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屋黑着，连根蜡头子都没点。
王铁山蹲在地上，两手撑着膝盖，腿蹲麻了也没换姿势。
“认得路，啥意思？”
宋振江靠着墙根，喉咙里痰音翻着，半天才吞下去。
“上回……那四个追俺追到翠兰家门口，路是踩过的。”
王铁山换了条腿撑着。
“你叔为啥要弄死你？”
宋振江没马上答。
黑暗里只有他拖着长音的粗重喘息。
“俺拿了他的账本。”
王铁山没吭声，等着。
宋振江后背在墙上蹭了蹭，骨头碰砖，闷响。
“矿上塌方那回，死了七个人，报上去的是三个，剩下四个，每人赔了一千七，钱从矿上走了账，到家属手里一分没有，全叫俺叔吞了。”
咳了两声，又接上。
“俺在矿上管账，流水过俺手的，俺照着原账抄了一份——不是原件，是俺抄的。”
王铁山手在裤腿上搓了一下。
“你拿这个跟你叔要钱？”
“要了三千。”宋振江嗓子干哑，“他给了俺三百，剩下的让俺等着，结果等来了人。”
后屋静了。
门帘动了，刘素梅靠在门框上，帘子掀着半边，不知来了多久。
“糊涂。”
两个字不重，但在黑暗里砸得清楚。
“你一个人，手无寸铁，去讹一个手底下养着杀猪匠的人——你脑子里装的啥？”
宋振江没吭声。
王铁山站起来，膝盖嘎巴响了。
“那账本呢？现在在哪儿？”
“在俺身上。”
宋振江摸索着从那件破得不成样子的褂子里层，掏出一个油纸包，巴掌宽，折得齐整，外头缠着细麻绳，麻绳上沾着干透的血。
王铁山摸过去接了，薄，几页纸的厚度。
“交出去。”他把纸包又塞回宋振江手里，“这东西还给你叔，他不就不追了？”
“不行。”
刘素梅的声音从门口过来，快且硬。
“你想啥呢？这东西是他叔贪赃的证据，交回去人家就放心了？万一他叔觉得他已经抄了第二份呢？万一他觉得他嘴不严实呢？”
她往前迈了一步，站着往下看。
“交出去了，手里就没了牌，命还是他叔说了算。”
王铁山手垂在身侧，没接话，这些弯弯绕绕的，他整不明白。
宋振江攥着那个油纸包，手骨头一根根支棱着。
“嫂子说得对。”
声音哑，但比刚才利索了些，说到这事，人反倒撑起一口气。
“只要俺活着，他就睡不踏实，这账本俺不能给他——俺得交给公安。”
喘了口气，又说。
“死的那四个矿工，家里老婆孩子一分钱赔偿没见着，俺叔吞了将近七千块。”
“就算俺进去蹲几年，敲诈勒索也好，啥罪名也好，俺认，但他得进去，他不能好好的。”
外头巷子里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一下，两下。
三更了。
王铁山蹲回去，声音压低。
“那现在咋整？”
宋振江把油纸包重新塞回贴身的位置，动作慢，胳膊抬起来牵扯伤口，嘶了一声。
“俺得去省城。”
“省城？”
“俺大学同学在省城，有在报社的，有在政法系统的，这东西交到县里没用，俺叔在县上有人，压得下来，得往上捅。”
“到了省城，同学帮俺递上去，俺叔那边就算知道了也来不及了。”
王铁山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
“省城咋去？”
“坐火车，一天，火车站在县城。”
王铁山转头看向门口。
刘素梅两手抱在胸前，重心落在右脚上——在想事。
“嫂子，你那粮站的车，啥时候有一趟往县城拉粮的？”
刘素梅手放下来。
“后天凌晨有一趟，拉玉米去县粮库，俺上回交公粮的时候跟过磅的老赵搭过话。”
“后天——”王铁山嘴里嚼着这两个字，“太晚了，搁铺子里再待两天，那几个人要是摸过来……”
“所以今晚就得把人挪走。”刘素梅接上了。
王铁山点头。
“先拉回村里，后山那个破窑洞——”
“不行。”宋振江插嘴，声音急，咳了两声，“俺之前就藏那儿的，他们翻过。”
“翻过？”
“嗯，窑洞口的灰被踩乱了，俺后来躲的是坟地后头那个塌了半边的羊圈。”
王铁山手摸着下巴上的短茬子，搓得沙沙响。
刘素梅先开口。
“陈卫国。”
王铁山抬头。
“他那个战友，县城的，上回帮他跑堤坝那事的。”
“老周？”
“对，让卫国打个招呼，后天凌晨粮站的车到了县城，让老周在粮库那边接人，直接送上去省城的火车。”
王铁山琢磨了两秒。
“中。”
他站起来。
“今晚先这样——俺把人拉回村里，不进村，从北边绕到河沟那边的磨坊，磨坊废了三年没人去，搁两天没事，后天凌晨，粮站的车走之前，俺把人送过来，塞车上。”
刘素梅没马上点头。
“粮站老赵那边，得打点。”
“多少钱？”
“五块能打住，俺明天去探探口风。”
“行。”王铁山拍了下大腿，“那就这么办。”
他弯腰，一只手伸到宋振江腋下。
“起来，能走不？”
宋振江手撑着墙，王铁山一使劲，把人从地上捞起来了。
轻。
一百来斤的大个子，架在胳膊上跟扛个空麻袋差不多。
宋振江两条腿打着摆子，勉强踩住地。
“走，上车。”
刘素梅摸着黑拉开后门，半个身子探出去，往巷子两头看了看。
左边空。右边空。
粮站围墙上那个灯泡还亮着，飞蛾围着打转。
“走。”
王铁山半扛半拖着宋振江出了后门，到驴车边上，把人往车板上一放，宋振江整个瘫上去，骨头磕着木板，闷响。
旧麻袋和半卷破草席往身上盖，手脚利索。
“别出声，到地方俺叫你。”
宋振江闷在底下，哼了一声。
王铁山翻上车头，握住驴绳。
刘素梅站在后门口，手扶着门框。
“铁山。”
“嗯。”
“走北边那条沟道，别过打谷场。”
“知道了。”
鞭梢没甩，手拍了拍驴脖子，那牲口迈开蹄子，慢吞吞动了。
车轱辘碾着湿地面，几乎没声响，顺着巷子往北边拐去。
刘素梅看着驴车消失在巷口的黑暗里，又等了十几息。
没有别的动静。
她转身要关门。
手刚搭上门板——
巷子尽头，粮站围墙根底下，那个昏黄灯泡照着的地方。
有个红点。
忽明，忽暗。
烟头。
有人蹲在那儿。
刘素梅手指扣住门板边沿，指甲嵌进木头里。
那个红点又亮了一下，然后被捂灭了。
墙根底下的黑影站起来，往巷子深处走了，布鞋底踩着湿地面，脚步极轻。
但刘素梅听见了。
她把门关上，闩落了，背靠着门板，手心全是汗。
那个人——是粮站值夜的？
还有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