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申時。
王鐵山從大隊部出來，肩膀上搭著條髒手巾，走到村口歪脖子槐樹底下。
蹲在溝渠邊假裝搓洗手巾，兩只眼往四下里掃。
打谷場空的，溝道里空的，苞米地里除了風過葉子的嘩啦聲，啥動靜沒有。
手巾擰干搭肩上，他拐進了北溝道。
昨晚那趟藥送進去了，宋振江迷迷糊糊吞了，燒沒退干淨，今天得再去一趟，看人還喘不喘氣。
腰後別著菜刀，外套蓋得嚴實。
左手拎個布兜子，三個饅頭、一壺涼白開、兩個煮雞蛋。
雞蛋是春花早起塞進去的。
貼身口袋里還揣著陳衛國給的最後兩片退燒藥，煙盒紙包著。
走出二里地，到了河溝那段窄路，磨坊就在前頭百來步，石牆塌了那半邊的暗灰色茬口露著。
王鐵山沒直接進，繞到後頭那叢野酸棗棵子里蹲了一陣。
听。
里頭有聲音，不是說話，是喘，粗的，急的，痰音滾著，斷斷續續往外冒。
他撥開半人高的蒿草，從後窗翻了進去。
麥秸堆里縮著一團人影，舊麻袋蓋到胸口，身子蜷著打哆嗦。
昨晚送來的饅頭動了一個，咬了兩口擱回去了，水壺倒了，涼白開洇了大片麥秸。
“宋振江。”
沒應。
王鐵山蹲下去，手往那張臉上探。
燙，比昨晚更燙。
額頭上的汗蒸干了又出，鬢角的頭發結成了綹子，嘴唇裂得更深了，血絲凝在唇縫里。
整張臉灰黃灰黃的，顴骨凸出來，眼窩陷下去。
嘴里在嘟囔。
王鐵山把耳朵湊近了。
“……翠蘭……翠蘭別走……”
含混的，舌頭打絆，翻來覆去就這兩個字。
王鐵山拍了他肩膀兩下，“醒醒，吃藥。”
宋振江眼皮掀了條縫，眼白里全是紅血絲，瞳仁散著，看人看不真切。
手從麥秸底下伸出來，抓住王鐵山手腕，手指頭燙得嚇人，勁兒卻幾乎沒有。
“翠蘭……孩子呢……孩子咋樣了……”
氣從嗓子眼里漏著往外跑。
王鐵山沒答他這茬，擰開自己帶來的水壺，壺嘴湊到宋振江嘴邊。
“先喝水，把藥吞了。”
水灌進去，大半順嘴角淌出來，宋振江嗆了一口，身子弓起來咳，肋骨一根根在皮底下頂著。
王鐵山等他咳完，從煙盒紙里摳出兩片退燒藥掰碎了擱在他舌頭上，又灌了一口水。
這回吞下去了，喉結滾了一下，人又癱回麥秸堆里。
王鐵山低頭看他手背，昨晚換的布條又濕透了，滲出來的不光是血水，黃綠的膿液順著手背往下淌，腥臭味比昨天重了一倍。
他把布條揭開。
底下的肉翻著卷，邊緣發黑，腫脹的皮膚繃得發亮，有一處已經能看見里頭暗紅的肉茬子。
王鐵山從布兜里掏出春花給的那件舊褂子，扯下一條袖子，去磨坊外河溝里涮了三遍，回來蹲下，把宋振江那只爛手架在自己膝蓋上，用濕布條把傷口周圍的膿血擦了，重新纏上。
宋振江疼得渾身一彈，牙關咬著，悶哼了一聲。
纏完了，王鐵山把剩下的褂子塞在他枕邊。
“把身上那件換了。”
宋振江沒听見。眼又閉上了，嘴里又開始念。
“翠蘭……俺對不住你……對不住……”
嗓子啞到沒有調了，尾巴帶著哽，淚從緊閉的眼縫里擠出來，混著汗，往鬢角淌。
王鐵山蹲在旁邊，手攥著膝蓋。
這人燒成這樣，明天凌晨三點半，能坐起來嗎？
能撐住從磨坊到糧站那一截路嗎？
塞上拉糧的卡車，一路顛到縣城，這些傷口經得住？
可不走——那幾把殺豬刀不會等人。
