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待所在医院后街，门脸窄，一块木牌子挂在门框上头，红漆写的“红星招待所”，漆掉了一半。
柜台后头坐着个织毛衣的中年妇女，眼皮抬了一下。
“介绍信。”
刘素梅掏出来，陈卫国给开的，大队部的红章。
妇女看了看，又看了看拴住。
“两个人？”
“娘俩。”
“双人间，四块一晚，押金两块。”
四块。
刘素梅的手搁在兜口上，没动。
她原先算的两三块顶天，四块一晚，三天就是十二块，骨穿还没做，钱先去了一截。
“同志，便宜点的不？通铺啥的。”
“通铺满了，就剩这一间，住不住？”
后头有人挤过来了，往柜台这边凑。刘素梅数出六块钱递过去。
“住。”
妇女撕了张票，扔过来一把钥匙，钥匙上拴着块木牌，写着“203”。
“二楼，热水在楼梯口，暖瓶自己打，晚上十点锁大门。”
203在走廊中段，门一推，一股潮气混着肥皂味。
两张单人床，中间一张小桌，桌上一个搪瓷缸，缸沿磕掉一块瓷。
床窄，拴住躺上去试了试，脚正好顶到床尾。
“娘，这床跟门板似的。”
“门板也比地上强。”
刘素梅先检查窗户，插销是坏的，拿发夹别了两道，又走到暖气片跟前摸了摸，温的，不烫手。
“好歹有热气。”
拴住坐了一天车，又站了半天队，脸比在县城时又白了一层。
可一进屋，他那股劲反倒上来了，把书包往床上一扔，满屋子转。
“娘，你看这灯，一拉就亮。”
他拽了一下灯绳，灯泡亮了，又拽一下，灭了，又拽一下。
“别拽了，拽坏了赔。”
拴住嘿嘿一笑，不拽了，趴回床上，从书包里掏出那本代数笔记。
刘素梅坐在自己那张床上，刚坐下，觉出枕头是塌的，脑袋搁上去跟直接搁床板上差不多。
她没吭声，出门在外，将就。
拴住从对面瞅见了。
他爬起来，把自己床上的枕头抽出来，走过来塞到她那张床上，把她那个塌的抽走。
“干啥？”
“俺枕书包习惯了，宿舍枕头也薄。”他把书包往床头一撂，拍了拍，“你看，正好。”
“你明儿做骨穿，今晚得睡好。”
“娘，你腰不好，铺子里站一天，晚上再睡塌枕头，明儿你比俺先趴下。”
话堵得死死的，人已经躺回去了，脑袋枕在书包上，还故意颠了两下。
刘素梅看着那个书包，鼓鼓囊囊的，两本书，一件秋衣，还有他不知道塞了啥的零碎。
跟这孩子争不过，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这点随他爹。
天黑透了。
窗帘是块洗得发白的布，挡不住外头的光，省城的路灯从窗缝里漏进来一条亮。
刘素梅坐在床上，把贴身兜里的钱掏出来，三十五块，借着窗外的光数了一遍。
招待所、骨穿、车票、吃饭，合在一块儿，三十块打不住。
剩不下五块，还没算药。
她把钱叠好，塞回去。
对面床上，拴住趴着看书，手里捏着半块窝头干，咬一口，看两页。
窝头是临走前蒸的，凉了，硬了，就着热水往下送。
“别看了，灯光不够，费眼。”
“就看两页。”
“明儿做完检查再看。”
“娘。”拴住翻了个身，侧躺着，脸冲她，“你说，骨穿疼不疼？”
刘素梅手上顿了一下。
“大夫说打麻药。”
“打了麻药还疼不？”
“疼也疼不到哪去，你小时候摔沟里，胳膊磕掉块皮，一声没哭，还怕这个？”
“俺不是怕。”拴住把脸转回去，冲着墙。“俺就是问问。”
屋里静了一会儿。
“娘。”
“嗯。”
“省城的灯真多。”
“多了费电。”
拴住笑了，肩膀一抖一抖的。
“娘，你又这么说，你这账算到路灯上去了。”
“咋，路灯不要钱？一度电八分，这一条街一晚上多少度？”
“那省城人有钱。”
“有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刘素梅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睡吧，明儿早起。”
拴住又看了一会儿窗外，把笔记合上，塞进书包。
“娘，等俺病好了，俺挣了钱，给你在省城买个房，窗户正对着路灯，天天看。”
“净说胡话，娘住不惯，娘就住老井村。”
“那俺给你把老井村也拉上电线，村口挂一排路灯。”
“挂路灯干啥？照贼啊？”
拴住又笑，笑完了，没声了。
刘素梅关了灯。
她睡不着，脑子里是明儿的骨穿，是化验单上那三个朝下的箭头。
她翻了个身。
对面床上，拴住也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被子底下闷出来一声咳。压着嗓子，掐着尾巴的那种。
白天一声没咳过。
又一声，没掐住，漏了半截出来，紧跟着是窸窸窣窣的动静，他往被子里缩了缩。
刘素梅没动，暖瓶是满的，她睡前打的，脚沾了地，又收回来了。
他瞒着，她就得装不知道。
这娘俩，从镇上瞒到省城来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对面床上传来一句，闷闷的，从被子里钻出来。
“娘，你睡着没？”
”……睡了。“
”哦。“
静了一会儿，他又开口。
”娘，俺书包里有五块钱，俺攒的助学金，俺不是故意瞒你的，俺寻思……万一不够，你就拿去用。“
刘素梅的鼻子酸了。
五块钱助学金，他一顿一顿从牙缝里省下来的，藏在书包里，跟那两本课本挤在一块儿。
她张了两回嘴，声音才出来。
”那是你的钱，明儿做完检查，一分不少带回学校去。“
”娘——“
”睡觉。“
被子里窸窣了两声，没动静了。
窗帘缝那条光落在两张床中间的水泥地上，一动不动。
对面床上，拴住枕着书包，呼吸慢下来了。
明儿一早，空腹，骨穿。
针要往骨头里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