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山回来第五天，春花上工了。
她进作坊院的时候，钱寡妇正撅着腰翻萝卜，瞅见她，手里的木耙子一扔，迎过来。
“春花姐，你可回来了，这缸萝卜俺翻得心慌，老怕翻烂了。”
“烂不了，你翻得匀。”
赵寡妇从案板后头探出头。
“铁山那腰，能翻身了不？”
“能侧着躺了。”
“能侧着躺就好，往后还能侧着给你挑水。”
院里切菜的几个人都乐了，刀声乱了一阵，又齐整起来。
春花把围裙系上，走到账房门口，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搁在刘素梅桌上。
纸上是她央大壮写的，五个人的名字，后头跟着数。
刘素梅二十，翠兰十块，赵寡妇十五，马寡妇八块，钱寡妇四块。
“素梅姐，往后每月工钱里扣，先扣你那二十，拴住的药等不起。”
刘素梅把纸拿起来看了一眼，叠好，夹进账本。
“你先把你那一百还清了再说别人的。”
“那一百，俺年底还。”
“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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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花上工的事，作坊里几个女人比自个儿家事还上心。
马寡妇往伙房锅里多搁了两把粉条，说春花刚回来，得有力气。
钱寡妇把翻缸的活揽了大半，说她闲着也是闲着。
这几天切菜的刀声都比往常齐。
账上却空了一截。
春花不在那十来天，辣白菜少出了货，县百货那批的尾款还没结，原料钱、运费、工钱先压出去了。
后晌，宋振江把算盘拨到最后一档，往后一靠。
“嫂子，能动的，八百出头。”
刘素梅没抬头。
她拿铅笔一笔一笔往下划：工钱，白菜，盐，坛子，二喜的运费，春花那一百，拴住的药。
划完，跟宋振江报的数对上了。
八百对一千二，还差四百。
这个数，五天前是四百，今儿还是四百。
宋振江把他那个小本子从兜里掏出来，翻到工商局那页。
“三条路，嫂子你再瞅一遍。”
刘素梅不用瞅。
补齐手续，钱不够。
转集体企业，乡里得签字，赵德厚在乡里有人。
等政策，等到哪年算哪年。
“俺琢磨了几天，还有第四条。”
宋振江把本子合上，搁在算盘边上。
“绕开镇企业办，直接去找县工商局那个戴黑框眼镜的。”
“找他干啥？”
“请人家吃顿饭，把咱的情况当面讲透，省里清理整顿，冲的是那些空挂个名、啥也没有的。咱有卫生许可，有县百货的订单，有三个月流水，条件够，卡咱的是程序，程序里有几道是能并的，并一道，就省一道的钱。”
刘素梅把铅笔放下了。
“你的意思是送礼。”
“不是送礼。”
“请吃饭不是送礼，是啥？”
“是讲理，在饭桌上讲。”
“讲理在他办公室讲不了？”
宋振江叫她噎住了，手指头在本子封皮上敲了两下。
“嫂子，那天在他办公室，他那半截茶从头到尾没碰一口，你瞅见了。人家一天见多少人，咱那三张纸，他翻没翻到底都两说。”
刘素梅没接话。
翠兰抱着禾禾坐在门槛边上，小禾抓着她一缕头发往嘴里塞，她把孩子的手掰开，一句没插。
院里赵寡妇扯着嗓子骂钱寡妇盐撒多了，钱寡妇小声回嘴，说是照翠兰姐说的量撒的。
刘素梅站起来，走到窗户跟前。
“振江，咱这作坊，从六十七块钱起的家。”
“俺晓得。”
“宋记那会儿，就是靠请吃饭、塞烟卷，把镇上的路都铺成他家的。俺跟他斗了一年，斗下来了。”
她背对着屋里。
“今儿俺也拎两瓶酒去请人，往后谁还分得清，老井坛跟宋记差在哪儿。”
宋振江张嘴要辩，翠兰在门槛上咳了一声。
他把话咽回去，把本子揣进兜里。
刘素梅回过身，在桌边坐下。
“这事俺再想想。”
宋振江走到门口，又站住。
“对了，嫂子，昨儿夜里卫国去采石场东头转了一圈，那个穿中山装的早走了，石头上拿粉笔画了几道印子，卫国抄下来了，瞅不懂。”
“画的啥？”
“一溜数，几寸几寸的，跟铁山画的炮眼图有点像。”
刘素梅没说话。
宋振江等了一会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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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刘素梅又睡不着。
