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作坊歇工。
最后三坛是翠兰封的。她不蹲，宋振江一口一口把坛子搬上条桌，她站着抹猪血、糊油纸、扎麻绳。扎完一坛，拿指头在坛口弹一下，听听声。
“成了。初四开坛，谁也不许先动。”
小满搓着冻红的手凑过来。
“翠兰姐，这三坛能搁到开春不？”
“搁到开春，你就等着吃白毛吧。”
宋振江从怀里掏出一张红纸，裁得方方正正，写着四个字：开工大吉。
翠兰瞅了一眼。
“歇工的日子贴开工，你这书念颠倒了？”
“先贴着，初四揭了换‘生意兴隆’。大过年的，门板光秃秃的不好看。”
“讲究还不少。”
嘴上嫌弃，人已经进灶屋找浆糊去了。红纸拍上门板，歪了半指头，她揭下来重贴，贴正了才撒手。
天擦黑，人走光了，刘素梅没走。
煤油灯搁在条桌上，灯油是新添的。宋振江誊的四本账一字排开，她一本一本往下翻。
宋振江坐在对面拨算盘，珠子响一阵，停一阵。
“白菜、盐、辣椒、猪血、油纸、麻绳，连坛子算上，四个月，出去一百九十一。”
“嗯。”
“进项。周秀兰、吴姐、镇上零卖，省城两批，二百七十八。”
他把一串珠子往上一推。
“净落八十七。”
刘素梅没吭声，把客户账翻回头一页，拿铅笔头一行一行往下点。
宋振江又拨了几下。
“再加上嫂子你压箱底的三十七，盘铺子划到作坊账上的三十。拴住的药钱单记一本，不在里头。”
他把算盘往她跟前一推。
“一百五十四块，整数。”
刘素梅盯着那几颗珠子。
“你再拨一遍。”
宋振江清了盘，从头拨，还是一百五十四。
“俺自己再看一遍。”
她把账本拽过来，手指头压着数往下挪，挪到底，又从头挪了一回。
宋振江不催，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凉水。
“嫂子，数又不会自己跑。”
“俺怕眼花。”
她合上账本，手掌压在封皮上，半天没挪开。
“振江。”
“嗯？”
“明儿晚上，张巧云、小满、钱家的、马家的，还有赵嫂子，一人多给一块过年钱。账上记清楚，从公中出。”
宋振江拿铅笔记上，抬头看她。
“五块呢。”
“五块钱，换人家开了年接着跟咱干，便宜。”
除夕的饺子在赵寡妇家包。
她家炕大，地上还能再支一张桌。
白面一家舀两碗，馅也是凑的，铁山修堤换的那半扇猪，办喜事剩下一刀，陈卫国前几天都送来了。
赵寡妇一直吊在房梁上，今儿全剁了，掺上大白菜，满满一盆。
翠兰闻不得肉腥，自己另调了一盆素馅，萝卜丝、粉条，又掺了一把切碎的辣白菜。
钱寡妇伸头看了一眼。
“这能好吃？”
“你包一个尝尝，不好吃俺给你磕头。”
赵寡妇的小姑子从外村回来过年，头一回见这阵仗，挨着炕沿坐下，悄悄拽赵寡妇的袖子。
“嫂子，这一屋子，咋净是寡妇？”
“寡妇咋了？”
赵寡妇嗓门一点没压，“寡妇的饺子不是饺子？你嫂子今年挣的，比你男人还多三块！”
满屋子笑开了。
小姑子脸红到脖子根，低头捏饺子，再没问第二句。
陈卫国和陈秀芬来得晚。
秀芬揣着一包花生，陈卫国拎着大队部那台半导体，进门就拧旋钮。
里头吱吱啦啦，他拍了两下，又补了一巴掌，戏声才出来。
“新媳妇头一个年，就到寡妇窝里来过啦？”马寡妇打趣。
秀芬把花生往桌上一倒。
“他在哪儿，俺就在哪儿。他蹲大队部，俺也蹲大队部。”
陈卫国咳嗽一声，蹲到灶火跟前添柴去了。
