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六那天，河堤上歇工，铺子里来了个生面孔。
刘素梅正往灶膛里添柴，门帘一挑，进来个男人，三十上下，蓝色工装，方脸，短寸头，进门先跺了跺脚上的雪。
“两个馒头，一碗粥。”
“坐。”
馒头端上去，粥端上去，咸菜碟子搁在桌角。
那人吃得快，也吃得干净，碗底拿筷子刮了一遍，馒头渣子拢进手心倒进嘴里。
走的时候，桌上搁了两毛五。
刘素梅收碗的时候看见了。
馒头两分一个，粥五分一碗，两样咸菜一分，整两毛。
多五分。
她捏着那枚五分的硬币看了看，以为是人家掏错了，搁进柜台抽屉，想着下回来了退回去。
第二天，那人又来了。
还是两个馒头一碗粥，还是吃得干干净净，走的时候，桌上还是两毛五。
刘素梅这回没往抽屉里搁。她把钱捏在手里，琢磨了半天。
第三天，两毛五。
第四天，两毛五。
到了第六天，刘素梅把碗端上桌，没走。
“同志，俺问你个事。”
那人筷子停了，抬起头，手掌厚实，搁在桌沿上，指甲缝里嵌着机油，黑黑的，洗不掉的那种。
“你天天多给五分，是几个意思？”
那人愣了一下，耳朵根红了，脸上没露怯。
“你这粥熬得稠，馒头蒸得实在，值这个价。”
“全镇的粥都一个价，俺家也不特殊。”
“特殊。”那人夹了一筷子辣白菜，“俺跑长途，从县城到山里，一路七八个镇子，就你家咸菜下饭。”
刘素梅不接这个话头。
“你是干啥的？”
“县运输队的，孙建国。”
他把筷子放下，“开解放牌，跑货运，这阵子给你们村修堤送石料，天天打这儿过。”
刘素梅“哦”了一声。
解放牌。
她想起来，前阵子拉粮进村那辆，突突突的，村里孩子追着跑。
开这种车的，在县城算体面人，一个月工资四十多块。
“那五分钱，明儿起别多搁了。”她说，“俺这铺子明码标价，多一文不要。”
孙建国看了她两秒。
“成。”
第二天，桌上搁的还是两毛五。
刘素梅盯着那枚五分硬币，气笑了，这人嘴上答应得痛快，手底下一点没改。
她没追出去，追出去，倒显得她把这事当事了。
灶台上有个小罐子，腌咸菜的粗陶罐，巴掌大，口上蒙着块布。
她把那枚五分钱拣出来，掀开布，扔了进去。
罐子藏在灶台底下的砖缝里。
欠的账，得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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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建国再来的时候，赶上灶台出毛病。
那天刘素梅正蒸馒头，灶膛口的砖裂了道缝，烟往外倒灌，呛得她直咳。
她拿湿泥糊了两回，火一烧，泥又裂了。
孙建国进门，站在灶台边上看了一会儿。
“烟道裂了，糊泥顶不住。”
“俺知道，等开春找人砌。”
“俺车上有半袋水泥，工地剩的。”
刘素梅手里的火钳子停了。
“那得多少钱？”
“剩料，不要钱。”
“剩料也是公家的。”
孙建国挠了挠寸头，没接这话，转身出去了，回来的时候拎着半袋水泥，往灶台边上一搁。
“俺帮你和泥。”
“不用，俺自己——”
“你会砌灶？”
刘素梅不会，她烙饼蒸馒头是把好手，砌灶这活儿，老李在的时候轮不着她沾手。
孙建国脱了工装外套，挽起袖子，蹲下去和泥。
水泥兑水的比例他熟，和出来的泥不稀不稠，糊上裂缝，拿抹子一抹，平平整整。
“晾两天再烧大火。”他拍拍手上的灰，“这两天先用小灶。”
刘素梅站在旁边，看他把工具收利索，外套拍干净穿上。
“多少钱？”
“说了不要钱。”
“俺不能白受你的。”
孙建国想了想。
“那下回粥给俺多舀一勺。”
刘素梅没绷住，差点笑出来，硬生生压回去了。
“粥有的是。”
那天他走的时候，桌上还是两毛五，五分钱照旧拣出来，扔进砖缝里的罐子。
罐子里已经有一小把了，扔进去，叮当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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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板的铰链锈了，也是他修的。
