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素梅把笔帽拧上。
“进来说。”
宋振江进了门，没坐，把那张纸摊在桌上，拿手掌抹平。
信纸是县百货公司的抬头，落款盖着副食柜的章，红印子压歪了半边。
“你念。”
宋振江清了清嗓子。
“老井村酱菜作坊负责同志：你方供应我柜之辣白菜、腌芥菜，销售情况良好，顾客反映不错，在此表示感谢。”
他停了一下，手指头往下挪。
“近接上级通知，省里对社队企业开展清理整顿，凡向国营商业单位供货者，须提供合法挂靠或集体企业资质证明。望你方于下月一日前补齐材料。如无正规手续，下月起暂停进货。望理解。此致敬礼。”
念完，屋里没人吭声。
院里刀声剁得正响，赵寡妇和钱寡妇为一个盐罐子吵了半晌，还没吵完。
刘素梅把信拿过来，自个儿又过了一遍。
前头夸了三行，后头翻脸就一句话。
她把信扣在桌上，手掌压住。
“下月一日。”
“今儿十一。”
宋振江接了一句。
刘素梅掰了掰指头：“二十天。”
“二十天。”
宋振江把夹在胳肢窝底下的算盘搁到桌上。
“嫂子，不能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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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了工，人都散了，账房里点上了灯。
翠兰没走。
小禾在她怀里睡熟了，小嘴一嘬一嘬的。
她倚着门框，把孩子往肩头上挪了挪。
宋振江把账本摊开，拿笔尖一行一行往下点。
“能动的，八百一十二块六。县里手续那一千二是死数，挂靠、审批、登记，一样都少不了。差的那三百八十来块……”
“四百。”
刘素梅截住他。
“盐、菜种、运费，月月要出，你别算漏了。”
宋振江拿笔把数改了。
翠兰在门口插话：“那就把留给春花赎房契的那三百先挪过来，紧着手续办。”
“挪了，春花那房契就赎不回来。”
“先顾眼前。房契秋后才到期，手续可是下个月。”
刘素梅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又转一圈，走到柜子跟前站住了。
“今儿俺去镇上，信用社门口贴了张红纸。”
翠兰没听懂。
“催贷款的，第三个名字就是王春花，三百，秋后到期。”
翠兰抱孩子的手一紧，禾禾哼唧了一声，她赶紧拍。
“春花晓得不？”
“她天天泡在作坊，哪有空去镇上。”
“那……”
“俺当着她的面应下的，年底前作坊替她把房契赎回来。铁山还躺在炕上，那院子要是叫信用社收了，她连个哭的地方都没有。”
刘素梅转过身。
“这话不能食。”
宋振江没再争，笔在指头上转了两圈。
灯芯爆了个花，啪一声。
“那就走第四条路。”
刘素梅没接茬。
“嫂子，上回俺提这个，你骂得对。可这几天俺又打听了，跟上回不一样。”
“咋不一样？”
“不光是请吃饭。”
宋振江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到折了角的那页。
“县工商局管登记的，姓刘，是个科员。县百货副食柜的老张，跟他是连襟，两家媳妇是亲姊妹。”
翠兰扑哧一声：“你连人家媳妇都打听了？”
“老张喝了二两，自个儿往外倒的。”
宋振江没笑，接着往下数。
“咱的硬件够。卫生许可证有，砖窑租约有，流水账有，新井也验过了。“
“差就差在程序上，挂靠一道，审批一道，登记一道，道道要钱，道道要等。老张要是肯从中说合，有几道能并着办，钱能省下一截，日子也能抢出来，前提是咱的东西都是真的，不用人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刘素梅坐回去了。
她没吭声，手指头在账本封皮上一下一下地抠。
封皮早磨起了毛边，叫她抠下来一小块纸屑。
宋记当年咋倒的，她比谁都清楚。
秤杆底下塞铁片，柜台底下塞烟酒，老周带人一查，连本带利全吐了出来。
可要是啥也不干，二十天以后，县百货的柜台上就没有老井坛了。
十一口人。
刷坛子的，切菜的，翻缸的，伙房掌勺的。
还有柜顶上摆着的那三个空瓶。
“振江。”
“哎。”
“托人说合，行。塞钱，不行。”
宋振江点头。
“一顿饭，吃了啥，花了多少，回来跟俺报，饭馆的票拿回来。烟不买，酒不送，东西不往人家里拎。”
“成。”
“人家要是开口要别的，你起身就走，这条路咱不走了。”
“俺晓得。”
“这事你去，俺出面不合适。”
刘素梅停了停。
“一个女人家，男人蹲在县监狱，跑到县里请工商局的人下馆子，传回村里，孙家媳妇那张嘴能说出花来。”
翠兰在门口哼了一声：“她敢。”
“她有啥不敢的。”
宋振江把小本子合上。
“活动费俺估了估，一百到二百，看人家吃啥，看要跑几趟。”
又是钱。
刘素梅把账本翻回最后一页，那一列数她闭着眼都背得出。
八百一十二块六，全填进手续还差四百，再添上活动费……
她拿铅笔在边上划了一道，又划了一道。
“从账上——”
“嫂子。”
宋振江伸手按住了她的铅笔。
“活动费俺先垫。”
刘素梅抬起头。
“俺从省城回来，那边结了最后俩月工资，手里还有点底子，一百五。”
翠兰急了：“你那钱不是说好了给小禾——”
“小禾才俩月，花不着钱。”
“你倒会算。”
“俺是会计。”
翠兰叫他噎得没话，低头去瞅孩子。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冲着刘素梅开口。
“素梅，他垫就叫他垫。这回办成了，往后县百货的货就稳了。你给他记上，作坊宽裕了再还。”
刘素梅看看宋振江，又看看翠兰，把账本翻到借款那页。
那页上已经有两行。
头一行是春花的房契，第二行是孙建国，五百元整，墨水还新着。
她在底下添了第三行。
“借宋振江一百五十元，县里办手续用，凭票报销，余款退还。”
写完，她把本子掉了个头，推过去。
宋振江看了，拿过笔，在后头签上名。
“明儿一早俺搭二喜的车去县城。”
“二喜明儿往省城跑，不走县城。”
“那俺骑车。”
“六十里地。”
“四个钟头。”
刘素梅没再言语，从抽屉里摸出两个窝头，拿报纸包好，搁在他的算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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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了账房门，刘素梅往家走。
小月已经睡了。
孩子翻了个身，一只脚蹬到被子外头，她给拽回去盖好。
炕桌上那个纸袋拆开了，碗倒扣在边上，碗底压着剩下的药片。
她把碗掀开数了数，少了一片，又扣回去。
褂子兜里，烟盒纸和那封信还贴在一块儿。
她把信封摸出来搁在炕沿上，拿手掌抹了两回，没拆。
烟盒纸又塞回了兜里。
明儿是周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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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刚亮，宋振江的车铃在巷口响了两声，往东去了。
当天没见回来。
又过一天，太阳刚爬上墙头，作坊院门口又响了车铃。
叮铃铃一串，摁得欢实。
刘素梅在账房里听见，笔一搁就往外走。
赵寡妇比她快，伸着脖子往外一瞅。
“哟。”
她把手里的蒜一扔，扭头冲账房喊。
“素梅，不是振江，是镇上的刘干事，车把上挂着一兜苹果，在门口冲你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