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巷口响了两声喇叭。
赵寡妇拎着笤帚出门，人没到巷口，嗓门先到了。
“常二喜，你还真把这儿当家了？喇叭摁给谁听！”
车不是红星那辆。
绿车头，车厢罩着帆布，麻绳勒了好几道，鼓鼓囊囊。
驾驶楼的门一开，跳下来个人，棉帽子往后一推。
赵寡妇的笤帚夹到了胳肢窝底下。
“孙师傅？”
“嫂子。”
孙建国拍了拍裤腿上的泥点子，“刘素梅在不？”
“在，灶屋蒸馍呢。你不是调省城去了？”
“给罐头厂拉趟货，往东山县送，顺路。”
赵寡妇扭头瞅那条翻浆的土道。
车辙压出两道沟，积着水，能淹到脚脖子。
“打省城去东山县，顺路顺到老井村？”
“这条道好走。”
“好走？”
赵寡妇嗓门拔起来，“你那车轱辘上的泥，够俺家垒半截墙了！”
孙建国没接，转身去解麻绳。
宋振江夹着册子从院里出来，看了看车头上的泥，铅笔在册子背面画了两道。
“省城到东山，走国道一百四。拐到咱这儿再绕出去，多出八十里。”
赵寡妇张着嘴，扭头去看孙建国。
孙建国手上的绳结解了一半，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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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素梅出来的时候，手上还沾着面。
她在院门口站住，往围裙上擦了两把，擦完又擦一把。
“来了。”
“来了。”
两个人各讲了两个字，谁也没往下接。
孙建国掀开帆布一角，底下一口挨一口，全是坛子，拿草绳隔着。
“罐头厂换新缸，这批旧的要砸。俺跟库管讲了讲，按市价一半，五毛一口，三十口。”
赵寡妇扒着车帮数，数到一半就不数了。
“素梅！三十口！你前两天还跟振江嘀咕坛子不够使！”
刘素梅没应她。
她走到墙根，摸起那根敲坛子的棍。
“卸下来，俺一口一口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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坛子卸了一院子。
刘素梅蹲在当中，敲一口，挪一口，耳朵贴上去听。
听完了拿水瓢往里灌水，翻过来看底下渗不渗。
赵寡妇在边上等得脚底板发痒。
“素梅，人家大老远拉来的，你还当是在集上挑货？”
“挑货咋了？”
“那你挑出几口坏的了？”
棍子又落下去，“当”一声。
刘素梅没吭声。
一上午敲下来，三十口，一口杂音没有。
赵寡妇绕着坛子堆转了一圈，这口摸摸，那口拍拍。
“邪门了，罐头厂要砸的，比咱在窑上新买的还囫囵。”
宋振江蹲下去看坛底，翻了三口。
底上的窑戳是新的，戳子缝里的灰都没磨掉。
他站起来，拿铅笔在册子上写：二十九加三十，五十九。
村西那座砖窑，修好了能摆五六十口。
他把册子合上，没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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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作坊一帮人围着条桌吃饭。
孙建国坐在下首，捧着碗，吃得慢。
刘素梅没来。
小满去叫了两趟，回来说嫂子在刷坛子，叫大伙别等。
赵寡妇扒了两口饭，看看孙建国，又看看院里那个弓着的背，筷子往碗沿上一搁。
“孙师傅，俺问你个事。你这坛子，是不是专门给……”
胳膊上叫人拧了一把，拧得狠。
“哎哟！”
一桌人全抬头。
翠兰端着碗，脸都没扭。
赵寡妇揉着胳膊，舌头在嘴里打了个转。
“……专门给罐头厂装黄桃的？俺瞅坛口挺大。”
“装酱的。”
“哦，酱，酱好。酱坛子腌菜不串味。”
孙建国喝了口汤，把碗放下。
“拴住呢？”
“礼拜天，在屋里写作业。”
翠兰替他答了，“你寻他？”
孙建国从棉袄怀里掏出个报纸包，方方正正，搁到桌上。
“给他带了本书。”
赵寡妇手刚伸出去，翠兰又是一把。
这回她没叫唤，把手缩回来，自己给自己夹了一筷子咸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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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晌孙建国没走。
