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春花到了作坊。
铁山昨晚那句“俺不开口”，她听了一宿。
天没亮她就起来了，摸到炕柜底下把那一百四十三块翻出来，对着窗户纸上的光数了三遍。
还差的那些，她得自己想办法。
院里已经开工，刀剁在案板上，一声接一声。
刘素梅在账房翻账本，算盘搁手边，听见脚步声抬头。
“铁山咋样？”
“孙家认了，二百现钱，二百工抵。大队又垫了一百。”
刘素梅把账本合上。
“加上你那一百四十三？”
“四百四十三。”
“还差五十七。”
春花没往下说。
刘素梅也没往下问。
她起身到账房门口，县百货那批货的坛子码了半面墙，缸里的菜还没出卤。
“账上动不了。那批货的成本还压着，动了就交不上货。”
春花点头。
“俺知道。”
刘素梅回到桌边坐下，手伸进裤腰，摸出个小布包，抽出两张十块的。
“拴住的药钱，先挪用。下个月俺补上。”
“素梅姐……”
“剩几天俺心里有数。”
刘素梅把二十块搁桌上，拿算盘压住。
翠兰抱着小禾从切菜那边过来，腾出一只手往兜里掏。
“十块。小禾的尿布钱。”
“你那尿布还够？”
“拆了振江两条旧秋裤，够用。”
翠兰把钱放下，小禾咿咿呀呀叫了两声，她低头哄了一句。
赵寡妇在院里听见了，菜刀往案板上一插，擦着手进来。
“俺出十五。”
她把钱拍在桌上。
“那件新褂子不做了，布退给供销社。”
刘素梅看她一眼。
“你昨儿不刚花了五十买猪崽？”
“嗐。”
赵寡妇一屁股坐到门槛上。
“两只猪崽，一只瘸腿，一只拉稀，孙家那婆娘挑剩的塞给俺。俺这两天掏的钱，俺那死鬼男人要是晓得，得从坟里爬出来找俺算账。”
院里切菜的几个人笑出声。
马寡妇进来，从围裙兜里摸了半天，摸出一卷票子，皱得不成样，拿手抹平了，数两遍。
“八块。卖兔毛攒的。”
“那是你给大丫二丫扯花布的。”
“花布……有人送了。”
马寡妇脸一红，把钱往桌上一放，扭身出去。
赵寡妇在门槛上冲她背影喊：“哟，河南来的那块花布，还没穿上身呢，先拿来充门面了。”
马寡妇头也不回，切菜刀声响得比刚才快。
刘素梅把桌上的钱拢了拢。
二十，十块，十五，八块。
五十三。
还差四块。
屋里静下来。
钱寡妇一直站在案边，手里攥块抹布，没动。
她来作坊晚，顶春花的班才顶几天，平时说话都靠后。
她把抹布放下，围裙口袋整个翻出来。
里头五块钱的零票，有两毛的，有五毛的，还有一张一块的，是她上个月工钱的余头。
她一张一张数出四块，剩下一块又塞回兜里。
“嫂子们帮过俺，俺也帮这一把。”
她把四块钱搁在那摞钱最上头。
刘素梅数了一遍，五十七，不差分。
她撕张包货的牛皮纸，把钱包好，折四折，递给春花。
春花伸手去接。
手抖得厉害，纸包从指头缝里往下滑，她两只手攥住，攥在胸口。
喉咙里堵得慌，张了两回嘴，一个字都没出来。
赵寡妇从门槛上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
“行了，还杵着干啥，回去叫你男人上县医院。”
她扭头冲院里吆喝。
“都干活！县百货的货不等人，钱寡妇，你那缸萝卜该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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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花回到小院，进了西屋。
铁山躺在门板床上，听见动静偏过头来。
她在床边坐下，把怀里那包钱掏出来，搁在他手边。
“五百块，够了。”
铁山盯着那个纸包。
“哪儿来的？”
“作坊凑的。”
春花拿手按在纸包上。
“素梅姐二十，拴住的药钱。翠兰十块，小禾的尿布钱。赵嫂子十五，新褂子不做了。马嫂子八块，卖兔毛攒的。钱嫂子四块，兜里就剩一块了。”
铁山没吭声。
他仰起脸，盯着房梁上那道裂缝。
喉结上下动了好几回。
过了很久，他哑着嗓子说：
“俺做。”
春花把钱包好，又揣回怀里。
“明儿叫二喜送你去县医院。”
铁山点头。
“春花。”
“嗯。”
“等俺好了，俺还她们。一分都少不了。”
“还。”
春花替他把被角掖严，端着空碗出去。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他。
铁山闭着眼，脸冲着墙。
肩膀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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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灯时候，陈卫国从大队部回来。
