没了。
码头的活断了，剩下那十几块的缺口，得从腌菜坛子里一碟一碟地刮出来。
还有领证的事。
春花回炕，背朝着王铁山躺下来。
后背隔着半尺，能听见他的呼吸，粗，沉，带着长途跋涉后松下来的那种疲。
“春花，俺想……”
不等春花问，已经呼吸匀了，睡着了。
春花睁着眼，盯着窗户纸上那片月光。
不走了。
三个字搁在胸口里，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