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晌，常二喜的车从漫水桥那头过来，车斗里码着空坛子，草绳捆了三道。
车停在作坊院门口。
副驾驶的门先开。
小满跳下来，脚落地踉跄半步，扶着车门站稳。
半个月没见，脸晒黑了一圈，额头爆了皮，布鞋面上一层灰，鞋尖磨出了白茬。
她没等二喜，自个儿绕到车斗后头解绳子。
赵寡妇那把刀磨了一上午，这会儿往围裙兜里一插，迎了出去。
“哟，小满回来了。”
“赵婶。”
“跟车跟得咋样？晒成这样，二喜也不晓得给你扯块头巾。”
小满没接，把绳头往车帮上一甩，搬下第一摞空坛子。
二喜在车头那边，拿袖子擦挡风玻璃，擦了一面又擦一面。
他没进院。
赵寡妇瞅瞅他，又瞅瞅小满，把小满手里那摞坛子接过去。
“你歇着，俺来。俺问你个事。”
“啥事？”
“你在那车上，算干啥的？”
院里切菜的刀声稀了。
马寡妇的刀悬在半空，钱寡妇从后院门口探出半个身子。
巧云在腌菜缸边上，背冲着门口，木铲子在缸里一下一下翻，没停。
小满站在那儿，脸红到了耳根。
“赵婶，你想问啥就直说。”
“俺这不是直说了？”
小满没跟她磨嘴皮子，转身爬上副驾驶，从座位底下摸出一个蓝布包，揣在怀里进了院，径直往账房去。
---
刘素梅正在账房里对县百货的进货单。
小满在门口站住。
“素梅姐，俺来结上个月的工钱。”
“进来。”
小满进去，先把蓝布包搁在桌上，解开。
里头一个硬壳本子，供销社卖的那种，封皮上拿钢笔写了两个字：运账。
“这是啥？”
“跟车这半个月记的。”
刘素梅翻开。
头一页打着横格，日期、货、斤数、起点、终点、运费、油钱、过路钱，铅笔画的线不太直，一格不落。
“三月二十九，作坊辣白菜四百二十斤，老井村到省城东方经销部，运费二十四元，柴油十一元三角。”
“三月三十一，回程捎县农机站零件，运费六元，对方欠三元，打条。”
“四月初二，采石场青石六车，到镇上砖厂，每车两元五。砖厂会计只认五车，说有一车不足方。俺叫他过秤，过完足方，补齐。”
刘素梅翻到第四页，手停了。
“这条咋回事？加油这一笔，划了又写。”
“县城西关那个加油站，油枪走得快，二喜哥加了三回油，回回多算一升半。第四回俺蹲在油枪边上数，数完跟他们对，退了两块四。”
刘素梅抬起头，瞅了她一会儿。
“这都是你记的？”
“嗯，二喜哥不会记账。他那车跑了一年，收了多少花了多少，问他，他就拍兜。兜里有钱就是挣了，兜里没钱就是赔了。”
门口有人扑哧一声。
是赵寡妇，抱着那摞空坛子，压根没往库房去，就杵在门边听。
“那他这一年是挣了还是赔了？”
小满扭过头。
“赔了。农机站欠他四十，砖厂欠他二十八，镇供销社那几趟白拉，人家说是顺路捎的，不给钱。”
“你要回来没？”
“要回来五十六。供销社那个，二喜哥说算了，熟人。”
赵寡妇把坛子往地上一放。
“这丫头半个月给他刨回来五十六？”
小满没理她，冲刘素梅说：“素梅姐，作坊省城这趟运费，二喜哥原先跟你要二十八。俺算了，油钱加过路钱，二十四就够，多出来那四块是他自个儿没算清。往后作坊的运费，按二十四结。”
刘素梅没说话，把本子合上，推回去。
从抽屉里点出工钱，十八块五，照上个月刷坛子的天数算的，一分不少，搁在本子上。
小满拿起钱，叠好揣兜里。
“谢谢素梅姐。”
她把本子包回蓝布里，夹在胳肢窝底下，出了账房。
---
院当中，她站了一会儿。
往前十来步是后院门口，她刷了四天的那口缸还扣在那儿。
再往旁边，是腌菜缸。
巧云弯着腰，拿木铲子压菜，压实了撒一把盐，再压。
后脖颈上出了汗，褂子湿了一块。
小满的脚往那边挪了半步。
巧云手上的铲子没停，一铲子下去，卤水漫上来，漫过了菜帮子。
小满把脚收回来。
她出了院门，副驾驶的门一关，车打着火，直接拐上了大路。
这回，车在巷口没停。
---
赵寡妇凑到刘素梅跟前，嗓门压着。
“素梅，这丫头不简单。跟车半个月，把二喜一年的烂账理清了，俺还当她跟过去是……”
“是啥？”
赵寡妇咂了下嘴，没往下说。
刘素梅把进货单摞齐，压在账本上。
“能干活的人，到哪儿都能干活。”
翠兰抱着小禾坐在门槛上，一直没吭声，这会儿把孩子往怀里颠了颠。
“可巧云不这么想。”
赵寡妇扭头往腌菜缸那边看，叹了口气，没再开口。
---
天擦黑，女人们陆续走了。
刘素梅收拾账房，把账本往柜里放。
账本一斜，夹层里滑出一张纸，飘到地上。
她弯腰捡起来。
烟盒纸，反面写的字，铅笔，歪歪扭扭，一笔一画摁得很重。
“周五送坛子，顺便看看拴住。”
没落名字。
刘素梅认得这字。
三十口坛子送来那回，坛底压着的清单，就是这个字。
她把纸翻过来，又翻回去。
今儿后晌碰过这账本的，只有小满。
进来，搁下本子，结了钱，拿上本子走人，前后不到一顿饭工夫，一句没提。
刘素梅把纸条对折，再对折，塞进褂子兜里。
兜里还揣着一样东西，县监狱那封挂号信，封口到今儿还没拆。
纸条贴着那信封。
她的手搁在兜里，攥着那张纸条，攥了半天，没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