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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炕上的余温- 第417章 三个药瓶全空了她跪在炕沿底下没起来-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417章 三个药瓶全空了她跪在炕沿底下没起来
    早上,拴住在灶房洗脸。

    刘素梅在院里拌鸡食,灶房里水声停了,半天没再响。

    “拴住?”

    “哎。”

    “洗完了上学去。”

    “马上。”

    又过了一会儿,还是没动静。

    刘素梅把鸡食盆往地上一搁,进了灶房。

    拴住背冲着门,脑袋仰着,一只手捏着鼻子,一只手攥着一团卫生纸,纸团是红的。

    脸盆里的水也是红的。

    “咋了?”

    “没事,娘,天干,上火。”

    刘素梅过去把他的手扒开。

    血顺着鼻孔往下淌,淌到嘴唇上,他拿舌头舔了一下。

    她抓过那卷卫生纸,撕一截团了塞进他鼻孔,又撕一截按在他鼻梁上。

    “仰着,别动。”

    拴住仰着。

    血止住了,那卷纸下去了半卷。

    刘素梅蹲在他跟前,拿湿手巾给他擦下巴上的血嘎巴。

    “今儿头一回?”

    拴住不吭声。

    “问你话。”

    “第二回。”

    “头一回啥时候?”

    “天不亮,俺在被窝里,没敢喊。”

    刘素梅的手停了。

    她站起来进了东屋,踩着炕沿去够柜顶。

    柜顶上三个药瓶,省城人民医院开的,白瓶子,蓝标签。

    头一个,空的。

    第二个,空的。

    她拿起第三个晃了晃,里头沙沙响。

    拧开盖,往手心里倒。

    倒出来一撮白粉,几粒碎渣,没有一片是整的。

    她从炕沿上下来,没踩稳,膝盖磕在了地上。

    她也没起,就那么跪着,把三个瓶子在炕沿底下摆成一排,挨个拧开,挨个往手心里倒,再挨个往瓶底瞅。

    空的,粉末。

    拴住站在东屋门口,鼻孔里还塞着纸。

    “娘。”

    “啥时候断的?”

    “……前天。”

    “前天你咋不说?”

    “俺把药掰成两半吃的。”

    拴住低着头,“掰成两半,能多吃好几天。后来剩最后两片,俺掰成四半……娘,那一小块一小块的,俺也说不准管不管用。”

    刘素梅跪在那儿。

    那天夜里她数过,药还剩四天。

    那四天,叫这孩子掰着手指头,熬成了七八天。

    她挪了二十块给春花,跟自个儿说下个月补上。

    这话她没当着拴住的面说过,他自个儿算出来了。

    “谁叫你掰的?”

    “没人叫。”

    “往后不许掰。”

    “那钱——”

    “钱的事轮不着你操心。”

    刘素梅把三个空瓶拢到一块儿,攥在手里,站起来。

    “上学去。今儿不许跑,不许上体育课,跟老师说你流鼻血。”

    拴住应了一声,背上书包,走到院门口,又回头。

    “娘,俺这礼拜不吃晌午那个鸡蛋了。”

    “滚去上学。”

    拴住走了。

    刘素梅回到灶房,把三个空瓶在灶台上一字排开。

    她把账本从布包里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作坊能动的,八百出头。

    这个月要进盐,三十,白菜种,十二,二喜省城那趟运费,二十四,小满给算的,十一口人的工钱,二百出头。

    县里那一千二,差四百,一分没凑上。

    省城开的那种药,镇卫生院没整瓶,只能拆零买,一天两块钱的量。

    她拿铅笔在纸边上划拉。

    从账上抽,一个月六十,四百就成了四百六。

    不抽,拴住的鼻血就止不住。

    省城大夫说过,血小板往下掉,最怕磕着碰着,还有鼻子和牙床。

    刘素梅把铅笔搁下了。

    账上的钱,她不动。

    动了,就是拿十一口人的饭碗给自个儿儿子买药,这个口子一开,往后这本账就不叫账了。

    她解开裤腰,从里头的暗兜里摸出一个手绢包。

    手绢里叠着三张两块的。

    这是她留着防万一的,压在那儿快半年,拴住住院那回都没动。

    六块,够三天。

    她骑车去镇上。

    卫生院取药窗口的药剂员认得她,从柜里拿出大瓶,拿小勺一片一片往外拨,拨进纸袋。

    “刘嫂子,这回就要三天的?”

    “三天的。”

    “上回你一要就是半个月。”

    “先拿三天。”

    药剂员把纸袋折了口推出来,没再问。

    回来路上,经过信用社门口。

    门旁墙上新贴了张告示,红纸,糨糊没干透,边角往外翘。

    刘素梅蹬着车没停。

    车轱辘从门口过去,她瞅见最上头一行大字:逾期贷款催收通知。

    底下一串名字。

    第三个,王春花。

    后头写着:三百元,秋后到期。

    她脚下一滑,踩空了蹬子,车把一歪,伸脚往地上一撑,车停在了路当中。

    后头一辆驴车赶上来,赶车的老汉吆喝了一嗓子。

    她把车推到路边,没回头再看那张告示,扶着车把站了一会儿,又骑上去。

    那三百,是她当着春花的面应下的,年底前作坊把房契赎回来。

    账上的八百,够还贷款,就办不成手续。

    够办手续,春花那小院就得叫信用社收走。

    铁山刚动了刀,往后重活干不了,那小院要是没了,春花领着俩孩子一个躺着的男人,连个退的地方都没有。

    到了作坊门口,翠兰抱着禾禾在门槛上晒太阳。

    刘素梅从车筐里拿出药袋递过去。

    “你回去的时候拐个弯,送到俺家东屋炕桌上。拴住放学回来,叫他饭后吃一片,药压在碗底下,别搁柜顶。”

    翠兰接过来,掂了掂。

    “就这么点?”

    “先吃着。”

    翠兰没再问,把药袋塞进禾禾的襁褓里。

    刘素梅进了账房。

    账本摊开,笔拿起来,笔帽没拧。

    院里刀声一阵紧一阵慢,赵寡妇骂钱寡妇又把盐罐子搁错地方,钱寡妇说是马寡妇搁的,马寡妇在伙房里喊,谁搁的谁是狗。

    满院子笑。

    刘素梅坐在那儿,账本一页没翻。

    兜里那张烟盒纸还在,贴着县监狱那封信。

    明儿就是周五了。

    账房里那块光,从桌角挪到了账本上,又从账本上挪到了地上。

    门口有人喊她。

    宋振江站在账房门外,手里攥着一张纸,没往里进。

    那张纸叫他捏出了几道印子。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嘴张了两回,才出声。

    “嫂子,县百货那边来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