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素梅把门闩落死，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那个红点，粮站围墙根底下，一明一灭，不是点了就走的，是蹲了一阵子的。
烟头捂灭了才站起来，脚步轻，顺着巷子深处走了。
看见了多少？
铺子后门朝着巷尾，驴车走的时候车轱辘压着湿地面响了，不大，但巷子里空，十几步远听得见。
那个人，看没看见车板上盖着麻袋的那一团？
刘素梅蹲在案板底下那张矮凳上，把今晚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宋振江闯进来的时候，门板卸了两块，街上没人。
后来封了门，铁山从后门进的，走之前她探头看过，左右都空。
只有最后——门关得迟了两息。
她站起身，摸着黑去后屋。
宋振江靠过的那面墙根底下，地砖上一小摊水渍，是他手背上那截脏布条滴下来的。
她拿脚蹭开了，馒头渣子扫进灶膛，地面角角落落摸了一遍，再没旁的痕迹。
躺在窄板床上，一宿没合眼。
除了老鼠在墙缝里磨牙，巷子里什么动静也没有。
同一个夜里，王铁山赶着驴走的北沟道。
路窄，两边苞米叶子长过了人头。
车板上那堆麻袋底下，宋振江的喘息闷着，时不时带出一声干咳，手捂着嘴憋得脸通红。
“忍着。”王铁山没回头。
磨坊在河沟西头，废了三年。
石墙塌了一半，屋顶茅草烂得稀碎，磨盘落满了灰。
王铁山掀开麻袋。
宋振江蜷在车板上，手背那截布条又渗出新血。
他撑着车沿，胳膊抖得厉害，半天没起来。
王铁山一把将人从车上薅下来，架着往墙角拖，麦秸铺上，旧麻袋盖上。
“渴。”
水壶递过去，宋振江捧着壶嘴灌，呛了，水顺嘴角浸进领口。
“后天凌晨来接你，这两天别出去，别点火。”
王铁山摸出四个冷馒头搁在他手边，水壶也留下。
人已经走到门口了。
“铁山哥。”
王铁山停下。
“翠兰……她知道俺回来了吗？”
王铁山手撑在那截残墙上，没回头。
“你先活着吧。”
驴蹄子踢踏着消失在河沟那头。
磨坊里黑透了，塌了半边的屋顶漏进来一块天，几颗星子挂着。
宋振江把馒头咬了一口，嚼不动，泡进水壶里，等软了再嚼。
胸口那个油纸包硌着肋骨，纸还在，麻绳还在。
两天。
王铁山回了村没进家门，驴车直接赶到大队部。
天快亮了，陈卫国的窗户黑着，他拍了三下门，里头炕响了。
“谁？”
“俺。”
门开了条缝，陈卫国只穿着背心，眯着眼往外看。
“铁山？出啥事了？”
王铁山没进屋，站在门口，声音压得极低。
“宋振江找着了，人废了半条命，后天凌晨走粮站的车去县里，你那个战友老周——得让他在县粮库接人，送上火车，去省城。”
陈卫国一下醒了，胳膊撑着门框。
“省城？”
“他有东西要往上递，他叔那边的账，交到县里没用，得往上捅。”
陈卫国沉了两息。
“行，俺明天一早骑车去找老周，当面说，后天凌晨粮库那边，让老周等着。”
王铁山点了下头，转身就走。
“铁山。”
他回头。
陈卫国靠在门框上，声音更低了些。
“那几把刀的事，你跟嫂子说了没？”
“说了。”
“小心点。”
“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刘素梅照常卸门板开张。
粥熬上了，馒头蒸两屉，灶膛里柴火劈啪响，手上干着活，耳朵支棱着，听巷子里的动静。
上午来了五六个客人，收钱、盛粥、端碗，脸上什么异样没有。
晌午歇了气，她解下围裙，出了铺子门往西走。
粮站大门开着，院子里停着两辆蒙帆布的大卡车，过磅房窗口，老赵歪在藤椅上打盹，鞋脱了一只搁在窗台上。
“赵大哥。”
老赵哼了一声，看见是她，从藤椅上坐起来。
“哟，刘家嫂子，啥事？”
“明天凌晨那趟往县里拉粮的车，几点走？”
老赵抠了抠耳朵，“三点装车，四点出发，咋了？”
刘素梅从围裙兜里摸出五块钱，折成四折，搁在窗台上。
“俺有个远房亲戚，腿脚不方便，想搭个车到县粮库那边。”
老赵低头看了看那五块钱，又看了看她。
“就一个人？”
“就一个。”
老赵把钱捏走了，揣进胸口口袋。
“明天三点半到后门来，别让司机看见，坐粮袋子后头。”
“中。”
刘素梅转身要走。
“哎——”
老赵从窗口探出半个脑袋。
“嫂子，昨晚你家铺子后门是不是搬了啥东西？俺值夜，听着响了。”
刘素梅脚步顿了一瞬。
没回头，声音稳着。
“搬了两坛咸菜，坛子重，搁不开了，让人拉走了。”
“哦——”老赵拖了个长音，缩回窗口。
刘素梅往回走，汗从后颈往下淌，贴着脊梁骨。
昨晚那个红点，是他。值夜班，蹲在墙根底下抽烟，听见了后门的响动。
五块钱，够不够堵他那张嘴？
她走回铺子，把门板关了一块，坐在灶膛前。
老赵这人，贪小便宜，嘴不算碎，收了钱办了事，应该不会多嘴。
应该。
刘素梅从案板底下翻出记账的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铅笔头划了一行：明天凌晨三点半，后门。
本子合上，塞回原处。
还有一夜，磨坊里那个人，得撑到明天三点。
她站起来，去灶台上揉面，面团在案板上翻来覆去摔打。
啪，啪，啪。
镇东街外头，有脚步过来了。
不快不慢，踩着湿地面，一步一步，在铺子门板外头停了。
刘素梅两只手摁在面团上，十根指头嵌进去没拔出来。
门板外头，那个脚步挪了挪，停了两三息。
然后走了。
刘素梅手上的劲一松，面团上两排指印深得见底。
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外头巷子已经没了声响。
退回灶台前，手在围裙上搓了两把，面团翻了个个儿，接着揉。
刚才那个脚步——是路过的，还是专门来听的？
还有一夜。
那几把杀猪刀，不知道这会儿磨到哪条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