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过去半个月，老井台的竹竿和两口桶还在底下泡着。
起先还有人趴着往下瞅，嘀咕两句走了，后来连瞅的人都没了。
钱寡妇每天多绕半里地，肩膀磨出两道红印子，被问起也只说作坊那口新井是腌菜专用的，吃水不能混。
话到这儿，没了。
谁都没去喊二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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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邓德旺比别人晚了一截来伙房打饭，锅底只剩汤了。
马寡妇去灶间另给他盛了碗干的，端出来搁在窗台上。
邓德旺捧着碗，没走。
“俺听说了。”
马寡妇去擦窗台。
“孙家媳妇那话。”
“那是她的事，不关你。”
邓德旺把碗搁下了。
“俺前儿去找了卫国支书，问他矿山开了，这边能不能长干。他说缺石匠，能。”
他停了一下。
“俺跟他说，俺想留，就是跟你说一声。”
说完端起碗走了。
马寡妇站在工棚门口，两手攥着围裙角，半天没挪步。
风从采石场那边过来，吹起她系围裙的绳头，她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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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头，巧云不晓得自己已经被人数了六天。
常二喜那辆车，每天后晌从采石场拉石料下山，打巷口过，巷口往里拐第三家就是她小院。
头三天，车轰轰开过去，土扬起来，落在晒的萝卜干上，巧云扫了，一句没说。
第四天，发动机的声儿在巷口低下去，拖了三四步远，又轰上去，走了。
第五天，车停在枣树底下，火没熄，突突响了不到一袋烟，走了。
第六天，火熄了。
车门咔嗒一声开了，有人跳下来，鞋底在土路上蹭了两下，绕车转了半圈。
过了一会儿，车门又关上，打火，走了。
巧云蹲在院里刷坛子，丝瓜瓤子在坛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她一次都没出去看。
那辆车的声儿，她听了两年了。
哪天油不够，哪天轮胎气不足，换挡时齿轮咬得响不响，在灶房里都分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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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坊院里，赵寡妇掰着指头跟马寡妇报账。
“头三天没停，第四天慢了，第五天停了，今儿停了还下了车。”
“你天天蹲巷口盯着？”
“俺打那儿过。”
“你家在西头。”
赵寡妇把蒜皮往她跟前一扫，“俺乐意绕。”
钱寡妇在后院翻缸，探出半个脑袋。
“第六天他下车干啥了？”
“踢了两脚轮胎。”
“轮胎咋了？”
“轮胎好好的。”
后院一阵笑，木耙子磕在缸沿上，当当响。
巧云在案边切芥菜疙瘩，刀起刀落，片片一般厚，一句没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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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工的时候，赵寡妇跟着巧云进了小院。
小花扒着灶间门框，攥着窝头，见她们来咧嘴一乐。
赵寡妇坐在门槛上，从兜里摸出把炒豆子，招手叫小花，孩子两手捧着接了。
“二喜在你门口停了好几天了。”
“跟俺有啥关系。”
“你心里没数？”
“没数。”
巧云从缸里摸出个坛子盖，往腌菜坛上一扣，啪的一响。
赵寡妇把剩下的豆子往兜里一揣，站起来。
“那天井台边，你俩打成那样，他当着一院子人把小满领走了，换谁都咽不下这口气。”
巧云往灶膛里添柴，没出声。
“可他领小满跑车，是干活的。他那车缺人手缺了快一年，男劳力工钱高，小满肯去。”
“轮不着俺管。”
赵寡妇走到院门口，又回过身。
“井里那两口桶，一口是你家的，一口是小满家的。素梅说叫二喜捞，他来了三趟，愣是没往井台走一步。你说他怕啥？”
巧云拿火棍捅了捅灶膛，火苗蹿起来，往后让了让。
赵寡妇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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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是玉米糊糊，就一碟咸萝卜。
小花吃得急，筷子使不利索，拿手捏萝卜条。
巷口那头有车响，这时候拉石料的早收车了，那车声从河堤上过来，到了巷口，没进来，顺着大路往北去了。
小花把萝卜条一扔，从凳子上出溜下来，跑过来抱住巧云的腿。
“娘，那个叔叔的车又响了。”
“啥叔叔。”
“就是送俺去医院那个。车上有铁盒子，里头有糖。”
小花仰着脸，“他是不是不来咱家了？”
巧云的手停在孩子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那回孩子发烧烧得说胡话，半夜她抱着娃满村拍门，第三家是二喜。
二喜光着膀子出来，褂子没顾上穿，抱过孩子就往车上跑。
到县医院天没亮，大夫说再晚半个钟头就得抽筋。
回来路上，二喜从座位底下摸出个铁皮糖盒，抠了一颗塞进小花嘴里，自个儿一宿没合眼，脑袋往方向盘上磕了两回。
“他忙。”
“忙完了来不？”
巧云没答，把孩子抱回凳子上，把地上那根萝卜条捡起来，吹了吹，自个儿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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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赵寡妇在作坊院里磨刀。
磨刀石浇了水，磨两下，拿拇指试刃，再磨。
马寡妇从伙房出来。
“大清早磨啥刀？”
“二喜今儿后晌从省城回来，小满也在车上。”
赵寡妇把刀举起来，对着日头瞅刃口。
“巧云不问，俺替她问。”
院那头，巧云正在翻缸。
手里木耙子停了一下，又翻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