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没跟他吵。
她把钱包塞进炕柜最底下，压在借据上头，转身出了西屋。
回东屋往炕沿上一歪，鞋都没脱。
醒过来，日头偏西了。
院门响，是大壮放学回来。
往常他进门先把书包往灶房门口一撂，去鸡窝摸蛋，再蹲井台边喝凉水。
这回没有。
脚步声从院门口过来，在西屋门口停住了。
春花在东屋听着，没起身。
西屋门吱扭一声。
铁山正拿手撑着墙，想把身子往上挪，听见动静，偏过头来。
大壮站在门口，书包带子攥在手里。
他走进来，没把书包往炕上扔，搁在门板床沿上，挨着铁山的手。
“爹，俺今儿考了第三名。”
铁山撑着墙的那只手松下来了。
搬出赵家老宅这些天，大壮进西屋，都是春花叫他端碗、递药，放下就走，一句多的没有。
铁山张了张嘴。
“第三名？”
“算术一百，语文扣了八分。”
大壮低头抠书包上的补丁。
“有个字俺写错了，老师说少了一横。”
“啥字？”
“‘壮’字，俺把士写成土了。”
铁山喉咙里咕噜了一声，也不晓得是笑还是咳。
“自个儿的名字都能写错。”
“老师也这么说。”
铁山把手抬起来，想去摸他的头，抬到一半，停在半空，又落回被面上。
大壮瞅着那只手。
他往前凑了一步，又凑了半步，脑袋顶到了铁山手心底下。
铁山的手落下去，搁在他头顶。
掌心磨得全是茧，蹭着孩子扎手的短头发，一下，又一下。
屋里谁都没再出声。
春花端着一碗水从东屋出来，打西屋窗户底下过。
她瞅见西屋里，铁山靠着墙，大壮站他跟前，个头刚到床沿。
她把碗搁在窗台上，拐进灶房，拿围裙在脸上擦了一把。
灶膛里的火早灭了，她蹲下去，重新塞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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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石场上，邓德旺把最后一车碎石推下坡，拍了拍身上的粉，往工棚走。
前天傍晚他在河滩下游洗手，歪脖子柳那头两个孩子说话，他一句不落都听进去了。
一个说铁山叔教他切土豆留芽眼，一个说弹弓皮筋是拿鞋带换的。
工棚里，铁山那块小木板还挂在柱子上，上头钉着几张牛皮纸，铅笔画的，哪块石头走哪条脉，炮眼打几寸深，装几两药，一处一处标得清清楚楚。
邓德旺把纸一张一张起下来，钉眼那儿扯破了一个角，他拿唾沫抹了抹，压平。
他从铺盖卷里抽出一块油纸，把图纸包了一层，又包一层，塞回铺盖卷底下。
小邓蹲在门口啃馍。
“叔，那是铁山哥画的？”
“嗯。”
“人都瘫了，还留着干啥？”
邓德旺把铺盖卷拍实。
“等他好了，这些都用得上。”
小邓把剩下半个馍塞进嘴里，没再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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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灯前，小虎来了。
他挎着一只柳条篮子，篮子上盖着块蓝布，在春花家院门口站着，脚尖抵着门槛，站了半天。
春花在井台边淘米，瞅见他，也不催。
还是西屋里先喊了一声。
“小虎，进来。”
小虎这才迈过门槛，挎着篮子进了西屋。
大壮在床边写作业，作业本垫在门板上，见他进来，把凳子让出半边。
小虎没坐。
他把篮子搁在桌上，蓝布掀开，一篮子鸡蛋，二十来个，有几个蛋壳上还粘着鸡毛。
“俺爹叫俺送的。”
“你奶晓得不？”
小虎摇头。
“俺爹叫俺从后窗递出来的，俺奶在东屋睡晌觉。”
铁山把手伸过去，小虎往前挪了两步，也让他摸了摸头。
“你大了，听你爹的话。”
小虎点了两下头，扭身就往外跑，篮子都没顾上拿。
春花追到院门口，他已经跑到巷口了，蹲在墙根底下，脸埋在膝盖里。
春花站在门口瞅了会儿，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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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两个孩子睡下了。
春花把鸡蛋一个一个码进瓦盆，拿糠埋上。
西屋的灯还亮着。
她端着灯进去，铁山没睡，睁着眼盯着房梁。
“鸡蛋明儿煮了给你补。”
“给孩子吃。”
“孩子有。”
铁山把手搭在大壮下午搁书包的那块床沿上。
“春花。”
“嗯。”
“明儿你去作坊，别跟素梅开口。”
春花把灯放在凳子上，挑了挑灯芯。
手术的事，她欠素梅的已经够多了。
可铁山这腿要是再拖下去，瘫了，这个家就真塌了。
“俺偏开口。”
她吹了灯，摸黑把那包钱从炕柜底下掏出来，揣进怀里。
钱包硌着肋骨，一百四十三块，还差两百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