拴住前天放的假，脸上比上回有了点血色，药按顿吃，一顿没落。
他坐在炕沿上擀皮，左手转剂子，右手推擀面杖，一推一转，一张圆皮就落到面板上。
宋振江把手腕子伸出来，露出那块上海牌旧表。
“拴住，俺给你掐着。预备——走！”
屋里一下静了，全伸着脖子看。
“时间到！”
赵寡妇扒拉着数：“……十、十一、十二！一分钟十二张！”
“俺来！”
铁山撸起袖子往炕沿挤，挤到一半，一只手往后腰上撑了一把，才坐稳。
他一擀面杖压下去，剂子扁成了长条，再转着擀，成了个三角。
春花在旁边瞅了一眼。
“你这擀的是鞋垫吧？”
“鞋垫也能包！”
“包出来咋吃？论双吃？”
满屋子笑得前仰后合。
张巧云瞅 着“鞋垫”，笑道，“铁山这手，搬石头行，干细活不中。”
春花擀皮的手停了停。
铁山把擀面杖一撂，端起他那半瓶酒要挪去陈卫国旁边，起身时又扶了一下腰。
春花擀皮的手慢了半拍，没抬头。
刘素梅坐在拴住边上包饺子，看他擀了一阵，伸手把擀面杖拿过来了。
“歇着，坐久了腰酸。”
“娘，俺才擀了半盆。”
“半盆够了。你王叔那几张鞋垫也算数。”
拴住没犟，往炕里挪了挪，把小月揽到腿上，教她捏花边。
大壮一直在桌子底下钻，钻出来时手里捧着个面疙瘩，使劲举到春花跟前。
“娘，你看！弟弟饺子！”
面疙瘩捏了个圆脑袋，两条胳膊两条腿，肚子上鼓着一团馅，脑袋上拿筷子戳了两个眼。
“弟弟饺子，弟弟饺子——”
春花手里的擀面杖停了，剂子压了一半，搁在那儿。
屋里有人笑出声，笑到一半又收住了。翠兰坐在炕角，手搁在肚子上，没说话。
铁山从灶火跟前站起来，走过去，从大壮手里接过面人，托在掌心看了看。
“捏得不赖。”
“爹，下锅煮了吧！”
“这个不煮。”
他把面人搁上窗台，拿手扶正。
“煮了就没了，留着。”
大壮不乐意。
“那俺再捏一个！”
“你再捏，你娘擀的皮就不够了。”
春花低下头，擀面杖又推起来，擀出来的皮比刚才厚了一圈。
刘素梅看了她一下，把自己手边那摞皮挪过去一半。
“你这张厚了，包素馅，经煮。”
“嗯。”
饺子下锅，两大锅。
赵寡妇往锅里扔了个一分的钢镚，谁吃着，谁开春交好运。
两桌人埋头吃，满屋子白气。吃到一半，钱寡妇家的杏儿“哎呀”一声，吐出个钢镚，攥在手心里发愣。
“俺姥姥说，好运要攒着。”
钱寡妇扭过脸，拿袖子抹了一把。
刘素梅趁这当口，从兜里摸出五个红纸包，一人一个塞过去。
“过年钱，一人一块。开了年，还得接着使劲。”
赵寡妇捏着纸包，嗓门先起来了。
“素梅！你这是干啥！”
“嫌少？”
“嫌少俺就不是人！”她把纸包往怀里一揣，“初四俺头一个到！谁比俺早，俺砸她坛子！”
小满和张巧云抱着红包笑成一团。
小月扒着碗沿，扭头问：“娘，给俺爹留几个？”
刘素梅没接话，拿碗扣了八个饺子，搁到锅台后头。
“留着。”
后半夜，孩子们一个个睡倒在炕上。大人们还在嗑花生，半导体里唱的啥，谁也没细听。
里头报了时，零点。刘素梅抱着小月出门透气。
村后头“噼里啪啦”响了一挂鞭，响了半截，哑了。隔了一会儿又“啪”地崩了一声，再没动静。
不知道谁家存的，受了潮。
小月在她怀里拱了拱，没醒。刘素梅把孩子往上托了托，脑门贴着她的脑门。
“新年了。”
停了停，她又念了一句。
“扛过去就都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