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户纸又亮了。
翠兰盯着那道光从灰白变成鱼肚白，手还搁在肚皮上。
她从右边摸到左边，从肚脐上头挪到下头，掌心底下软软的，温温的，就是不动。
昨儿个一整天了。
前儿个夜里还踢得凶，踹得她肋骨疼，今儿个啥动静都没了。
灶房里响了。
宋振江起得比她早，其实他也没睡踏实，后半夜翻了好几回身，炕板嘎吱响，她听着。
碗磕在灶台上，他端了红糖水进来。
“喝点。”
翠兰没动，两手还捂在肚子上。
去卫生所看看吧——这话卡在嗓子眼里，她咽不下去。
不是不想去，是怕。
怕林医生说出什么她接不住的话来。
宋振江把碗搁下，蹲到炕沿边：“早去早踏实。”
翠兰这才把手挪开，撑着炕沿下地。
腿垂到炕边的时候左胯骨那块扯了一下，她吸了口气。
宋振江伸手来扶，她没躲，手搭上了他小臂。
站起来的时候，肚子往下坠——比昨儿个还沉。
---
村卫生所就在大队部隔壁，两间土坯房，门口木牌子上的红漆字掉了大半。
林医生从柜子里翻出那个木头听诊器来，喇叭口的木筒，一头宽一头窄。
“躺下，褂子撩上去。”
翠兰躺上了那张硬板床，汗衫卷到胸口底下。
八个半月的肚皮绷得紧，肚脐眼顶出来，浅浅一个包。
林医生把木筒窄的那头贴上来，宽口对着自己耳朵，弯着腰听。
屋里安静了。
宋振江站在床尾，手插在裤兜里，手指头绷着。
林医生换了个位置。
从肚脐左边挪到右边，又往下挪了两寸，再往上，靠近肋骨底下。
翠兰看着他那张脸——眉头拧着，嘴抿着，换一个地方拧一下眉头。
四个位置。
五个。
六个。
林医生直起腰来，把木筒搁在桌上，手指头在她肚皮上按了按，从左按到右,从上按到下，按到一处停两秒，又换一处。
“多久没动了？”
“昨儿个一整天，就前儿个夜里踢了几脚。”翠兰嗓子发紧。
林医生把手收回去，在白大褂上蹭了两下。
“胎位偏了，肚皮又厚，这木筒子不得劲儿，俺找不准心跳在哪儿。”
翠兰手抓住了床沿那块木条。
找不准心跳在哪儿——
“那……要紧不？”
林医生拉开抽屉翻了翻，翻出个本子又合上了。
“眼下肚子不疼、底下也没见红，先别自己吓自己，月份大了，娃在里头挤，翻不动身，胎动少些也常有。”
他顿了顿。
“不过咱卫生所就这条件，没机器，俺也不敢打包票，稳妥点，去镇上卫生院，人家有铁管子听诊器，听得清楚。”
宋振江往前走了一步：“那俺现在就带她去。”
林医生摆手：“你急啥，镇上来回二十里路，驴车颠，走路更颠，八个半月的肚子折腾一趟，万一路上出状况，比在家出事还难办。”
翠兰手松开了床沿，又抓了回去。
“先回去观察两三天，肚子要是坠疼、底下流脏东西、整天整天一下不动，立马往镇上赶，要是慢慢又踢了拱了，那就没事。”
翠兰从床上坐起来，把汗衫拽下去。
去，还是不去？
二十里路，驴车颠，林医生说的不是没道理。
可这肚子一天没动了。
宋振江走到床边：“翠兰，咱还是去吧，俺去找李把式借车。”
翠兰张了张嘴——
肚子动了。
短的，急的，从右边肋骨底下顶了一脚。
紧接着又一脚，踹在肚脐旁边，闷闷的，没啥劲儿。
翠兰两手捂上去。
第三下，拱了一下，从里头往外撑了撑，然后就缩了。
三下。
停了。
翠兰松了口气，两手按在肚皮上，掌心底下还留着刚才那点动静。
“动了。”她声音哑了，“踢了。”
宋振江手从裤兜里抽出来。
林医生凑过来按了按那个位置，点点头：“这不动了嘛，回去吧，多歇着。”
翠兰下了床，脚落地的时候腿还软着。
宋振江伸手扶她，她抓着他胳膊站稳。
出了卫生所，日头升起来了。
翠兰走了几步，手还按在肚皮上。
“吓死你娘了。”她低着头，自己跟自己说话。
宋振江在旁边跟着，步子放得很慢，比她还慢半拍。
“兴许是天热，懒得动。”
翠兰嗯了一声。
动了就好。
动了就好。
可心里那个地方还堵着，走一步堵一下。
刚才那三下——不对。
说不上来哪儿不对。
以前那小东西踢起来一串一串的，劲儿足，踹得她肋骨生疼，有时候能把肚皮顶出个尖包来，硬邦邦往外撑。
刚才那三下，短，闷，没后劲。
踹完就缩了，跟使了全力只够蹬这么几脚。
翠兰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动了就行，大夫说了，月份大了翻不动，少些正常。
---
七月底的日头毒辣。
赵寡妇头顶着块灰布巾子，胳肢窝里夹着一把绿油油的长豇豆，步子迈得飞快。
拐进翠兰家巷口，院门没插闩，虚掩着一条缝。
她推门进去。
脚刚迈过门槛，人定住了。
宋振江站在院子正中间，两手举着一床厚棉被，正往晾衣绳上搭。
那绳子是他前两天新拉的，一头绕在枣树杈上，另一头拴着墙上的铁钉。
绳子没拉紧，中间塌着腰。
被子搭上去了。
歪到了一边。
左边短，右边长。
右边那截棉被角直接拖在地上，沾了一大片黄泥印子。
宋振江压根没留心底下，正踮着脚去拽左边那头。
越拽越歪，右边拖地的部分更长了。
赵寡妇夹着豇豆，站在门口看了好几秒。
“哎哎哎——”
她拔高嗓门，三两步走过去，蹲下身一把捞起拖地的那截被角，用力拍了两下上面的灰土，顺势往上托。
“往右边拽！对！再过来点——行了，就搁那儿！”
被子总算平整了，底边离地三拃高。
赵寡妇拍打着手上的浮灰，仰着下巴看那条绳子，啧啧两声。
“你这绳子拉的，中间塌成个啥了？这要是搭两床被子，还不得全掉地上沾泥？”
宋振江杵在原地，两手垂在身侧，手指头上全是泥。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泥印，又瞅了瞅被面上蹭出的一长道黄痕。
“没留神。”
赵寡妇双手叉腰，上下打量他。
这男人衬衫袖子高高卷起，前襟湿了两大块，头发汗津津地贴在额头上，鼻尖冒着汗珠。
“你们这些个大学生，脑瓜子好使，就是不会过日子。”
宋振江抿着唇，没吭声。
他把手在裤腿上蹭掉泥，走过去捏住绳子中间塌下去的那截，往上提了提，找了根生锈的铁丝绕着铁钉缠了七八圈。
赵寡妇没再管他，转身往里屋走，边走边掸着裤腿。
“翠兰！搁屋里躺着呢？”
“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