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是柱子带人拉回来的。
还是那辆解放牌，突突突从土路上颠进村，十个麻袋卸在打谷场上。
这回袋子上印的是玉米面三个字，有一个袋子上的字糊了半截。
分粮的时候陈卫国没到场。
铁山按着他留的本子念名字、按手印、搬粮。
本子上的字比上回密了，每个名字后头多了一行小字——家里几口人、上批粮还剩多少、有没有病号老人。
铁山的字不好，念到张巧云的时候把念成了，张巧云也没纠正，抱着麻袋就走了。
没人挤，没人吵。
念一个名字上来一个人，按手印，搬走。
但跟头一回不一样的是，这回没人哭。
上回分粮，好几个人领了粮蹲在路边抹眼泪。
这回没有，人瘦了，脸上的肉凹下去了，眼窝深了，但眼珠子是干的。
粮不够哭的了。
赵寡妇最后一个领，她站在麻袋堆跟前没动，手插在袖管里，脚底下踩着冻硬的土疙瘩。
卫国呢？
在大队部。
铁山把最后一袋扛到她跟前搁着，昨天夜里回来的，一宿没睡，俺去叫过一回，门关着。
赵寡妇弯腰扛起麻袋，走了。
大队部的门虚掩着。
屋里没生火，冷。桌上摊着本子、铅笔头、一盏没点着的煤油灯。
陈卫国坐在桌后面那把瘸腿椅子上，椅子少了个后腿，靠墙撑着才不倒。
铅笔削了又削，只剩拇指长一截，笔尖秃了，写出来的字灰蒙蒙的。
本子摊在面前。
左边一页是粮食账，右边一页是人头。
他算了两遍，算完把铅笔头搁在本子上。
六百一十斤。八十一口人，一天吃三十二斤半。
不到十九天。
今天十一月十七。十九天，撑到十二月初。
从十二月到来年三月开春，一百天。
上回算的是四十天，那是把每家自己存的红薯干、野菜疙瘩全算进去了。
实际消耗比他估的快，天一冷，红薯干发霉了一批，野菜刨不出来了，冻土底下全是硬邦邦的石头茬子。
他把不到十九天圈了一圈，铅笔头在纸面上戳了个坑。
手伸进桌底下的抽屉，摸到那个铁皮箱子。
箱子不大，铁皮上印着牡丹花，漆剥了大半，他把箱子搁在桌上，掀开盖子。
钱。
票子码得整齐，大张的在底下，小张的在上头。
清点过三遍，七百三十二块。
十块面额的最多，四十七张；五块的十六张；两块和一块的散票子凑了五十二块。
票子中间夹着三十一张收条。
收条是各色纸头写的，有的用信纸，有的撕的烟盒子，有的拿报纸边角。
字迹不一样，有的工整有的潦草，但每张上头都有两个共同的东西——金额，和签名。
签名里出现最多的名字：赵德厚。
矿难赔偿金。
赵德贵经手转发，截了一刀；赵德厚签字画押，上下配合。
三十一张收条，死人的钱变成活人的罪证。
陈卫国把收条一张一张翻过去。
翻到第十四张，手停了。
金额：陆拾元整。签收人不是赵德厚，是另一个名字——周正发。
旁边有一行小字，墨水洇了，他凑近辨认：
代矿工孙兴泉家属领。
老孙。
张巧云的男人。
一条命赔一百，赵德贵截了四成，过了周正发的手又截了一刀。
六十块，最后发没发到家属手里——不知道。
陈卫国把收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的。
插回原位，盖上箱盖。
七百三十二块。
全村缺一百天的粮，这些钱拿去买玉米面，一斤三分半，够买两万多斤。
够全村从现在吃到后年。
他的手按在箱盖上，铁皮被掌心捂热了，牡丹花的漆面凸凹不平，硌着掌根。
按了很久。
不能动。
涉案款，赃款。
马副乡长来那天他就上报了清单，箱子暂存大队部，等候上级提取。
动一分钱，性质就变了。
他把箱子锁回抽屉，钥匙揣进褂子里层口袋。
桌上还摊着另一张纸。
他拽过来，铅笔头在纸面上划——
修堤工程：石料200元，水泥100元，沙子50元，工具50元。合计400元。
乡里批了修堤，文件盖了章，工程款没拨。
跑了两趟乡财政所，头一趟说走流程，第二趟说今年财政吃紧。
拨款单子压在赵副乡长的抽屉里。
赵德厚。
赵德贵死了，这个姓赵的还活着，地窖里的东西挖出来了，那些收条上有他的名字，他不可能不知道。
四百块工程款，他一个字都不会签。
堤不修，来年再溃一回，老井村的烂账就摊到所有人头上，不是他赵德厚一个人顶着了。
陈卫国把铅笔头啃了一口，笔杆子上留了一排牙印。
粮食缺口：一百天。
工程缺口：四百块。
手里的钱：零。
抽屉里七百三十二块，一分不能碰。
他把两张纸摞在一起，对折，再对折，塞进褂子口袋里。
纸团硌着钥匙，钥匙硌着胸口，铁的，凉。
椅子嘎吱响了一声。
他撑着桌沿站起来，膝盖上那块磨穿的布洞还没补，走一步裤管灌一股凉风。
窗户没糊严，报纸贴了两层，第二层翘了个角，风从底下灌进来。
他走到窗前，手把报纸角按了按，纸脆了，一碰就碎。
窗外打谷场上没人了。
粮分完了，脚印子踩了满地，冻土上一个坑一个坑的。
场子东边，翠兰蹲在地头。
锄头是铁山从堤上带回来的旧家伙，木柄裂了一道缝，拿铁丝箍着。
翠兰举着锄头往下刨，锄刃砸在冻土上，当的一声，土没开，锄头弹回来，震得她整个人晃了一下。
换了个角度，斜着刨，刃口切进冻层边沿，崩下来一块拳头大的土疙瘩。
蹲下去掰开，掰碎了，搓了搓，扬手扔到旁边翻好的那小片地里。
一下，一下，一下。
零下的天，手指头发紫，肿了一圈，关节弯不利索。
嘴里的白气被北风扯散了。
陈卫国在窗前站了一阵。
翠兰刨了七八下，直起腰，锄头杵着地面，手揣进袖管里暖了暖。
歇了几息，弯腰接着刨。
陈卫国退回桌前。
两张纸掏出来，展开，铺在桌面上。
铅笔头在修堤清单最底下那行空白处停了两息。
写了三个字：
找老周。
笔尖秃了，字最后一笔拖了一截灰痕。
他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半天，把铅笔搁下了。
上回找老周，是为了查封一个镇上的铺子。
这回要办的事，比那个大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