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卫国把那个姓吴的扣在大队部问到半夜，问出来县建材公司想盘采石场的底细。
散会时天都快亮了，他赶到春花家，隔着院门喊了一声。
铁山，明儿一早去县医院。
春花在屋里听见了，翻身下炕，披着褂子出来。
卫国，俺这就收拾。
常二喜的车天还黑着就停到了院门口。
他没按喇叭，下车拍了两下门板。
邓德旺跟在车后头，肩上扛着一床被子，是工棚里他自个儿盖的那床。
垫两层，路上颠。
春花把西屋那床也抱出来，两床被子在车斗里一铺，厚了一截。
铁山是让两个男人连门板一块儿抬出来的。
抬到车斗边上，往上一送，门板磕着车帮，铁山后腰一挺，牙咬得咯吱响，愣是没哼。
大壮披着褂子站在院当中。
爹，俺今儿上学去不？
铁山躺平了才喘匀气。
回来把鸡喂了。
春花把钥匙塞给大壮，又叮嘱妮子晌午去赵寡妇家吃饭，爬上车斗，蹲在铁山身边，把手伸进被子底下，托住他的后腰。
车出了巷口。
铁山没出声，车每颠一下，被子底下那只手就攥一回她的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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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医院缴费窗口前排着五六个人。
春花排在第四个，怀里揣着那包钱，隔着褂子按了一路。
轮到她，她把纸包从怀里掏出来，一层一层解开，往窗台上倒。
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两毛的，五毛的，还有一小卷钢镚。
窗口里那个女的往外探了探身子。
这都是啥？
手术费，五百。
你这么些零的，叫俺点到啥时候？去门口银行换成整的再来。
银行在哪儿？
出门往西，过两个路口。
后头排队的男人咂了咂嘴。
快着点，俺娘还在楼上等着。
春花没挪。
她把钱拢到自个儿跟前，一张一张往窗口里递。
俺数，你看着，数错一分你撵俺走。
十块的先数，二十张，两百。
五块的数到第九张，手心的汗把票子粘到一块儿，她拿指甲抠开，接着数。
后头那个男人又要开口，常二喜从走廊那头过来了，往他边上一站，个头比他高半截。
大哥，你娘在楼上，俺嫂子男人在车里躺着，脚趾头都不会动了，你说谁急？
那男人瞅了瞅二喜，不吭声了。
春花数完最后一卷钢镚，额头上全是汗。
五百整。
窗口里那个女的拿过去，自个儿又点了一遍，点到一半乱了，从头再点。
两遍点完，她拿起印章，在收据上按了一下，推出来。
下回来，换整的。
下回不来了。
春花把收据折好，揣进怀里，按着那块地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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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山被推进手术室是快晌午。
门是两扇，刷着白漆，上头一块小玻璃，贴着纸，啥也瞅不见。
门一关，春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走到长条椅那儿。
她没坐，蹲在椅子边上。
蹲了半个钟头，腿麻了，干脆一屁股坐到地上，背靠着墙。
常二喜下楼转了一圈，回来手里攥着两个烧饼，油纸包着，还热。
嫂子，吃一口。
不饿。
俺买了俩，你不吃，俺一个人吃两个，撑死了谁给你开车回去？
春花接过来，咬了一口。
芝麻多，咸，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她把烧饼搁在膝盖上。
常二喜自个儿那个三口就下了肚，瞅着她膝盖上那个，舔了舔手指头，到底没好意思伸手。
走廊里有人推着车过去，车轱辘吱扭吱扭响。
隔一会儿门开一回，出来的都是别人家的。
每开一回，春花就扶着墙站起来，瞅一眼，再坐回去。
脑子里头乱得慌。
她想起昨儿后晌，五个女人把钱一张一张摊在账房桌上。
素梅姐拿拴住的药钱，翠兰拆了振江的秋裤，赵寡妇退了猪崽，马寡妇把卖兔毛攒的花布钱倒出来，钱寡妇把兜翻了个底朝天。
那些钱，都是一分一分挣的。
她又想起二月十八那天，铁山扑到小虎身上，石头砸下来，他后腰挺起那么高一个包。
手术室的门又开了。
出来的还是别人家的。