他把饅頭掰碎泡進水壺，糊成一坨，一口一口往宋振江嘴里喂。
喂了四五口，人含著不動，喉結慢慢滾了一下，咽了。
剩下的饅頭、雞蛋、水壺，全擱在伸手夠得著的地方。
王鐵山站起來，最後看了一眼。
麥秸堆里那個人還在念，聲音越來越小，到後頭只剩嘴唇在動，發不出音了。
他翻窗出了磨坊，從酸棗棵子後頭繞回北溝道。
天快擦黑了。
他步子快，手撥著兩邊撲過來的苞米葉子，腳底碎石子嘎吱響。
走到岔口，左邊苞米地里，有人站起來了。
王鐵山手往腰後摸了一下。
“俺。”
陳衛國的聲音。
手松了，兩人並著往回走，腳步踩在一處。
“後頭干淨。”陳衛國手里一根木棍子點著地面，一步一響，“你進去到出來，俺在溝道兩頭各走了一趟，沒有尾巴。”
王鐵山悶著聲開口，“人燒得更重了，傷口化膿，眼珠子都散了焦，認不出人來。”
陳衛國腳步慢了半拍。
“藥喂了？”
“喂了，不知道頂不頂事。”
“明天凌晨……能上車？”
王鐵山沒回答，兩個人走了十幾步，只有棍子杵地的聲音和遠處的蛙叫。
“得上。”王鐵山到底開了口。“上不了也得上，抬也抬上去。”
陳衛國沒再問。
到村口分了道，陳衛國往東拐，走了兩步又停下。
“鐵山。”
“嗯。”
“老周那邊俺今天跑了一趟，人沒見著，留了話，他媳婦說晚上回來就轉告——明天凌晨糧庫後門，讓他等著。”
“中。”
“還有一樁事——”
陳衛國嗓門又壓了一層，“俺下午去鄉里遞材料，回來路過鎮上，糧站門口停了輛外地牌照的面包車，白色的，車里坐著人，沒下來。”
王鐵山整個人頓住了，腳底釘在地上。
“啥人？”
“看不清，車窗搖上去的，俺騎過去的時候瞄了一眼，駕駛座上一個，後排還有。”
“牌照呢？”
“沒記全，開頭兩個字是省城的。”
省城的車，停在鎮糧站門口。
王鐵山右手不自覺地摸到腰後菜刀的刀柄上，鐵疙瘩硌著後腰骨。
“明天凌晨，你騎車跟後頭，有情況……”
“吹哨，帶著呢。”陳衛國從兜里摸出個鐵皮哨子，在手心攥了攥，揣回去了。
兩人分了道。
王鐵山回到家，院門口黑洞洞的，雞埋在窩里不出聲。
他推開院門，灶房那截窗戶透著一星微光。
春花坐在灶膛前，火早滅了，膝蓋上擱著件沒縫完的衣裳，針線攥在手里，人卻歪著腦袋靠在牆上——眯著了。
听見門響，她一下坐直了。
“回來了？”
“嗯。”
春花站起來，沒多問，從鍋里端出一碗溫著的紅薯粥擱桌上，筷子擺正了。
王鐵山坐下喝粥，春花倚著灶台邊上，兩手絞著圍裙帶子，半天冒出一句。
“人還活著？”
“活著，明天凌晨走。”
春花“嗯”了一聲，沒再吭氣。
院子外頭，巷子深處，有腳步聲響了一下，又沒了。
兩個人同時豎起了耳朵。
風過巷口，啥也沒有。
王鐵山手摸了摸腰後的菜刀，往外走了兩步，扒著院門縫往外看了半天。
黑，巷子里黑透了，連條狗影子都沒有。
他把院門閂死，回頭看了春花一眼。
“你先睡，天亮之前俺回來。”
春花嘴唇動了一下，到底沒出聲，轉身進了里屋。
王鐵山坐在院子里矮凳上，後背靠著院牆，手里那把菜刀橫擱在膝蓋上。
還有七個鐘頭。
巷子外頭那一下腳步聲，到底是風，還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