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端着尿盆刚迈过门槛，身后炕头呜噜了一声。
她没回头。老太太这些天哼哼惯了，一宿能哼八回。
“丧……门……星。”
盆沿一晃，春花赶紧两手端平。
老太太歪在炕头，舌头拖着，一个字在嗓子里滚半天才出来，可这三个字，一个没糊。
“克……克死俺儿……”
炕梢的大柱一骨碌撑起半截身子。
“娘能说话了！春花，娘能说话了！”
他乐了两声，又缩回被窝。
“你听听，躺了十来天，睁眼头一句就惦记你。”
春花站在门口，盆里的东西还温着，热气往上扑。
“能骂人，就是好了。”
她出去倒进粪坑，舀半瓢草木灰撒进盆里，拿笤帚疙瘩来回蹭。
蹭完回屋，灶上的玉米糊糊正咕嘟，她盛了半碗，吹凉，端到炕沿。
“娘，张嘴。”
老太太把脸往墙那边扭，左手在炕席上抓挠，抓到春花的袄袖，使劲往外推。
“不……吃你的……”
“这是赵家的锅，赵家的苞米面。”
春花把勺子又递过去。
“俺就是个端碗的。”
老太太的嘴张开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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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春花赶到作坊，巧云已经码完两坛。
她水都没喝，蹲到菜筐跟前就择帮子，手背裂了三道口子，沾上盐水，她吸了口气，手没停。
刘素梅在条桌那边看了她一会儿，走过来蹲下。
“你这几天，啥时候睡的？”
“鸡叫前。”
“鸡叫前睡，鸡叫后起？”
春花不接，把烂叶子扔进簸箕。
“你少来几天。”刘素梅从她手里把白菜抽走，“工钱俺照记。”
“照记？”春花抬起头，“巧云码一坛记一坛，小满封一坛记一坛，俺在家端尿盆，也记一坛？”
“你端那盆，比坛子沉。”
“那也不是给作坊端的。”
春花把白菜拿了回来。
卫生院那二十三块五，箱底已经抽薄了一层，饭馆老板那四十块还没个影，她一天不来，册子上就少一天的数。
这话她没说出口。
“素梅，你别拦俺。在这儿择帮子，俺脑子里就一件事，择干净，回了那屋，一口气都喘不匀。”
刘素梅没再劝，回到条桌，拿铅笔在工钱册子上春花那一栏画了一道，又合上了。
赵寡妇在灶屋门口听了半天，一撩门帘出来。
“春花，你那婆能说话了？”
“今早上。”
“头一句说的啥？”
“丧门星。”
赵寡妇一拍大腿。
“那老货！躺着让人伺候，张嘴先骂伺候的？”
她把围裙一扯，“后晌俺没活，跟你去。俺倒要瞅瞅，她瘫了半边，剩那半边还有多大能耐。”
“嫂子，你去干啥……”
“给她擦身子，你一个人翻得动她？”
春花张了张嘴，“不用”两个字没出来。
她确实翻不动，昨儿夜里换褥子，她一个人拽了三回没拽动，末了是铁山从耳房过来搭的手。
搭完手，他在门口靠了半天，一声没吭回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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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晌进院，小虎蹲在柴火垛边削木头，削一刀，吹一声口哨。
大壮在院角拾柴，一趟抱三根，走得慢。
“大壮，过来，娘给你拍拍灰。”
“俺自己拍。”
大壮把柴往墙根一撂，扭身钻进耳房，棉袄扣子一颗没解。
春花瞅了一眼，没追，赵寡妇已经打了盆热水，挽着袖子进了正房。
老太太听见脚步，睁开眼，一看是生人，嗓子里又咕噜起来。
“谁……谁……”
“你赵侄女。”赵寡妇把盆往炕沿一墩，“来给你擦擦，一屋子味儿，你自己闻不着？”
老太太盯着她瞅了半天，认出来了。
“野……寡妇……”
赵寡妇手里的毛巾停在半空。
炕梢的大柱“噗”地笑出来，赶紧把脸埋进被子。
“俺野？”赵寡妇把毛巾往水里一摁，拧干，“俺野也是野在作坊！俺一个月挣的，顶你赵家半年从地里刨的！”
“不要……脸……”
“要脸的早饿死了！”她掀开被子擦胳膊，“你要脸，你咋拉在炕上？”
“滚……”
“俺滚了谁给你翻身？你那孙子？他在院里吹口哨呢！”
老太太左手扑腾着推，推不动。
赵寡妇一只手把她摁住，另一只手擦得利索，擦完胳膊擦后背，把人往里一掀，换块干布垫上。
“丧门……”
“你骂春花丧门星，俺听见了。”
赵寡妇把脏布扔进盆里，“她要是丧门星，你这会儿早在坟里躺着了。“
“谁把你从地上抠起来的？谁拉你去的卫生院？你那大儿媳妇借了四十块钱跑了，债撂给你们赵家，你咋不骂她？”
老太太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春花端着碗站在门口，脚底下没挪。
“碗给俺。”
赵寡妇接过碗，舀一勺送到老太太嘴边。
“张嘴。吃饱了才有劲骂，你那半边舌头，饿着骂不利索。”
老太太瞪着她，一口咬住勺子。
咽下去，接着骂。
“野……”
“再吃一口，野字就说清了。”
又一口。
“你……”
“对，就这么骂。一口饭一句话，不许赊账。”
大柱在被窝里笑得直咳嗽。
春花背过身去刷锅，刷着刷着手停了，肩膀抖了两下。
一碗糊糊见了底，赵寡妇把碗往外一伸。
“再来半碗。”
“她平常就吃半碗……”
“今儿骂得多，饿得快。”
第二回，老太太的嘴张得比勺子还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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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擦黑，赵寡妇放下袖子，在院门口站住。
“春花，你别怕她。”
“俺没怕。”
“那你刚才躲灶台后头干啥？”
春花没吭声。
赵寡妇往正房努了努嘴。
“骂人有劲，死不了。”走出两步又扭回头，“明儿俺还来，俺好些年没骂这么痛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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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山回来得晚，他坐到炕沿上脱鞋，脱一只，歇一会儿，再脱另一只。
“卫国那张图，今儿画完了？”
“差一截。”
春花把温着的面汤端给他，他喝了两口，往炕里头瞅。
“大壮今儿咋睡这么早？”
“拾了一后晌柴，累了。”
“他没吃几口饭。”
“你咋晓得？”
铁山端碗的手顿了一下。
“锅里剩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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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春花是让一股热乎气弄醒的。
身子底下湿了一片，褥子贴着腰，往上返凉，她伸手一摸，是从大壮那边渗过来的。
七岁的孩子，打搬进老宅，这是头一回。
“大壮？”
大壮没醒，身子蜷成一团，两只胳膊护着脑袋。
“小虎哥……别打了……”
春花的手停在褥子上。
“俺不说……俺谁也不说……”
她把他往怀里搂，摸黑去解湿透的褂子。
褂子贴在身上，她往上一掀，手从他后腰滑过去，摸到一片发硬的东西，边上翘起一个角。
一股药味冲进鼻子。
那天夜里，她在铁山腰眼上闻到的，就是这个味。
春花捏着那个角，没敢往下揭。
身后，铁山的呼噜声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