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一过，镇东街醒了。
头一个进来的是个挑担的汉子，竹筐里空的，他在门口站了站，鼻子动了动。
这啥味儿？
卤猪头肉，两毛五一盘，配黄瓜。
汉子咽了口唾沫，有酒没？
黄酒，五分一两。
来二两，再来盘肉。
春花把盘子端过去，汉子筷子一伸，夹了一片送嘴里，嚼了两下，喉结滚了一下。
得劲儿！
酒盅端起来仰头灌了一口，又夹一片肉。
门口又进来三个，都是拉脚的，进来就喊：来碗粥！馒头多拿几个！
有人闻着味儿——这肉咋卖？
两毛五一盘。
中，来一盘！
三张桌坐满了。
刘素梅在灶台和柜台之间来回转，盛粥、拿馒头、收钱。
春花端着盘子一趟一趟往外跑，围裙兜里硬币越来越沉。
有人喊：嫂子，这猪肝也炒得不赖！
又有人接话：明儿个还来！
日头升起来了，陆陆续续又来了七八个。
刘素梅忙得脚不沾地，灶膛里柴火烧完了赶紧添，粥锅见底了，刮着锅底那层稠的。
晌午，最后一个客人走了。
案板上还剩两个馒头，六坛咸菜卖了四坛半，粥锅底朝天，刮得干干净净。
刘素梅手伸进围裙兜里，毛票子哗啦一声全倒在案板上。
一个一个数，数完第一遍，又数第二遍。
净赚：两块三。
比前几天多了将近一块。
她把钱叠好，全塞进贴身口袋，手在褂子外面按了一下，硌得慌，可踏实。
宋振江的日子有了章法。
天不亮起来挑水，两桶，打谷场西边那口老石井，来回三趟，水缸灌满。
回来劈柴，斧头声一下一下响着，比头几天顺了，不用再劈空砍歪。
灶膛里火生起来，玉米碴子倒进锅里，木勺搅着，翠兰在屋里喊“稠了加水”，他就加。
上午扛锄头上坡。
翠兰那块地，十几垄玉米苗，他一垄一垄锄过去。
王铁山教的那套——锄头贴地走，离苗根三指远，别扬太高。
他现在能一上午干完五六垄，虽然还是比铁山慢一倍，可苗没伤着，草根也断得干净了。
中午回来做饭。
面条，粥，偶尔炒个鸡蛋。翠兰靠在炕上指挥。
“盐多了。”
“哪儿多了，俺就放了一勺——”
“你那一勺顶俺三勺，你手大，换小勺子。”
他换了。
“蒜要拍碎了再切，你那是切蒜还是雕花？”
他拍了。
蒜瓣蹦出案板掉地上，他弯腰捡起来，吹了吹灰，丢进碗里。
“宋振江！”
“嗯。”
“你把地上捡的蒜扔了！”
他扔了。
翠兰的嗓门一天比一天大。头几天还客气着，“你歇歇”“别累着”，到第五天就变成了“你那锅底糊了闻不着吗”“柴火别塞那么多，灶膛又不是你家炕洞”。
宋振江被骂了不还嘴，闷头干。
锅底糊了刷锅，柴火多了掏出来两根，下回记着。
翠兰骂完了，隔一阵子，屋里传出一声“水端进来”。
语气没软，可也没硬到哪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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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寡妇串门的次数多了。
三天两头来一趟，有时候端碗炒豆，有时候拎把青菜，进院门先把宋振江从头到脚扫一遍，嘴里嘟囔着“又瘦了”“这后背还没白回来呢”。
翠兰躺在炕上听得清清楚楚。
赵寡妇的嘴，堵不住。
翠兰家住了个男人这事，村口大槐树底下传了个遍。
张巧云、徐寡妇、老孙家婆娘，背地里嚼了半个月的舌根，没一个登过门。
这天下午，赵寡妇掀门帘进来，屁股往炕沿一坐，两手一拍。
“翠兰，俺跟你说个事。”
“说。”
“明儿个，巧云她们几个想来坐坐。”
翠兰手从肚皮上挪开了。
“坐坐？”
赵寡妇撇了下嘴，“就是来看看你，顺带……认认人。”
翠兰脸板了。
“认啥人。”
“哎呀，你装啥糊涂，外头那个！”
赵寡妇拿手指头往院子方向戳了戳，“人都传遍了，与其让她们在外头瞎编排，不如大大方方叫来看看，是条汉子就让人家瞅瞅，又不丢人。”
翠兰没吭声，手搁回肚皮上，掌心底下那团肉安安静静压着。
赵寡妇凑近了，“俺跟你说，你要是不让人来看，她们就在背后编——说翠兰不敢见人，怕是个不正经的，你这肚子还有半个月就生了，提前把人领出来亮相，堵了她们的嘴，往后坐月子也安生。”
翠兰咬了下后槽牙。
赵寡妇说的是歪理，可也不全是歪理。
“随便。”她翻了个身，背朝赵寡妇，“来就来，俺管不着。”
赵寡妇得了准话，拍着大腿站起来，“那就明儿个下午，俺招呼她们。”
出了门，脚步声远了。
翠兰躺着，手指头搓着褥面上那根线头。
宋振江在外头劈柴，斧头声一下一下传进来。
翠兰张了嘴，又合上了。
没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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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申时刚过。
院门被推开了。
赵寡妇打头，身后跟着张巧云、徐寡妇、老孙家婆娘，还有村东头的马寡妇。
五个女人，手里各端着碗碟。
赵寡妇端着半碗卤花生，张巧云拎着一包红枣，徐寡妇捧了四个杂粮窝头，老孙家婆娘腋下夹着一把嫩葱，马寡妇拎了个鸡蛋——就一个，放在手帕里包着。
五个人进了院子，站住了。
宋振江蹲在墙根底下，正拿铁丝绑那条晾衣绳。
绳子又松了，中间往下塌，他拿两根棍子撑着，铁丝缠上去，手上沾了一层锈。
赵寡妇清了清嗓子。
宋振江回头，看见院子里站了一排女人。
他站起来了，两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铁锈没蹭掉，反倒在裤子上抹了两道黄印子。
五双眼睛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院子里静了三秒。
赵寡妇先开口了。
“哪儿人？”
“县城的。”
张巧云接上了。“多大了？”
“二十四。”
老孙家婆娘插嘴，“家里还有啥人？”
“没啥人了。”
马寡妇往前凑了半步，“干啥营生的？”
“以前在矿上管账，现在……种地。”
徐寡妇嘴里嘁了一声，“大学生来种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