秀芬侧躺在炕上，一只手搭着肚子，听见门响，撑起半个身子。
“春花那钱凑齐了？”
“凑齐了。二喜明儿一早出车。”
陈卫国坐到炕沿上，把硬壳本摊在膝盖上，往前翻。
翻到去年冬天那页，信用社卡贷款那阵子，他在边上记过一行小字：中山装，抽大前门，打听作坊。
他拿指头在那行字上按了按。
秀芬盯着他。
“又想起那人了？”
“孙老三今儿说，那人又来了。在采石场东头拿尺子量石头，还问铁山那几个炮眼是谁打的。”
“铁山都瘫了，他还问这个？”
陈卫国没接话。
他把本子合上，往炕上一搁，起身摘了马灯。
“俺去采石场瞅瞅。”
秀芬坐起来。
“这都啥时辰了，你还去？”
“去晚了，人跑了。”
陈卫国拉开门闩，脚刚迈出去，院门又被人拍响。
拍得急。
他拉开门，孙老三站门口，喘着粗气，褂子扣子都没扣。
“支书，那人还在！”
“在哪儿？”
“采石场工棚。邓师傅拦着他，说天黑看不清石头，叫他明儿再来。那人不走，非要进工棚看铁山画的那些图纸。”
陈卫国把马灯往孙老三手里一塞。
“走。”
两个人出了院门，脚步声在巷子里越走越快。
秀芬趴在窗户边往外看，马灯的光一闪，就没了。
她摸着肚子，在炕上坐了会儿，又躺回去。
炕头那个硬壳本还摊着，翻到那页，“中山装”三个字在灯光底下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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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石场工棚里，邓德旺拿身子堵着门。
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站在他对面，手里拿着本子和笔，脸上没啥表情。
“邓师傅，俺就看一眼。”
“天黑了，看不清。”
“点个灯不就行了？”
“工棚里的灯坏了。”
男人往工棚里头瞅了一眼，柱子上挂着盏马灯，灯捻子拧得老高，照得棚里跟白天似的。
“那不是灯？”
“那是俺自个儿的。”
邓德旺把门框抓得紧。
男人笑了一下，从兜里掏出盒大前门，抽出一根，递过去。
“邓师傅，抽根烟，咱好好说。”
邓德旺没接。
“俺不抽烟。”
男人把烟叼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
“听说铁山那几个炮眼打得好，俺就想看看他留下的图纸，学学。”
“图纸让铁山拿走了。”
“拿走了？”
“嗯。”
男人吸了口烟，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
“那他人呢？俺想当面请教请教。”
“铁山腰伤了，在家躺着。”
“躺多久了？”
“快两个月了。”
“那他还能回来干活不？”
邓德旺盯着他。
“你到底是来看石头的，还是来打听人的？”
男人又笑了。
“邓师傅别误会，俺就是好奇。铁山那手艺，在这一片可是出了名的，俺想……”
话没说完，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陈卫国拎着马灯进来，孙老三跟在后头。
男人看见陈卫国，把烟掐了，往地上一扔，拿脚碾灭。
“支书来了。”
陈卫国把马灯举高，照着他的脸。
“你是哪个单位的？”
“俺……俺是路过，听说这边开了采石场，就过来瞅瞅。”
“路过？”
陈卫国把马灯往前送了送。
“去年冬天你也路过，今儿又路过，你这路过得可真勤快。”
男人脸上的笑僵住了。
“支书，俺……”
“拿证件出来。”
“啊？”
“证件。单位介绍信也行。”
男人在兜里摸了半天，摸出个烟盒，又掏出盒火柴，就是没掏出证件。
“俺……俺没带。”
“没带？”
陈卫国把马灯往孙老三手里一塞，从怀里掏出硬壳本，翻开。
“那你说说，你姓啥，哪个单位的，来这儿干啥。”
男人往后退了半步。
“支书，俺真就是路过……”
“路过的人不打听作坊，不问炮眼，不翻图纸。”
陈卫国拿笔尖指着他。
“你要是不说清楚，别怪俺把你送乡里去。”
男人脸色变了。
他盯着陈卫国手里那个本子，又看看邓德旺和孙老三，咬了咬牙。
“行，俺说。”
他从兜里掏出那本子，翻开，上头密密麻麻记了一页。
“俺姓吴，县建材公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