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拴住在灶房洗脸。
刘素梅在院里拌鸡食,灶房里水声停了,半天没再响。
“拴住?”
“哎。”
“洗完了上学去。”
“马上。”
又过了一会儿,还是没动静。
刘素梅把鸡食盆往地上一搁,进了灶房。
拴住背冲着门,脑袋仰着,一只手捏着鼻子,一只手攥着一团卫生纸,纸团是红的。
脸盆里的水也是红的。
“咋了?”
“没事,娘,天干,上火。”
刘素梅过去把他的手扒开。
血顺着鼻孔往下淌,淌到嘴唇上,他拿舌头舔了一下。
她抓过那卷卫生纸,撕一截团了塞进他鼻孔,又撕一截按在他鼻梁上。
“仰着,别动。”
拴住仰着。
血止住了,那卷纸下去了半卷。
刘素梅蹲在他跟前,拿湿手巾给他擦下巴上的血嘎巴。
“今儿头一回?”
拴住不吭声。
“问你话。”
“第二回。”
“头一回啥时候?”
“天不亮,俺在被窝里,没敢喊。”
刘素梅的手停了。
她站起来进了东屋,踩着炕沿去够柜顶。
柜顶上三个药瓶,省城人民医院开的,白瓶子,蓝标签。
头一个,空的。
第二个,空的。
她拿起第三个晃了晃,里头沙沙响。
拧开盖,往手心里倒。
倒出来一撮白粉,几粒碎渣,没有一片是整的。
她从炕沿上下来,没踩稳,膝盖磕在了地上。
她也没起,就那么跪着,把三个瓶子在炕沿底下摆成一排,挨个拧开,挨个往手心里倒,再挨个往瓶底瞅。
空的,粉末。
拴住站在东屋门口,鼻孔里还塞着纸。
“娘。”
“啥时候断的?”
“……前天。”
“前天你咋不说?”
“俺把药掰成两半吃的。”
拴住低着头,“掰成两半,能多吃好几天。后来剩最后两片,俺掰成四半……娘,那一小块一小块的,俺也说不准管不管用。”
刘素梅跪在那儿。
那天夜里她数过,药还剩四天。
那四天,叫这孩子掰着手指头,熬成了七八天。
她挪了二十块给春花,跟自个儿说下个月补上。
这话她没当着拴住的面说过,他自个儿算出来了。
“谁叫你掰的?”
“没人叫。”
“往后不许掰。”
“那钱——”
“钱的事轮不着你操心。”
刘素梅把三个空瓶拢到一块儿,攥在手里,站起来。
“上学去。今儿不许跑,不许上体育课,跟老师说你流鼻血。”
拴住应了一声,背上书包,走到院门口,又回头。
“娘,俺这礼拜不吃晌午那个鸡蛋了。”
“滚去上学。”
拴住走了。
刘素梅回到灶房,把三个空瓶在灶台上一字排开。
她把账本从布包里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作坊能动的,八百出头。
这个月要进盐,三十,白菜种,十二,二喜省城那趟运费,二十四,小满给算的,十一口人的工钱,二百出头。
县里那一千二,差四百,一分没凑上。
省城开的那种药,镇卫生院没整瓶,只能拆零买,一天两块钱的量。
她拿铅笔在纸边上划拉。
从账上抽,一个月六十,四百就成了四百六。
不抽,拴住的鼻血就止不住。
省城大夫说过,血小板往下掉,最怕磕着碰着,还有鼻子和牙床。
刘素梅把铅笔搁下了。
账上的钱,她不动。
动了,就是拿十一口人的饭碗给自个儿儿子买药,这个口子一开,往后这本账就不叫账了。
她解开裤腰,从里头的暗兜里摸出一个手绢包。
手绢里叠着三张两块的。
这是她留着防万一的,压在那儿快半年,拴住住院那回都没动。
六块,够三天。
她骑车去镇上。
卫生院取药窗口的药剂员认得她,从柜里拿出大瓶,拿小勺一片一片往外拨,拨进纸袋。
“刘嫂子,这回就要三天的?”
“三天的。”
“上回你一要就是半个月。”
“先拿三天。”
药剂员把纸袋折了口推出来,没再问。
回来路上,经过信用社门口。
门旁墙上新贴了张告示,红纸,糨糊没干透,边角往外翘。
刘素梅蹬着车没停。
车轱辘从门口过去,她瞅见最上头一行大字:逾期贷款催收通知。
底下一串名字。
第三个,王春花。
后头写着:三百元,秋后到期。
她脚下一滑,踩空了蹬子,车把一歪,伸脚往地上一撑,车停在了路当中。
后头一辆驴车赶上来,赶车的老汉吆喝了一嗓子。
她把车推到路边,没回头再看那张告示,扶着车把站了一会儿,又骑上去。
那三百,是她当着春花的面应下的,年底前作坊把房契赎回来。
账上的八百,够还贷款,就办不成手续。
够办手续,春花那小院就得叫信用社收走。
铁山刚动了刀,往后重活干不了,那小院要是没了,春花领着俩孩子一个躺着的男人,连个退的地方都没有。
到了作坊门口,翠兰抱着禾禾在门槛上晒太阳。
刘素梅从车筐里拿出药袋递过去。
“你回去的时候拐个弯,送到俺家东屋炕桌上。拴住放学回来,叫他饭后吃一片,药压在碗底下,别搁柜顶。”
翠兰接过来,掂了掂。
“就这么点?”
“先吃着。”
翠兰没再问,把药袋塞进禾禾的襁褓里。
刘素梅进了账房。
账本摊开,笔拿起来,笔帽没拧。
院里刀声一阵紧一阵慢,赵寡妇骂钱寡妇又把盐罐子搁错地方,钱寡妇说是马寡妇搁的,马寡妇在伙房里喊,谁搁的谁是狗。
满院子笑。
刘素梅坐在那儿,账本一页没翻。
兜里那张烟盒纸还在,贴着县监狱那封信。
明儿就是周五了。
账房里那块光,从桌角挪到了账本上,又从账本上挪到了地上。
门口有人喊她。
宋振江站在账房门外,手里攥着一张纸,没往里进。
那张纸叫他捏出了几道印子。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嘴张了两回,才出声。
“嫂子,县百货那边来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