陈卫国从大队部过来，讲道上翻浆，夜里开车准陷，叫他在大队部凑合一宿。
孙建国应了。
他也不闲着，挽起袖子跟宋振江往后院搬坛子，一趟抱一口。
刘素梅在坛子堆里刷了一后晌。
刷完的倒扣在墙根，扣了一排，又扣一排。
张巧云来上工，瞅见院里的车，又瞅瞅墙根，凑到赵寡妇边上压低嗓子。
“嫂子，素梅今儿咋了？一口坛子刷三遍？”
“你问俺，俺问谁？”
赵寡妇把袖子一撸，“俺问一句，这儿就青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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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前，刘素梅从灶屋端出一碗面，上头卧了两个鸡蛋。
她没往大队部去，把碗搁到拴住手里。
“给你孙叔送去。”
“娘，你咋不去？”
“坛子还没刷完。”
拴住端着碗出门，到院门口回了一下头。
他娘蹲回了坛子堆，手里刷的，是墙根早就扣好的那一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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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队部亮着灯。
孙建国坐在条凳上，报纸包拆开了，里头是本《新华字典》，崭新的，封皮上盖着新华书店的红戳。
“孙叔，你咋给拆了？”
“怕你嫌是旧的，俺再瞅一眼。”
拴住把碗递过去，接过字典，翻开扉页。
上头拿钢笔写了一行：张拴住同学惠存。
字写得硬，一笔一画往纸里戳。
“孙叔，俺那本字典，上学期叫二牛借走，一直没还。”
“那这本别借。”
孙建国吃了两口面，停下了。
“你那病，这阵子咋样？”
拴住手里的字典往下一沉。
“你咋晓得？”
“省城医院门口，俺拉货碰见你娘一回，她没瞅见俺。”
拴住半天没吭声。
“血小板三十五了，头回是二十八。”
“三十五是好还是不好？”
“孙大夫讲是见起色。”
“那就是好。”
孙建国又扒了一口，“你跟俺讲这个，你娘晓得不？”
“她不叫往外讲。”
“那俺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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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刚亮，车发动了。
刘素梅早在后院了，坛子头天就刷完，她又一口一口挪了一遍位置。
孙建国把车倒到巷口，没进院。
拴住跑出去送。
“孙叔，你不跟俺娘讲一声？”
“她忙。”
孙建国拉开车门，一只脚踩上去，又放下来，“坛子钱不要，跟你娘讲，罐头厂本来就要砸的。”
“你自个儿跟她讲。”
“俺讲，她更得给。”
拴住抱着字典，没挪窝。
“孙叔，罐头厂那批要砸的，是不是不止三十口？”
孙建国看了他一下。
“你咋瞅出来的？”
“俺娘敲了一上午，一口坏的没有。”
孙建国笑了一声，没答，钻进了驾驶楼。
车开出去老远，拴住才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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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坊条桌上，宋振江刚把账本摊开。
拴住进门，把孙建国的话原样学了一遍。
刘素梅坐在条凳上，手里捏着敲坛子的棍，听完了，棍往桌边一靠。
“振江。”
“嫂子。”
“记上。坛子三十口，欠孙建国十五块。”
宋振江的铅笔悬着。
“他讲不要。”
“他讲他的。”
“那……”
“记欠。”
宋振江低头写了。
刘素梅把账本拽过去看了一遍，推回来。
“字典不记。”
拴住抱着字典往外走，到门口，他娘在后头叫住他。
“拴住。”
“嗯？”
“省城医院门口那回，”刘素梅拿棍头在地上划了一道，“俺瞅见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