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老三从墙根底下站起来，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两下，烟灰没磕干净，他就那么攥在手里。
陈卫国走到石桌跟前。
春花，东西拿来。
春花解开布包，片子、证词、体检单，一样一样摆上桌。
陈卫国先拿片子，举起来对着日头。
日头刚爬过墙头，片子透亮，腰上那块黑影谁都看得见。
他举了好一会儿才放下，又拿起那张证词。
秀芬，这是你写的？
俺写的。
秀芬靠着院门框，一只手托着肚子。
那天俺在坡底下候着，老三往酸枣丛那边去，就打俺眼跟前过的。
陈卫国点了下头，把证词从头念到尾，一个字没跳。
念到约一刻钟后，铁山发现小虎越界，他停了一下，才接着往下念，念完落款，把纸搁下。
体检单他看得最快，日期一行，腰椎一栏，看完放回原处。
院门口这会儿已经站了七八个人。
挑水回来的，扁担还在肩上；推粪车路过的，车把一撂就不走了；马寡妇也回来了，两只桶满着，搁在门槛边上。
陈卫国翻开硬壳本，从夹着的一沓纸里抽出一张。
纸折过好几道，边上磨毛了，蓝墨水打的格子。
这是采石场的值班排表，俺亲手排的。
他把纸展开，压在三样东西旁边，指头点在二月十八那一行。
东头警戒桩，孙老三。
四样东西并排摆在桌上。
陈卫国把手从纸上拿开，转过身。
老三，事实清楚。你擅离岗位，小虎才钻进去，铁山为了救人才受的伤。这个责任，你认不认？
孙老三往后退了半步，又蹲回墙根底下，腮帮子上的肉抽了两下。
俺……俺就去解了个手。
陈卫国一巴掌拍在石桌上。
豁口碗跳起来，碗里的瘪玉米粒蹦出去好几颗。
解手也是离岗！
院门口没人吭声了。
放炮前一天开会，俺咋讲的？警戒桩上的人，尿憋着，屎憋着，炮响完、烟散了、铁山吹了哨，才能挪窝。你守的是警戒桩，不是茅房！
孙老三把头埋进胳膊弯里。
灶房门帘一掀，孙家媳妇冲了出来。
她两只手往大腿上一拍，扯开嗓子就喊：陈支书，你这心偏到胳肢窝了！铁山是自个儿冲进去的，又不是俺家叫他去的！炸药是他装的，炮是他点的，他看见人了不会喊？他要是不逞能，能伤着？
她越嚷越快，唾沫星子溅到桌面上。
谁伤了谁自个儿担着，凭啥赖俺家？俺家一年就指望那几亩玉米——
话没落地，门口的人群往两边让开一条缝。
咯噔，咯噔。
小虎推着一把椅子挤了进来。
椅子腿上绑着两个木头轱辘，是早些年拿板车轱辘改的，轧在土路上一下一下地响。
大柱坐在椅子上，腿上盖着一条旧棉絮，两只手抓着扶手。
他三年就出了一次赵家院门，脸是白的，脖子也是白的。
门口有人小声嘀咕：大柱咋来了？
小虎把椅子推到石桌跟前站住，两只手攥着椅背，没敢松。
大柱抬起头，冲着孙家媳妇。
他救的是俺儿子。
嗓子哑，声音也不高，院里一个个都听见了。
他要是不冲进去，躺在那儿的就是小虎。
院里没人接话。
孙家媳妇的嘴张了一回，没出声，又张了一回，还是没出声。
两只手从大腿上拿下来，垂在身边，不知道往哪儿搁。
小虎低着头，脚尖在地上来回蹭。
他冲春花叫了一声。
俺爹天不亮就醒了，闹着叫俺推他来。俺奶不让，俺爹把碗摔了。
春花嗓子发紧，到底什么也没说，冲大柱点了点头。
大柱把脸偏开，对着墙根那垛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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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二爷是这时候到的，拄着拐棍站在人群后头，没往里挤。
陈卫国看见他，冲他点了下头。
孙二爷往前挪了两步，瞅了瞅桌上那几样东西，又瞅了瞅蹲在墙根的孙老三。
老三，人家铁山是替整个工地挡的灾。那天要是没他，小虎没了，你这会儿蹲的就不是自家墙根了。
孙老三的肩膀抖了一下。
过了好半天，他才从胳膊弯里抬起头，眼圈通红。
俺认。
声音太小，门口有人往前凑了凑。
俺认！
这回大了点。
孙家媳妇一屁股坐到灶房门槛上，拿褂子襟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没哭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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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卫国把排表折好，夹回硬壳本里，片子、证词、体检单推到春花跟前。
收好，往后还得用。
春花一样一样装回布包，系紧结，抱在怀里。
陈卫国转过身，对着院门口那七八个人。
大伙儿都在，正好做个见证。采石场是大队的活，大队该担的那份，俺回头开会另说，不推。老三这份，也跑不掉。
他把硬壳本翻到空白页，从褂子兜里摸出钢笔，拧开笔帽。
赔偿的事，今天就定，白纸黑字，按手印。
孙老三蹲着没动，脑袋往窗台那边偏了偏。
窗台上晒着半簸箕玉米种，是他家今年一季的指望。
孙家媳妇把脸从褂子襟里抬起来，看看男人，又看看陈卫国手里那支笔，嘴唇哆嗦了两下。
支书……俺家拢共就……
后半句没说下去。
春花抱着布包，在长凳上坐下。
裤腰里那一百四十三块拿手绢包着，毛票夹着钢镚，硌着肚皮。
还差三百五十七。
陈卫国的笔尖落到纸上，又停住了。
老三，你说个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