春花扶着墙站起来，腿软，差点摔倒。
二喜把她摁住了。
嫂子，你歇着，开门俺喊你。
她坐着，两只手攥着收据那一角，收据边让她捻起了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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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三个钟头，门开了。
出来的是那个戴眼镜的大夫，口罩挂在一只耳朵上，摘下来，揣进白大褂兜里。
王铁山家属。
春花站起来，腿软，扶着墙才站稳，膝盖上的烧饼掉在地上，滚到二喜脚边。
手术顺利，突出那块切掉了，压着神经的地方松开了。
春花张了张嘴，没出声。
但是——
大夫往她跟前走了一步，嗓门压低了。
他那腰，磨损比片子上瞅着的厉害。往后重体力活，基本干不了了。
那爆破……
得看恢复。养得好，也许能干点轻省的。养不好，就别想了。
春花喉咙里堵得慌，半天才挤出一个字。
二喜弯腰把烧饼捡起来，拿袖子擦了擦灰，攥在手里。
铁山是躺在推车上出来的。
麻药没过，眼皮半耷拉着，脸跟纸似的。
春花跟着车走，把他搁在被子外头那只手捞起来，握着。
手是凉的。
铁山嘴唇动了动，嘴里哼哼唧唧。
疼不疼？
春花愣了一下，才回过神，他问的是她。
问的是她蹲在地上那三个钟头。
不疼。
她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掖了掖被角。
你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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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院三天。
病房里六张床，挤得转不开身。
白天春花守在床边，喂水，端尿盆，拿热手巾给他擦身子。
夜里没地方睡，她抱着褂子到走廊长条椅上一躺，椅子短，腿搭在外头。
对床是个摔断腿的老汉，他儿媳妇来送饭，瞅着春花，跟老汉嘀咕。
那小媳妇，男人腰动了刀，往后就是个半瘫，她图啥。
老汉耳背，大声问：图啥？
儿媳妇脸一红，拿饭盒盖子挡着嘴。
铁山躺在那儿，全听见了。
春花端着尿盆从外头进来，路过对床，把盆往那儿媳妇脚边一搁。
嫂子，劳驾让让，俺倒个盆。
那儿媳妇往后一缩，饭盒差点扣了。
铁山把脸扭过去，被子底下肩膀抖了两下。
春花放好盆回来，瞅他。
笑啥？
没笑。
没笑你抖啥？
刀口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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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后晌，常二喜来接。
还是两床被子，还是两个人抬，邓德旺这回没来，换了二喜叫来的县城一个搬运工，给了五毛钱。
车出了县城，上了土路。
铁山躺着，盯着车斗上头的天，半天才开口。
欠了多少人的钱？
春花蹲在边上，手托着他的腰。
你先养好。
俺问你欠了多少。
养好了再说。
铁山不问了。
车过漫水桥，桥面上的石板一块高一块低，车斗颠起来又落下。
他伸手到褂子里头摸，摸了好一会儿，摸出那本红皮证，攥在手里。
红皮上起了褶，边角磨白了。
他把证往春花手里一塞。
回去拿给卫国。
春花没接住，证掉在被子上。
叫他另找炮手，别等俺了。
春花盯着那本证，半天没动。
车轱辘碾过桥面，咯噔咯噔响。
她弯腰把证捡起来，在手里捏了捏，红皮软得跟布似的。
铁山偏过头，不看她。
春花把证塞回他褂子兜里。
你先养着，证俺不拿。
铁山喉咙里咕噜了一声，没再吭。
车进了村口，歪脖子柳那儿蹲着几个人，瞅见车，都站起来了。
赵寡妇抱着妮子，马寡妇牵着大壮，还有钱寡妇，翠兰抱着小禾，都等在那儿。
春花在车斗里瞅见她们，鼻子酸了一下。
车停稳，几个女人围上来。
铁山咋样？
手术做完了。
能下地不？
得养。
赵寡妇把妮子往春花怀里一塞。
行了，人回来就好，先回家歇着。
大壮站在车边，踮着脚往车斗里瞅。
爹，俺今儿考了第二名。
铁山在被子里哼了一声。
回家告诉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