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盆里的炭烧过了劲，结了一层灰壳子，偶尔从缝里漏出一点红。
铁山的手搁在春花肚子上。
搁了有一阵了，手心发烫，隔着棉布衫子能摸到她肚皮上那道生妮子时落下的疤。
“春花。”
“干啥。”
“宋振江前儿在堤上碰见俺，拉着俺说了半晌，翠兰怀上了，他高兴得话都说不利索，蹲在石堆上傻笑。”
春花没接。
“春花。”他手动了动，“俺也想有个自己的。”
春花的手停在被子上。
“大壮妮子是你的。”
“俺知道。”铁山的声音低了半截。
“可俺就是想要一个，跟你亲生的。长你的眼睛，俺的大脑门，俺背着他满村转，碰见人就说，这是俺种的。”
炕那头没动静。
“春花？”
“俺听见了。”
“那你——”
“铁山，俺不是不想。”
她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棉被面子粗，刮在下巴上有点扎。
“赵大夫咋说的？越盼越没有，你急，急也没用。”
“俺不急，就是跟你说说。”
“你这不叫说说。”
春花翻了个身，背朝着他，“俺白天在作坊择菜，晚上回来做饭，躺下还得听你念叨。俺这肚子是地啊？你天天搁这儿点种？”
铁山噎了。
半天，他也翻了身，嘟囔了一句，“俺睡了。”
翻身的时候闷哼了一声，从后腰眼一直麻到腿肚子。
他自己咬住了，后半声没出来。
——
天没亮透，铁山就走了。
灶台上搁着他的搪瓷缸子，茶叶根子泡得发白，没喝几口。
春花点着灶膛，往里头塞了把苞米秆子，火苗子蹿上来，烟呛得她咳了两声。
大壮揉着眼进来。
“娘，俺爹呢？”
“上堤了。”
“今儿不是歇工吗？”
春花拿火钳子拨了拨灶膛，没搭腔。
妮子跟在后头，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门口，两只手伸在火跟前烤。
“娘，俺爹昨儿夜里翻了好多回身，炕响了一宿。”
“小孩子家，管这些。去，把你哥书包拾掇了。”
大壮没挪窝，蹲到锅台边。
“娘，俺问你个事。”
“说。”
“俺爹是不是想要个小弟弟？”
春花攥火钳子的手顿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
“没人说。”
大壮拿根苞米秆子往灶膛里捅，“上回在村口，宋叔跟俺爹说话，俺爹回来蹲在门槛上抽烟，三根，俺数了。”
“你数这个干啥。”
“俺爹心里有事就抽烟。”大壮抬起头，“娘，要是真有个小弟弟，俺带，俺都六岁了，背得动。”
春花嗓子眼堵住了，拿火钳子在灶膛里捅了两下，火星子蹿出来，落在脚面上，她也没躲。
“吃你的饭去。”
——
作坊里，春花蹲在菜筐跟前择了一上午白菜帮子，手上全是菜汁，指甲缝里塞着黑泥。
翠兰坐在验货的条桌后头，碟子里的菜尝完了，搁下筷子，拿搪瓷缸子漱了漱嘴。
“春花，你今儿咋了？菜叶子择得跟狗啃的似的。”
“没啥。”
“你跟俺还装。”翠兰把缸子搁下，“铁山又惹你了？”
春花把一把烂菜帮子扔进筐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他想要个孩子。”
翠兰没吭声，等着。
“俺俩成亲快两年了，肚子一点动静没有。药吃了，偏方也试了，他越提，俺心里越沉。”
翠兰拿手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俺那个没保住的时候，俺也觉着这辈子完了。后来呢？该来还不是来了。”
“俺知道这理。”
“你知道，他不知道。”
翠兰又夹了一小条菜，“男人就那样，嘴上说想要，觉得跟你亲近呢。他不晓得这话搁咱心里，跟催命似的。”
春花蹲在菜筐前头没动弹，手里攥着一片白菜叶子。
“俺不是不想要，俺是怕，怕真没有。”
这句话说得很轻。
翠兰听见了，没接。
她把碟子往前推了推。
“尝尝这坛，盐口咋样。”
春花夹了一筷子，嚼了嚼。
“正好。”
“那就过。”
——
晌午，铁山从堤上回来。
一进门，大壮迎上去接铁锹。
铁山在脸盆里洗了手，坐到桌边。春花端饭上桌，窝头，白菜炖豆腐，一碟辣白菜。
一家人闷头吃。
大壮嚼着窝头冒了一句。
“爹，拴住哥说了，往后作坊要账房，俺先学着。”
“学啥账，开春爹教你打拳。”
“打拳有啥用，挣钱才有用。”
大壮头也不抬，“俺娘说了，钱搁在坛子里是活的。”
铁山被儿子噎了一下，筷子敲了敲碗边。
“才六岁，满脑子钱。”
春花没插话，给妮子夹了筷子菜。
吃完饭，铁山坐在门槛上抽烟，旱烟卷子夹在手里，腰靠不了墙，一靠就疼，整个人往前弓着。
春花收碗筷从他身边过，他伸手拽了一下她衣角。
“春花。”
“干啥。”
“昨儿那话，俺收回一半。”
“咋叫一半？”
“想要，是真想要，这半收不回。”
铁山吸了口烟，烟从鼻子里出来，“催你，是俺不对，这半收回，往后不提了，有没有，随它。”
春花看了他一下。
“随它？”
“随它。”
“那俺记下了。”她端着碗往灶屋走，走到门口回了句，“你再半夜搁俺肚子上点种，俺把你踹下炕。”
铁山嘿嘿笑了，烟灰掉在鞋面上，拿脚底搓了搓。
——
后半夜，春花醒了。
不是自然醒的，炕那头有动静。
她闭着眼，没动。
被窝里有只手在按腰，一下，一下，按得很慢，按两下停一停，呼吸压着，怕弄出声响。
连捶都不敢了。搁在被窝里偷着按。
春花躺在那儿一动不动，枕巾洇湿了一小块。
他疼成这样，一声没吭。
白天还嘿嘿笑着跟她耍嘴皮子。
按腰的手停了一会儿，又开始，还是那么慢，一下，一下。
春花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把被角掖紧了。
按腰的手停了。
铁山轻轻出了口气，不动了。
春花睁着眼，窗户纸上一点灰白，风从纸缝里钻进来，凉飕飕地刮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