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寡妇是踩着晌午的日头进的大队部。
陈卫国正趴在桌上描河堤的图纸，铅笔头秃了，拿小刀削，木屑落了一桌。
“卫国。”
“婶子。”他头也没抬，“坐。”
“坐啥坐，跟俺走一趟。”
“去哪儿？”
“公社卫生所。”
赵寡妇往门框上一靠，“你牙疼不是？俺都瞅见了，前儿分粮你捂了半晌腮帮子。”
陈卫国手里的刀停了。
他啥时候捂过腮帮子？
“婶子，俺牙不疼。”
“疼不疼的，大夫说了算。”赵寡妇进来就拽他胳膊，“走走走，牙病拖不得，拖坏了满嘴牙都得拔。”
陈卫国让她拽得站起来，图纸叫风掀了个角。
“婶子，俺下午还得去河滩看石料——”
“石料长腿跑不了，你的牙可说不准。”
赵寡妇的手劲大得出奇，陈卫国一个当过兵的人，愣是让她拽出了院门。
走到半道，他回过味来了，上次赵寡妇给他介绍的那个对象，姑娘家里人嫌他穷，吹里。
这次，八成是又要给他介绍对象。
“婶子，卫生所是不是新来了个护士？”
赵寡妇脚底下没停。
“俺不知道，俺就知道你牙疼。”
“俺牙真不疼。”
“一会儿就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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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社卫生所在街西头，三间砖房，门口挂着白底红字的牌子。
赵寡妇把他推进门，自己在门口台阶上坐下了。
“俺在这儿等你，看仔细点。”
屋里一股来苏水味，靠窗一张桌子，桌后头坐着个穿白褂子的姑娘，正低头写什么东西，听见门响，抬起头。
二十五六岁，头发齐耳，别着个黑卡子，脸盘干净。
“看啥？”
陈卫国杵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看……看牙。”
“坐。”
他坐下了。姑娘拿起一面小镜子，又拿了个压舌板，凑过来。
“张嘴。”
陈卫国把嘴张开。
镜子在他嘴里转了一圈，压舌板碰了碰这颗，又碰了碰那颗。
姑娘的眉头动了一下。
“哪颗疼？”
“……里头那颗。”
“里头哪颗？”
“就……都疼。”
姑娘把镜子放下了，看着他。
“你这口牙，一颗坏的都没有，比俺的都好。”
陈卫国的脸腾地红了，从脖子根红到耳朵尖。
门外头传来一声咳嗽，咳得又响又刻意。
姑娘朝门口瞟了一眼，又看看他，忽然就明白了。
她没恼，也没笑场，就把镜子和压舌板搁回搪瓷盘里，搁得轻。
“赵婶子介绍来的？”
“……嗯。”
“上回那个闺女，也是她介绍的吧。”
陈卫国一愣。
“你咋知道？”
“街上都传遍了。”陈秀芬拿抹布擦了擦手，“说人家嫌你一个月八块钱，还天天围着河堤转。”
这话搁别人说，陈卫国脸上得挂不住，可她说得平平常常，跟说今天天气似的，不带一点看笑话的意思。
陈卫国反倒不自在了，手搁膝盖上，搓了两下。
“俺是穷。”他说，“这个没法瞒。”
“穷又不是病。”陈秀芬把白褂子的袖口挽了挽，“俺一个月挣三十六块五，够俺自己花，俺找人不看这个。”
陈卫国抬起头。
她没打量他，也没掂量他，就跟看一个来看牙的人一样，平平静静的。
“那……你看啥？”陈卫国问。
“看人呗。”陈秀芬说，“你修堤那事，俺听说了，溃堤那晚，你抱着沙袋往缺口里跳，俺爹就在堤上，他回来说的。”
陈卫国挠了挠头。
“那是该干的。”
“该干的事，不是人人都干。”
屋里静了一会儿，门外又传来赵寡妇的动静，鞋底蹭着台阶，一下一下，急得慌。
陈秀芬朝门口努了努下巴。
“婶子在外头坐半天了，你要没事，就走吧，别叫她着急。”
陈卫国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他转过身，手心都出汗了。
“你……礼拜天休息不？”
“休息。”
“那……河堤上新砌了段石坝，你要没事，来看看？”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想咬舌头，哪有请姑娘看河堤的，人家姑娘家谁看这个。
陈秀芬看了他两秒。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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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卫国出卫生所的时候，脚底下跟踩了棉花。
台阶三级，他当两级迈，差点绊个趔趄，扶了一把墙才站稳。
赵寡妇从墙角后头冒出来，一把揪住他袖子。
“咋样咋样？”
“挺好的。”
“又是挺好的！”赵寡妇一跺脚，“上回你也说挺好的，结果人家转头就不干了！这回到底哪儿挺好了？你给俺说出个一二三来！”
陈卫国挠头，想了半天。
“就是……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她没看俺的鞋。”
赵寡妇愣了。
“啥？”
“上回那个，进门先瞅俺的鞋，再瞅俺的袖口。”陈卫国说，“这个没瞅，她就跟俺说话。”
赵寡妇张着嘴，半晌，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
“成了！这就是成了！”
“婶子你别嚷嚷——”
“俺还不了解这个？人家秀芬自己挣工资，眼皮子不浅！”
赵寡妇乐得嘴都合不上，“俺跟你说，这回要是再黄了，俺就不管你了，叫你打一辈子光棍！”
陈卫国嘿嘿笑了两声，没接话，脚底下往大队部走，走得飞快。
赵寡妇在后头喊，“哎，你走慢点！礼拜天俺给你找件囫囵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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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滩那边，铁山正往驴车上装条石。
条石一块七八十斤，他跟柱子两个人抬，抬了一天，装了三车。
最后一车装完，铁山直腰的时候，后腰那块咯噔一下，跟别住了筋似的。
他扶着车帮站了一会儿，拿拳头捶了捶后腰。
“咋了？”柱子问。
“没事，岔了口气。”
“你悠着点，开春还有大活。”
“俺这腰，铁打的。”
铁山嘴上这么说，上车的时候，手在车帮上多撑了一把。
回到家，天擦黑。春花在灶房熬粥，听见院里车响，探出头。
“回来了？今儿咋这么晚？”
“石料不好装。”铁山把驴拴了，进灶房的时候，手在后腰上又捶了两下。
“咋了？”
“没啥，坐久了。”
春花舀粥的手没停，也没往心里去。
铁山的腰她还不清楚？扛过矿上的塌方，修堤扛沙袋扛了俩月，啥时候喊过疼。
“粥好了，先喝一碗垫垫，晚上俺给你烙饼。”
“哎。”
铁山端着碗蹲在灶膛口喝粥，喝了两口，腰上那股劲又上来了，他换了个姿势，没吭声。
春花转身去面缸舀面，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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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队部里，陈卫国推门进去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点上煤油灯，火苗子蹿起来，照亮桌上摊着的河堤图纸。
图纸旁边，抽屉开着一道缝。
他坐下来，把抽屉拉开，他重新拿起铅笔头，在图纸上接着描那道没描完的线。
描了两笔，笔停了。
礼拜天。
他得把河堤上那段新砌的石坝再拾掇拾掇，石头缝里的泥得抹平，别叫人看了笑话。
陈卫国低头看看自己脚上那双开了胶的鞋，琢磨着，明儿得拿锥子纳一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