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房顶那个窟窿，漏了三年。
春花踩着凳子，把脑袋探进去，扯下半块沤烂的苇席，糊了一手黑泥。
那晚在老槐树底下，她说没想好。
回家躺了一宿，天没亮就想好了。
老太太往后离不了人，铁山家那铺炕挤不下，只能她一家子搬过来。
铁山听完，只问了一句，“住哪间？”
“耳房。”
耳房的炕塌了半边，铁山蹲在里头和泥、码砖，盘了三天。
这会儿他在院里劈柴，劈到第七根，斧子没再抡起来。
他两手撑着膝盖，腰没敢直。
“这房能住人？”
“能。”春花从凳子上下来，在围裙上蹭手，“窟窿拿油纸糊上，雨漏不进来。”
“开春风一刮，纸就破了。”
“破了再糊。”
铁山不吭声了，把柴码到墙根。
张家媳妇挎着个篮子进院，篮底垫着干草，码着十来个鸡蛋。
“春花，俺家母鸡攒的，给你婆婆补补。”
“这咋好意思。”
“一个村住着，客气啥。”张家媳妇往正房瞅了一眼，压低嗓子，“小虎呢？”
“一早出去，到这会儿没见人。”
“他娘一跑，他爹又管不了，这孩子往后……”
话没说完，她啧了一声。
春花没接，把鸡蛋一个一个码进瓦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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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在卫生院住了十天。
接回来那天，板车走到巷口就陷进了翻浆的泥里，两个轱辘吃进去半截，推不动了。
铁山把车把一撂，弯腰把老太太背到了背上。
老太太瘦，可半边身子是瘫的，一点不借劲，死沉。
巷口到老宅百十来步，铁山走走停停，歇了四回。
进了院门，他扶着门框站了好一阵，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春花伸手去接。
“俺自己来。”
他把人背进正房，往炕上放，刚放稳，腰一软，膝盖磕在炕沿上，两只手撑着才没跪下去。
春花站在门口，攥着围裙角，没出声。
正房腾给老太太和大柱，老太太睡炕头，大柱睡炕梢，小虎打地铺。
春花一家挤东耳房，大壮、妮子睡里头，她和铁山睡外头。
新炕的砖没烧透，头半夜塞满了柴，到后半夜还是凉的。
头一顿饭，春花下了一锅面条，卧了五个鸡蛋。
老太太一个，搅碎了拌在面汤里，大柱一个，大壮、妮子一人一个，剩下一个，她扣在锅里温着，等小虎。
小虎天擦黑才进门。
他没掀锅盖，端着碗往炕沿上一蹲，筷子一伸，把大壮碗里的鸡蛋夹走了。
大壮的筷子停在半空。
小虎一口咬掉半个，蛋黄淌到手背上，他伸舌头舔了。
大壮扭头看春花，春花在灶台边刷锅，没回头。
大壮低下头，接着扒面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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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炕凉得透骨头。
正房那边，大柱咳一阵，歇一阵。
身后，铁山翻了个身，胳膊搭到她腰上，往怀里带。
“铁山，孩子还醒着。”
“睡了，俺听着呢。”
“正房也听得见。”
“听见就听见。”
春花挣了一下，没挣开，她反手在他后腰上一按。
铁山“嘶”了一声，整个人僵住了。
“不疼？”春花的手没挪，“不疼你晌午扶着门框站半天？”
铁山不吭声。
她的手顺着往上摸，摸到他棉袄里子上一块硬的，方方正正，有棱有角。
铁山一把攥住她手腕。
“别摸，那是补丁。”
“补丁有棱有角？”
“俺缝得厚。”
他攥着她的手往下挪，挪到后腰，隔着一层单褂子，春花摸到一块膏药，一股药味冲鼻子。
她掀开他衣裳，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膏药白花花一片，贴在腰眼偏右的地方。
“啥时候贴的？”
“……前些日子。”
“哪儿来的？”
“卫生院。”
春花的手停住了。
那天从卫生院往回走，她问赵大夫咋认得他，他说是修堤那会儿碰见的。
“你一个人去的。”
“嗯。”
“赵大夫咋说？”
“说养着，少干点重活。”
“少干点，你今儿背一个大活人？”
“就百十来步。”
“那铺炕呢？三天，一块砖一块砖码的。”
铁山把她的手从后腰拿下来，攥在手心里。
“春花，俺没事。”
春花一骨碌坐了起来。
“明儿把俺婆送回卫生院。”
“住一天一块多，拿啥住？”
春花张着嘴，没声了。
头一天交的五块七，后头补了十二块，抓药五块八，一共二十三块五，五块是素梅账上的，剩下全出自她压箱底的钱。
饭馆老板那四十块，还没着落，那一卷再抽出四十去，箱底就见了底。
“那你也不能硬扛。”
“俺扛得住。”
铁山把她往下按。
“躺下，炕凉，别冻着。”
春花躺下了，铁山的胳膊还搭在她腰上，没松。
炕里头，大壮翻了个身，被子蹭到妮子脸上，妮子哼唧一声，又睡了。
春花睁着眼熬到鸡叫，她老惦着棉袄里子上那块有棱有角的补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