那天下门板，门板沉，她劲不够，差点砸了脚。
孙建国正好进门，两步跨过来，一把托住门板。
“铰链锈死了，这么卸早晚出事。”
第二天他带了工具来，钳子、改锥、一小瓶机油，蹲在门边上鼓捣了半个钟头。
门板卸下来，装上，再卸下来，顺溜了，一点不费劲。
“好了。”
刘素梅递过去一碗热水。
“孙师傅，俺跟你说句实话。”
孙建国端着碗，手顿了一下。
“俺男人在里头，县城看守所，判了三年。”
刘素梅的声音平平的，“俺这铺子，是拿他全部家底盘的，俺家里啥情况，你打听打听就知道。”
“俺知道。”
“你知道还天天来？”
“俺来吃饭。”孙建国喝了口热水，“饭钱俺给了，还多给五分。”
“那五分钱俺不要。”
“那你退俺。”
刘素梅被噎了一下。
退？罐子里攒了十几枚了，真退，倒显得她天天数着。
“你这人咋这样。”
“俺哪样了？”孙建国把碗喝完了，搁在灶台上，“俺吃饭给钱，修东西不要钱，你情我愿的事。”
他掀门帘出去了。
刘素梅站在灶台后头，半天没动。
这人看着木，嘴上一套一套的，堵得她没话说。
她刘素梅跟人打交道，向来是她算别人的账，头一回叫人拿话堵回来。
不烦。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先警醒了。
老李在里头，天天数着日子出来。
她要是起了别的心思，别说村里人的唾沫，她自己这关就过不去。
可孙建国也没说啥呀，人家就是来吃饭，顺手修个门，补个灶。她要是先翻脸赶人，反倒显得她心里有鬼。
刘素梅蹲下去，把砖缝里的罐子掏出来，掀开布，数了一遍。
十七枚，八毛五。
铺子顺的时候，一天流水就顶这个十倍。
可她就是一枚一枚攒下了，攒了半个多月，藏在砖缝里。
她把罐子塞回去，砖推严实。
记着就行。记着了，就是账，账能还。不还的，才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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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拴住放学，是孙建国的车捎回来的。
解放牌停在铺子门口，突突突的声音半条街都听得见。
拴住从驾驶室上跳下来，书包甩在背上，脸冻得通红，一进门就喊。
“娘！俺坐大卡车回来的！”
刘素梅从灶台后头出来，看见孙建国站在车边上，没往铺子里进。
“顺路。”他说，“学校门口碰见的。”
学校到铺子，二里地，顺的哪门子路。
刘素梅没戳破。
“进来喝口水？”
“不了，还得去料场。”孙建国摆摆手，上了车，车门关上之前，他探出头，“明儿还来。”
车突突突开走了。
拴住还站在门口，脖子伸得老长，看着车屁股拐弯看不见了才回头。
“娘，那车可大了！轮子比俺还高！孙叔让俺按喇叭，嘀——整条街都听见了！”
刘素梅头一回见拴住这样。
这孩子自打老李进去，话越来越少，成绩单拿回来也不吱声，过年吃饺子都能哭出来。
正是少年，活得跟个小老头似的。
这会儿他站在门口，手舞足蹈，唾沫星子乱飞，说驾驶室里头有个小镜子，说孙叔一只手就能把方向盘转满，说车过坑的时候整个人能颠起来。
“孙叔说下回还带俺坐！”
刘素梅把围裙角攥住了。
“拴住。”
“哎。”
“孙叔是外人。”
拴住脸上的兴奋劲顿了顿。
“俺知道。”他低下头，踢了一脚地上的雪，“俺爹快回来了，俺就是……坐坐他的车。”
刘素梅喉咙里堵了一下。
她伸手把拴住拉进屋，给他倒了碗热水。
“坐车行，别要人家东西。”
“俺没要。”拴住捧着碗，忽然抬起头，“娘，孙叔是不是想跟俺爹换？”
刘素梅手里的水瓢差点掉地上。
“谁跟你说的？”
“没人说。”拴住的声音低下去，“俺自己想的。”
刘素梅蹲下去，跟拴住平视。
“不换。”她说，“你爹是你爹，谁也换不了。”
拴住看着她，看了半天，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