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兰六个月了。
肚子遮不住了，那件最肥的灰褂子纽扣从第三颗开始系不上，布面撑着，缝线绷得发白。
她已经很少出门，每天的活就是坐在灶台边码菜。
刘素梅把切好的辣疙瘩丝和黄瓜段用搪瓷盆端来，她负责码坛子、撒盐、加酒酿、压实。
坐着干，不费腿。
这天下午，翠兰刚把第三层辣疙瘩丝压进坛子，手上沾着盐粒和花椒碎，院门那边响了一声。
不是敲，是什么东西搁在门槛石上磕了一下，轻，钝，搁完就没了。
没有脚步声。
翠兰攥着木杵子没动。
等了一阵。
巷子安静，远处修路的石夯声传过来，闷的，隔着几条巷。
她把木杵子搁坛沿上，围裙擦了手，侧着身子出了灶房。
院门关着，门底缝没漏进什么，门板上没纸条。
把门闩拉开，推了一条缝。
门槛石上搁着一只竹篮子。
巴掌大的小竹篮，盖着块蓝布，边角压在篮沿底下，整齐的。
翠兰没急着拿，站在门缝里往巷子两头看了看。
左边空的，右边空的，墙根底下一只野猫蹲着晒太阳。
她弯腰把篮子拎进来，门合上，闩推死。
掀开蓝布，两斤鸡蛋，稻草垫着，一个没碎。
一包红糖，油纸裹的，四角折得方正，浆糊粘了口，一小袋白面，两斤出头，袋口扎着细麻绳。
翠兰一样一样拿出来搁灶台上。
鸡蛋轻放，红糖摸了一下，干的，新买的，没受潮。
手停在白面袋口那截麻绳上。
活结。
绳头穿过去绕了一圈，留个一拉就开的环，打法利索，收得紧。
跟上回门口那袋玉米面一模一样的打法。
翠兰把麻绳解开了，面袋口松了，露出白花花的面粉。
她没看面，手指头捻着那截绳头，来回捻了两遍。
过年那几天，他在炕上缝鞋底，线太短，从她针线笸箩里翻了半天才找着一截麻线接上。
收尾的时候她从旁边瞟了一眼，活结。
她说，你这收的什么尾，扯两下就散了。
他低头没抬，嘴里嘟囔了句“方便拆”。
方便拆。
翠兰把那截麻绳攥进手心里。
绳头从食指和中指间露出来一截，粗细跟纳鞋底的线差不多。
剪子齐的口，不是手揪断的。
翠兰把东西收进灶台下柜子里，篮子搁在灶房角落，没还。
还给谁？
她回到坛子跟前接着码菜。
辣疙瘩丝一层压下去，撒盐，加酒酿，再压，手在干活，脑子不在这儿。
那个人还在镇上。
信封上写了“滚”字搁回去，他拿走了，之后门口出现那袋玉米面，再之后，今天这只篮子。
他没走。
木杵子砸进坛子里，辣汤汁溅出来两滴落在灶台上。
翠兰盯着看了一息，拿抹布擦了。
不走又能怎样？
翠兰把坛口碎花布盖上，拿麻绳系口。
手底下使了劲，死结，绳头绞进去拽不开的那种。
系完了她盯着那个结看了两秒。
坛口是死结。
袋口是活结。
她把手松开了，在围裙上蹭了两把。
手搁在肚子上，六个月的肚子硬邦邦，撑着褂子，掌心底下能摸到里头的动静，小的，不规律。
“你爹寄了点粮食来。”
声音哑的，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肚子里那个东西拱了一下，顶在掌心底下。
翠兰没再说话。
天黑了，热了个馒头对付了一口，炕上那件缝了一半的红底白花小褂子还搁着，袖子没上，她没动针线。
坐在炕沿上，脚底板贴着凉砖面。
枕头底下那只铁盒子她没摸。
里头的东西她记得清清楚楚——旧纸条，二十块钱，牛皮纸信封。
今天不想翻了，翻一回心里就翻一回。
那个字写得太重了。
当时手底下那股劲是真的，恨是真的，气是真的。
可今天蹲在门口看见那只篮子的时候，胸口闷了一下。
她手在肚子上多停了一息，没挪。
翠兰侧躺着，膝盖弯着，手捂在肚子上。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呼吸和巷子外头的风。