小月踢了被子，她给拉上。
拴住那边呼吸匀，药还剩四天，下个月的药钱，她挪给了春花二十。
她坐起来，从炕柜里摸出账本，点了灯，把灯捻拧到最小。
一页一页往后翻。
翻到借款那一页。
那一行还空着，名字没写，数也没写。
那个信封一直压在夹层里，信封已经空了，钱早摊进了那八百里头。
纸上不写，钱就跟没借过一样。
可那钱在，每一张都花在了作坊的账上。
她把钢笔拿起来，拧开，蘸了蘸墨水瓶。
笔尖落下去。
“借孙建国”。
四个字写完，她停了。
墨在最后一笔上洇开一个小点。
她盯着那个点，盯了好半天，又往后添上四个字。
“五百元整”。
日期也补上了，就是漫水桥边那天。
她把笔搁下，等墨干。
炕上小月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梦话，听不清。
刘素梅拿手指头在那行字上方虚虚地停了停，没碰着纸，收回来，合上账本，塞回炕柜最底下，拿两件旧褂子压住。
灯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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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她刚出院门，邮递员的自行车就拐进了巷口。
车铃响了两声，人没下车，一只脚撑地，从挎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刘素梅？”
“俺是。”
“县监狱的，挂号，得你自个儿签字。”
信封右上角盖着一个红戳，比上回那封厚。
邮递员把本子和笔递过来。
刘素梅接过笔，在本子上写了“刘”字，写到“素”字，笔尖戳破了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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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寡妇这几天打饭，勺子不听使唤。
轮到邓德旺，勺子往锅底多沉了半寸，捞上来半勺肉片。
赵寡妇在边上分馍，冲她挤了挤眼。
第二回轮到邓德旺，勺子又沉。
赵寡妇又挤了挤眼。
第三回，邓德旺端着碗还没走，赵寡妇眼睛挤得都快抽筋了。
马寡妇把勺子往锅里一磕。
“你眼睛进沙子了？”
“进了，进了一粒河南的沙子。”
伙房里排队的石匠们不晓得咋回事，跟着傻笑。
邓德旺端着碗，耳根子红了，扭头就走，碗里的汤洒了一路。
小邓排在他后头，探着脑袋往锅里瞅。
“婶，俺也是河南的。”
马寡妇给他舀了一勺清汤。
“你是河南的，你又不是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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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晌，井台边上，孙家媳妇也在。
她那天在自家院里丢了脸，这几天挑水都挑早，今儿偏偏晚了，跟马寡妇撞了个对脸。
她把桶往井沿上一墩。
“哟，马家妹子，听说你要嫁河南去了？”
马寡妇没理她，摇辘轳。
“外乡人，干一季活，揣上钱拍屁股一走，你上哪儿找去？前些年东庄就有个，跟个山东来打井的跑了，俩孩子扔给婆婆，婆婆一气……”
辘轳停了。
马寡妇还没开口，赵寡妇的扁担先从巷口杵了过来，杵在孙家媳妇的桶边上。
“孙嫂子，你家那俩猪崽，一只瘸，一只拉稀，俺昨儿抱去叫兽医瞅，兽医说拉稀那只是打娘胎里带的。”
孙家媳妇脸一下涨红了。
“谁晓得你咋喂的——”
“你要不认，俺这就抱去你家院里，当着二爷的面，咱再坐一宿。”
孙家媳妇拎起半桶水，扁担都没挂稳，晃晃荡荡走了。
赵寡妇冲她背影啐了一口，扭头瞅马寡妇。
“你也是，人家骂到脸上了，你倒会摇辘轳。”
马寡妇把桶提上来，水满了，溢到鞋面上。
“她说的那个，也不是没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