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素梅没等到第二天早上。
打张老师办公室出来，她直奔教学楼。
传达室老头在后头喊”家长不让进”，她头都没回。
二楼楼道里光线暗，墙上贴着“团结紧张、严肃活泼”的标语，白灰掉了一块。
她站在初二三班后门口，隔着窗玻璃往里看。
第三排靠窗，拴住埋头做题，笔没停过。
下课铃响了。
门一开，学生往外涌，拴住夹在人群里翻本子，走到门口才抬头。
本子掉在地上，也没捡。
刘素梅就站在走廊里，手里提着篮子，篮子里装着鸡蛋和换洗秋衣。
拴住的嘴动了动，“娘……”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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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场后头那排杨树底下，叶子落光了，地上一层枯叶，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刘素梅把篮子撂在地上，转过身。
拴住攥着本子站在她面前，本子边角卷了。
“娘，俺不是故意瞒你的。”
他先开口了。
刘素梅没接话。
“一开始流鼻血，就一回，俺以为天干上火。后来又流了几回，头也疼，俺想着缓缓就好了。”
“瞒了多久。”
”……仨月。“
刘素梅攥着篮子提手的手松了，又紧了。
”流鼻血，头疼，晕倒，胳膊上冒青紫，你一个字都没跟俺说。“
”娘，俺真以为——“
”你以为啥？“
操场那头传来打篮球的声音，皮球砸在水泥地上，咚，咚。
”手伸出来。“
拴住把袖子撩到手肘上头。
手臂内侧，青紫比上回多了一倍不止。
大的有铜钱大小，小的跟指甲盖差不多，从手腕一直蔓到肘弯，颜色深浅不一，有的淡青，有的发紫发黑。
刘素梅盯着那条胳膊，半天没动。
”疼不疼。“
”不疼。“
”再说一遍。“
拴住咬了下嘴唇，”碰着的时候疼一下。“
刘素梅把他袖子放下来，一点一点往下拽，拽平整了，袖口也捋好。
她蹲下去，从篮子里掏出那件秋衣。
”天冷了，这件厚点，换上。“
”娘，俺不冷。“
”叫你换你就换。“
拴住接过秋衣，站着没动。
”咋了？“
”娘，俺……“他声音哑了，”你攒那些钱，铺子里一分一分抠出来的，腌菜一坛一坛卖出来的，俺不想花你的钱。“
刘素梅蹲在地上，手按在篮子边上，指甲陷进篾条缝里。
半天，她站起来，把他的手握住。
凉得跟冰似的。
”明儿跟娘去县医院。“
”娘，马上期末了——“
”期末考试跟你的命，哪个重要？“
拴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刘素梅攥着他的手没撒，”往后不管出啥事，第一个跟娘说。家里再难，娘扛得住。“
拴住没忍住，肩膀一抽一抽的，闷在她肩头。
刘素梅拍了拍他的后背。
”行了。明儿去查清楚，兴许就是缺营养，补补就好了。“
拴住闷着声，”娘，万一查出来治不好呢？“
”那也治。“
就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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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拴住回宿舍收拾东西。
二牛从上铺探下半个脑袋，”明儿不上课？“
”去医院检查，很快回来。“
”查啥？“
”身体。“
拴住把换洗衣裳塞进书包，又从课桌里抽出两本书，一本代数，一本物理。
”你去医院还带书？“二牛乐了，”拴住，你这也太拼了。“
”带着看看，闲着也是闲着。“
他把书塞进书包最里层，又掏出来看了一眼。
代数那本，封面上写着”初一上·期末重点”，他自己整理的笔记。
物理那本，扉页上有张老师的批注——“全县第十七名，争取进前十。”
他把书合上，塞回去，拉上拉链。
“二牛。”
“啊？”
“俺那些笔记本，你要是用得上，就拿去看。”
“你咋跟交代后事似的。”二牛笑着拍了他一下，“不就去医院查个身体。”
拴住没接话，躺下了。
熄灯铃打过，宿舍黑下来。
呼噜声此起彼伏，拴住睁着眼，盯着上铺床板的缝隙，从那缝里能看见天花板，天花板上有片水渍。
他在心里默默算账。
挂号，五毛。
拍片子，两块。
化验血，一块五。
加起来四块。
娘篮子里那十一块六，够查一回。
治呢？
十块？一百块？
账算到这儿，断了。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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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刘素梅就在校门口等了。
传达室老头认出她，隔着玻璃窗喊，“昨儿那位？今儿来得更早。”
“嗯，等俺儿子。”
“你儿子是张栓柱？”
“是。”
“那孩子成绩好，张老师天天夸。”老头倒了杯热水推出来，“喝口暖和暖和。”
刘素梅接过杯子，没喝，捧在手里。
六点，学生陆续出来了。
拴住背着书包走到门口，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又走过来。
“娘。”
“走吧。”
两人往县医院方向走。
县医院在县城东头，走过去得半个钟头，街边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白汽，豆浆油条的味道飘过来。
“饿不饿？”
“不饿，早上吃过了。”
“吃了啥？”
“窝头，一个。”
刘素梅拉着他拐进早点摊。
“两碗豆浆，四根油条。”
“娘，俺真不饿——”
“叫你吃你就吃。”
两人坐在长条凳上，一人一碗豆浆，油条搁在中间。
拴住端着碗，喝了两口，油条没动。
“吃。”
“娘，你吃。”
刘素梅拿起一根油条，掰成两半，一半塞他手里。
“一人一半。”
拴住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刘素梅看了他一眼，没催。她端着豆浆碗，隔着白汽，望了一眼街东头的方向。
县医院就在那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