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兰是自己去的。
天没亮，她从赵寡妇家的炕角起来，没惊动旁边睡着的人。
脚踩在砖面上，冰，脚趾头缩了一下，硬撑着套上鞋。
鞋底磨薄了，踩在地上跟光脚差不了多少。
灶房角落里靠着那把锄头。
木柄裂了一道缝，铁丝箍着。她伸手去够，锄头把子冻得粘手，掌心贴上去，铁丝头扎了一下，没在意。
赵寡妇给过一双旧线手套，灰白色，大拇指那儿磨出了洞，剩的四根指头也薄了，透光。
翠兰套上，攥了攥拳，线头刺在指缝里。
出门的时候天还是黑的。
霜落了一夜，院墙头的枯草白了，脚底下咔嚓咔嚓响。
打谷场在村东头。
场边那块地是集体的，三分来地，洪水过后淤了一层泥，入秋没人管，冻了一层，虫渣子、碎草根、烂泥坨子搅在一起，板成了一整块。
翠兰把锄头举起来。
第一锄。
锄刃砸在冻土上，当的一声，整条胳膊从手腕到肩胛震了一遍。
土没开，锄头弹回来，木柄在掌心里滑了一截，铁丝箍的那处硌着虎口。
换了个角度，斜着劈下去。刃口切进冻层边沿，崩下来一块拳头大的土疙瘩。
蹲下去掰，掰碎了，碎渣子扬在地面上。
一锄，一锄，又一锄。
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头冒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刨了一个多时辰。
面前翻开了窄窄一溜，一步宽，五六步长，冻土翻过来，底下的泥是黑的，潮气往上冒。
手套磨穿了。
大拇指那个洞豁到了掌心，食指和中指的线头全散了，布片翻在手背上，五根指头裸着。
裂了。
不是一下裂的。
先是食指的第二节，皮肤绷着，干的，风一吹就裂了一道口子，浅的，渗不出血。
接着是大拇指根部，虎口那截，锄头把子来回磨，磨出来一道深口子，血珠子冒出来，被冷风一吹，凝在裂纹里头，红褐色的壳。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
中指关节，无名指指尖，小指侧面。
五根手指头，五道口子。
她没停。
锄头举起来，砸下去。
举起来，砸下去。
血从裂口里渗出来，沾在锄头把上，和木头茬子粘在一起，冻住了，结了一层薄薄的暗红色。
赵寡妇是听见声的。
当、当、当——
锄头砸冻土的声音从打谷场那头传过来，闷的，一下接一下，不停。
她披了褂子出门，走到场边上，看见翠兰弓着腰刨地，锄头高过头顶又落下去，肩膀跟着晃，裤腿底下的脚站得死稳。
“翠兰！”
翠兰没抬头，锄头砸下去，崩了一块冻土，她蹲下去掰碎。
赵寡妇跑过来，蹲在她跟前，一把抓住她的手。
五根指头全裂了，血结在裂纹里，手背肿了一圈，冻得发紫，关节弯不利索，整只手僵的，搁在赵寡妇掌心里跟一截木头似的。
“歇歇！手都冻裂了！”
翠兰把手从赵寡妇掌心里抽出来。
“不歇。”
嗓子干，声音从喉咙眼里刮出来的，涩的，碎的。
“这块地得在上冻之前翻完，不然明年化了冻，板结成一块疙瘩，苗子扎不下根。”
赵寡妇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她回屋翻了半天，翻出一条旧布，是儿子穿破了的背心撕的，窄窄一条，洗过了，软的。
跑回来蹲在翠兰跟前，把布条往她手上缠。
翠兰没躲，也没伸手配合，就那么把手摊在膝盖上。
赵寡妇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裹，裹到食指的时候翠兰嘶了一声，布条蹭着裂口，疼。
“忍着。”
“俺忍着呢。”
裹完了，五根指头粗了一圈，布条上洇出几个暗红的点。
翠兰攥了攥拳，布条紧了，指头能弯了。
她捡起锄头，接着刨。
赵寡妇站在旁边，站了半天，回去了。
再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铁铲子，铲头是钝的，刃口卷了，但能使。
两个人并排蹲着，一个刨一个铲。
翠兰在前头破冻层，赵寡妇跟在后头把翻出来的土疙瘩铲碎，碎渣子推到一边。
谁也不说话。
当、嚓、当、嚓。
到晌午，三分地翻完了。
翠兰扶着锄把喘气。
日头到了头顶，照在她脸上，额角的汗渗出来，风一吹就干了，留了一层盐碴子。
春花从镇上赶回来了。
竹篮子里扣着两个冷馒头和一碗咸菜汤，汤是辣白菜的底汤，稀的，面上飘着半片辣椒皮。
馒头是铺子里早上剩的，放凉了，面皮发硬。
翠兰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硬，嚼不动。
掰了两半泡进汤碗里，汤渗进面皮，软了，用手指头捞着吃。
布条上的血洇到了馒头皮上，她也没管。
“明天俺来帮你。”
翠兰嚼着泡软的馒头，摇头。
“你在铺子里忙着，素梅一个人撑不了。”
“晌午之前回来，下午帮你干。”
“中。”
赵寡妇端着碗把汤底喝了，碗沿磕在牙上咣当响了一声。
她擦了把嘴，拿下巴朝翻好的那片地点了点。
够种多少？
翠兰放下碗，手撑着膝盖站起来，从地这头走到那头，步子量了量。
开春先下一茬萝卜，快的，两个月能收。秋天倒茬种白菜，赶入冬前收了腌上，够腌两缸。
两缸够干啥的。
够素梅铺子卖一个月。
赵寡妇不吭声了。
春花把碗收了，馒头渣子拢在手心里倒进嘴里，拍了拍手。
“走了，素梅那边等着上货。”
饭吃完了，起身，各自走各自的方向。春花往镇上走，步子快。
翠兰往村西头走，锄头扛在肩上，锄刃上沾着冻土的碎渣和暗红的血痕。
打谷场边上的地翻好了，整整齐齐的锄头印子，一道挨一道，排在冻土上。
赵寡妇收了铁铲子跟在后头，走了两步，发现翠兰停了。
翠兰站在地头边上，低着头。
她从围裙兜里掏出一样东西。
不是旧麻绳。那截绳子被洪水冲走了，冲走的那天她在高地上看着它顺着浊水漂远，什么都没说。
是一颗种子。
干透了的萝卜种子，硬壳，灰褐色，比小拇指甲盖还小。
她刨土的时候从冻层底下翻出来的。
去年的种子，萝卜开花落了的籽，埋在泥里头，洪水淹过，秋天冻过，冬天的霜盖过，还在这块泥巴里搁着。
翠兰把种子搁在掌心里。
裹着布条的手指合拢，裂口磨着种壳，硬碰硬，疼。
她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