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老三蹲在墙根，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陈卫国把笔尖从纸上挪开。
老三，你说个数。
院门口那七八个人没走，都等着。
孙家媳妇把脸从褂子襟里抬起来，眼圈红着。
支书……俺家攒了三年的鸡蛋钱，一百五十块。后院那头猪还没长成，顶多卖五十。
她声音越来越小。
加起来二百，可这钱……
铁山那腿等不了。
陈卫国打断她。
鸡蛋钱一百五，猪五十，一共两百。剩下那份，你家老三在采石场做工抵。
孙老三从墙根站起来，烟袋锅子掉在地上。
工抵？
采石场还得再干两个月，你每天跟着邓师傅打石头，工钱月底结。头三个月的工钱，全归春花。
陈卫国拿笔尖点着硬壳本。
三个月七十二块,加上你家那二百，够了。
孙老三盯着那本子，脸上青了一层。
那俺家这三个月……
你媳妇不是还能下地？玉米种下去，秋后就有收成。三个月，饿不死人。
院门口有人小声说：
孙家媳妇扶着门框，腿软了，一屁股坐到门槛上。
她把脸埋进膝盖，肩膀抖得厉害。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冲孙老三喊：
你还愣着干啥？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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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卫国翻到空白页，一笔一笔写。
二月十八，孙老三擅离警戒桩，致使铁山受伤。现赔偿如下：现金二百元整，分两次付清，头一次一百，三日内；第二次一百，十日内。另，孙老三在采石场做工三个月，工钱逐月结清，全数交付春花。
他念完，把笔递给孙老三。
按手印。
孙老三接过笔，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纸上戳了两下，墨水洇出一个黑点。
他从兜里摸出印泥盒，打开，拿大拇指往上一摁。
红泥粘了满指头。
他把手指摁在纸上，摁得很用力。
陈卫国把纸转过来，递给春花。
你也按。
春花站起来，走到桌边。
大拇指摁下去，红泥是凉的。
她摁了三秒，才拿开。
手没抖。
陈卫国把协议撕下来，对折，递给她。
收好。三日内，孙家拿一百块来你家。十日内，再拿一百。俺会去瞅着。
春花接过协议，塞进怀里。
裤腰里那一百四十三块还在，硌着肚皮。
她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三天后孙家给一百，加上手里的一百四十三，够两百四。
手术五百。
还差两百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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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到头顶了。
春花拿起布包，走出院门。
腿发软，她扶着墙缓了两口气。
走到巷口，秀芬还在等着。
咋样？
定下了。
春花把协议掏出来，展开给她看。
秀芬扫了一眼。
行。你脸色不好，赶紧回去歇着。
春花把协议叠好，又塞回怀里。
两个人在巷口分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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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院门,大壮和妮子蹲在井台边。
妮子拿小木棍在地上画圈,大壮捧着半个窝头啃。
大壮站起来。
爹还没吃东西。
春花进了灶房，灶膛里的火灭了,粥也凉了。
她舀了一碗,端进西屋。
铁山躺在门板床上，脸冲着房梁。
喝点。
春花把碗搁在床沿上。
铁山偏过头。
你一宿没回来……
春花在床边坐下，从怀里掏出协议。
孙家认了。二百现金，分两次给。老三还得去采石场做工三个月，工钱归咱。
铁山盯着那张纸，喉结动了一下。
三天后才给第一笔？
春花把协议叠好。
手术的事，还得再想办法。
铁山把脸扭向墙，肩膀抖了两下。
屋里没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哑着嗓子说：
春花，俺对不住你。
春花鼻子一酸。
少说这话。
她起身要走,铁山在身后叫她。
等俺好了,俺还你们。
春花没回头,出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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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过了，春花躺在炕上。
眼皮子沉得抬不起来，耳朵里嗡嗡响。
大壮和妮子在院里玩,声音飘进来，听不真切。
她迷迷糊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日头偏西了。
腰疼得直不起来。
灶房里,大壮正往灶膛里塞柴火。
娘，俺给爹热了粥。
大壮回头看她。
春花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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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灯时候，春花把协议又拿出来,对着油灯看。
三日内三个字，写得很清楚。
她从裤腰里掏出那一百四十三块，在炕上摊开。
工钱四十三。
素梅姐借的一百。
加起来一百四十三。
孙家三天后给一百,十天后再给一百。
她盯着那堆钱，又盯着协议上的日期。
手术五百。
三天后能凑齐两百四。
还差两百五。
她把钱叠好,掖回裤腰。
明儿得去作坊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