睡不着。
她又翻了个身，灶房那个方向——黑的，看不见，但她知道角落里搁着那只空竹篮。
篾新编的，还泛青。
翠兰躺了很久。
后来她从炕上撑起来了，趿拉上鞋。
没点灯，摸着黑走到灶房，手在角落里摸到那只竹篮。
蓝布叠好搁回篮底。
她抱着空篮子走到院门口，闩拉开，门推开一条缝，手伸出去，把篮子搁在门槛石上。
门合上了，闩推回去。
只是那只篮子不能留在屋里过夜——搁着，就是欠着，还了，才算清。
翠兰缩回炕上，把被角拽过来盖住肩膀。
巷子外头风停了。
夜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的心跳，和肚子里那个东西偶尔翻动的细微顶撞。
可她把篮子放出去的时候，麻绳没有搁回去。
那截活结的麻绳，还攥在她裤兜里。
第二天一早，门槛石上的篮子没了。
翠兰站在门缝里看了两秒，脚底下那块门槛石干干净净，连蓝布的折痕都没留下。
她把门合上的时候，手伸进裤兜里摸了一下。
麻绳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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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兰坐在灶房小板凳上，膝盖顶着坛子边沿，左手攥着木杵子，右手往坛口里塞辣疙瘩丝。
一层菜，一把盐，三勺酒酿，压实。
再一层，再撒，再压。
这活她干了半个月，手底下有数了。
酒酿多少凭鼻子闻，盐多少凭舌尖尝，不用称，不用量杯，误差不超过半勺。
肚子顶在坛沿上，硌得慌，她往后挪了半寸，换个姿势接着压。
六个多月的肚子不碍事，坐着干活，腿不累腰不酸，就是弯腰费劲，够不着坛底那截。
刘素梅教她的法子——拿根长筷子绑在木杵子上，够得着。
裤兜里那截麻绳硌着胯骨，活结的，篾青色，她没往外掏，也没往铁盒子里收。搁着就搁着吧。
第五坛压完封口的时候，翠兰把碎花布盖上去，麻绳系死结，往灶台靠墙那排一码。
五只坛子齐齐整整，坛身上拿炭笔标着日子。
四月十二、十四、十六、十八、二十。
隔两天腌一坛，五天后第一坛就能出味了，赶上逢集正好背出去。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嘎嘣响了一声，扶着灶台缓了缓，拿抹布把溅在台面上的盐粒擦了。
院门外有脚步声。
“翠兰，菜来了。”
春花背着半筐辣疙瘩进来，筐底还压着一捆野蒜苗，洗得干净，根须剪齐了。
“今天多挖了三斤，素梅说试试蒜苗拌的，镇上有人问过。”
翠兰接过筐，手在辣疙瘩上捏了捏。
“硬的，好，出丝率高。”
春花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递过来。
“素梅让给你的，红糖冲水喝，别省着。”
翠兰没客气，接了搁窗台上。
“明天的料备齐了没？”
“齐了，赵婶子下午切了四斤丝，孙家嫂子把黄瓜段晾上了，明早过来拿就行。”
翠兰点了下头，把筐里的辣疙瘩倒进水盆里泡着。
春花没多待，转身走的时候在门口顿了一步。
“翠兰，你脸色比上个月好了。”
“吃得下东西了，胃里不难受了。”
春花“嗯”了一声，脚步往巷口去了。
翠兰蹲回灶台前，把泡着的辣疙瘩翻了个个儿。
手从水盆里捞起来的时候，湿着的，在围裙上蹭了两把，指头不自觉伸进裤兜里捏了一下那截绳头。
活结。方便拆。
她把手抽出来，接着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