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寡妇掀开门帘进了里屋，顺手把那把豇豆搁在炕沿上。
翠兰侧躺着，八个多月的肚子把褥面撑起老高。
她单手搭在肚皮上，脸朝里，听见动静才慢吞吞翻了半个身。
“嫂子坐。”
赵寡妇一屁股坐在炕沿上，双手在大腿上搓了两下。
“你家那口子——”
“啥那口子，嫂子你嘴上没把门的。”翠兰直接把话头堵了回去。
赵寡妇咧嘴直乐，声音压低了些，嗓门却没收敛多少，外头听得真真切切。
“行行行，你那个宋振江，俺刚在外头瞅见了，晒个被子能把被角拖地上蹭一长道泥，他愣是看不见。”
翠兰哼出一声，没搭茬。
赵寡妇往前挪了挪屁股，胳膊肘撑着大腿，脑袋往翠兰这边凑。
“你这回算是捞着了。”
翠兰搭在肚皮上的手没动。
“年轻的，有文化的，还舍得给女人花钱。”
赵寡妇手指头在炕沿上敲得笃笃响。
“你掰着手指头数数，咱村就这几个，哪个比得上你这个？春花那铁山，干活是把好手，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素梅那老李，人还蹲在看守所里头呢，就你外头这个——”
她拿大拇指往院子方向比划了一下。
“白净，条子顺，读过大学，写字好看，虽说干活不利索，嫩了点，可人家听话。”
翠兰牙关咬了一下。
“别胡咧咧。”
赵寡妇又笑出了声，笑声里透着股酸味，也带着实打实的眼红。
她自家男人死四年了，连个上门搭伙的野汉子都没见着。
翠兰这肚子里揣着一个，外头还守着一个，搁在这寡妇村里，福气顶天了。
“俺说的大实话！你这福气——”
“嫂子。”翠兰把脸翻向墙，声音闷在枕头里，“你再乱嚼舌根，俺赶人了。”
赵寡妇识趣地收了声，撑着膝盖站起来，拍了拍衣襟。
“行，俺不说了，豇豆搁这儿了，晚上让他给你炒了吃，多拍几瓣蒜。”
“知道了。”
赵寡妇出了里屋。
经过院子时，她偏过头又瞅了宋振江一眼。
那男人正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攥着块湿布头，正对着被面上那道泥印子使劲擦。
擦了两下，泥水化开了，糊成一大片，越擦面积越大。
赵寡妇摇了摇头，出了院门。
脚步声渐远。
院子里彻底清静了。
宋振江蹲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块弄脏的湿布，被面上的泥污已经糊成了一团灾难。
他把布头扔进脚边的水盆，站起身。
刚才赵寡妇在屋里的那番话，隔着土墙和窗户纸，一字不落地钻进他耳朵里。
年轻。有文化。舍得花钱。
这些词砸在他身上，宋振江自己都觉得臊得慌。
他舍得花什么钱？
那三百块钱是拿捏着亲叔叔的命门换来的，手掌上劈柴磨出的血泡还没蜕皮，打个井水都能泼自己一身。
可翠兰那句“别胡咧咧”——
他走到晾衣绳前，五根手指捏住那截粗糙的麻绳，逐渐用力收紧。
她没有反驳。
没说“他不是俺的人”，没说“谁稀罕他”，更没说“你快别扯了”。
就一句干巴巴的“别胡咧咧”。
这四个字，堵了赵寡妇的嘴，却把那层窗户纸糊得更严实了，护短的意味全在里头。
宋振江松开手，绳子轻弹了一下，被子迎着风轻轻晃动。
他转身进了灶房，抄起水瓢，从水缸里舀起凉水，倒进搪瓷缸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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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板合上的时候，太阳歪到西墙那边去了。
春花解围裙的手停了。
素梅，铁山来了，俺先回去了。
刘素梅拿了几个馒头塞给她，“注意夜路。”
春花走后，刘素梅从灶台底下那块松砖里把账本抽出来。
她蹲在灶膛前，铅笔头在嘴里舔了一下，把七天的流水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笔尖落下去——第一周：9.4元。
九块四。
刘素梅盯着这个数，手指头在纸边上弹了两下。
拴住下学期学费十二块，还差两块六，面粉本钱一周要搭进去三块多，柴火、油盐酱醋又是一块出头，剩下能攥住的活命钱——三块。
三块钱，她跟两个孩子嚼用一周。
不够。
哪儿都不够。
刘素梅站起来，膝盖咔吧响了一声，她把账本塞回砖缝，走到案板前。
三张桌，六条凳。
粥、馒头、咸菜，撑死了一天一块三四。
不够，得加菜。
猪头肉——镇西头杀猪的老刘家，猪头带耳朵，一副八毛。
卤好了切片，拌根黄瓜，一盘卖两毛五，能出六七盘。
猪肝——三分钱一副，没人要的东西，大火爆炒搁辣子蒜苗，一盘卖一毛五。
一天多出来五六毛。
一周多三块多。
九块四变成十三块，本钱回得快了，拴住的学费也不用再欠着。
刘素梅洗了把脸继续干活。
第二天卯时不到，镇西头杀猪巷子还黑着。
刘素梅已经蹲在老刘家后门口了。
老刘婆娘开门的时候手上还沾着猪毛，看见她愣了，这么早？
买猪头，带耳朵的。
老刘婆娘转身进去，拎了一副出来。白花花的，处理干净了，耳朵还立着。
八毛。
刘素梅掏钱，毛票子递过去。
猪头沉，足有四五斤，她拿麻绳把耳朵穿了，提在手里。
猪肝有没有？
有，那玩意儿没人要。
老刘婆娘又进去了，出来时手里捏着两副暗红色的猪肝，血水还在滴，六分。
五分，两副一块儿拿。
老刘婆娘哼了一声，行，拿走拿走。
刘素梅把猪肝用油纸裹了，塞进布兜。
左手提猪头，右手拎布兜，天还没亮透就回了铺子。
春花到的时候，铺子里已经冒出卤肉的味儿了。
锅坐着，花椒八角桂皮在汤里翻着，酱油色的卤汤冒着泡，那副猪头切了两半泡在里头。
这是……
猪头肉，今天加菜。刘素梅蹲在灶膛前添柴，头也没抬。
春花没问为什么。
猪肝泡在盐水里，血水一盆一盆换，换到第三盆水清了，捞出来沥着。
日头还没出来，卤锅就翻了第一遍。
猪头肉软了，筷子戳得进去。
刘素梅捞出来放凉，拿菜刀片了几片——烂而不散，咬着有嚼头。
春花在旁边拍黄瓜，刀面拍下去啪啪响，黄瓜裂成条。
几毛一盘？
两毛五。
春花手里的刀顿了，两毛五，比大碗粥贵三倍多。
能有人要？
刘素梅把猪头肉码在盘子里，浇了蒜泥辣油。
拉脚的汉子，跑了一早上路，兜里有三五毛闲钱，闻着肉味就进来了。
春花没说话，继续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