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翻报纸。余光扫到刘建文,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男人无奈地把报纸撂下,揉了揉太阳穴,叹气说:“我说刘建文,你咋又来了?跟你说了多少遍,你要买东西就去下面逛去,别老往我这儿跑。”
“那几家种大棚的,祖传的手艺,人家压根不肯教。你找我一百回,我也没法逼人家交出来啊。”
“我知道你身上有任务,上头领导也跟我打过招呼,让我尽量配合。可你也清楚,我这屁股底下也坐着一堆难处。”
老蒋一脸苦相。看这架势,刘建文肯定不是第一回找他了。
刘建文笑了笑,没接话。他让两个小姑娘自己去玩,自己在老蒋对面坐下,从怀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扔桌上。
他摸着下巴,开口商量:“老蒋,你的心思我懂。你手里就那几把刷子,舍不得放人。”
“可蔬菜大棚这事儿,那是能造福后代的。你总不能一直捂着藏着。我也明白,你是怕这事弄成了,你这鸽子市的买卖就没得做了。”
“实话跟你讲,这事你挡不住。现在大家的眼睛都盯着国际形势,民生这块才没人多管。”
“等局势稳下来,上头肯定会掉头抓粮食蔬菜。你上面的人未必护得住你,你得替自己想想。”
话不能说得太透,透了反倒拿捏不住老蒋。
果然,老蒋听完这番话,脸一下子沉了下来,眉头也拧得死紧。
老蒋想了老半天,牙一咬,心疼得不行:“三个月,就三个月。你三个月后再过来取东西,让我安安稳稳熬过这段日子,行不行?”
刘建文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三个月,正好够他把前期那些准备工作搞定,头一季的收成也不会耽误。
他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既然事情谈妥了,他也没打算多留。
放下一个西瓜,刘建文站起来就要走。
还得回厂里一趟,有人正等着他回话呢。
他从走廊里把那两个小姑娘喊上,骑着车回了厂。
到了厂里,他把两个小丫头丢在工程部自己玩,自己直接去了杨厂长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大贵人正来回踱步,急得不行。
杨厂长倒是翻了翻白眼,低头翻着文件。
他怎么都想不通,一个轧钢厂,怎么就跟种地扯上了关系?
一边炼钢,一边种地?这不是瞎扯嘛。
刘建文一进门,大贵人的眼睛瞬间亮了,刚才那股焦急劲儿一下就没了。
他带着期待的语气问:“他答应了?”
看见刘建文淡淡地点了点头,大贵人兴奋得攥紧了拳头。
“太好了!这可真是老天爷赏饭吃!”
“老杨,你们轧钢厂那片空地赶紧给我收拾出来,准备工作必须做好。要是耽误了正事,你这个厂长就别干了,直接去扫厕所。”
杨厂长一听这话,吓得赶紧把手里的文件放下,站得笔直:“领导放心,我保证完成任务!”
看到大贵人露出满意的笑容,杨厂长胆子也大了点,小心翼翼地提了个建议:“那个……领导,咱们这是轧钢厂,人多又杂,直接在厂里搞,是不是不太妥当?”
“当然,我这不是推卸责任,我是怕有人背后搞鬼,坏了您的计划。”
大贵人眼睛一瞪,火气上来了:“谁敢?你们厂保卫科难道是吃闲饭的?给我安排人二十四小时盯着,谁捣乱就开了谁。”
杨厂长连连点头。
刘建文从旁边看着,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眼花。
他总觉得,杨厂长嘴角好像露出了一丝得逞的笑意。
看样子,怕是有谁要倒霉了。
“小刘,周末有没有空?带上你家里人,来我家吃顿饭,有几个朋友想认识认识你。”
把事情都安排完了,大贵人又转头对刘建文说。
有时间,当然有时间。就算没时间,那也得挤出时间来。
等大贵人满意地走了以后,杨厂长翘起二郎腿,懒洋洋地窝在沙发上。
“小刘,你这可真是给我出了个难题啊。你说我一个堂堂轧钢厂的厂长,怎么就沦落到要种地了?”
“这事要是传出去,老李那家伙非得笑话死我不可。”
从杨厂长那出来,刘建文回了工程部。
刚到门口,就听见屋里叽叽喳喳的议论声。
“你别说,刘工这俩干闺女,长得真水灵,这一上妆,跟年画上跑下来的一样。”
“看得我都想生个闺女了,太好看了。”
“想生就使劲啊,明年整一个不就完了。”
“不过我跟你说,人家刘工日子过得滋润,工资高,吃喝不愁,孩子才能养得白 ** 嫩。”
“就你那点工资,养活自己一家都够呛,还琢磨生闺女呢?”
刘建文心里痒痒的,推门进去。
一眼就看见俩小丫头端端正正坐在那儿,广播站的李楠正给她们抹粉擦脸。
两个小姑娘脸蛋抹得红彤彤的,眉心还点了颗红痣,瞧着还真有几分年画娃娃的意思。
不过这年代的妆,在刘建文看来有点瘆人。
李楠给她们化完妆,眼睛都亮了,捧着下巴一个劲儿念叨。
“太可爱了!我也想要个闺女,天天给她打扮得跟福娃娃似的,多好啊。”
刘建文皱了皱眉,走过去。
“我说你干啥呢?孩子还小,经不住你这么折腾。”
“你不在广播室待着,跑我们工程部来凑什么热闹?”
大家一听刘建文的声音,这才发现他回来了。
两个小萝莉甜甜地喊了声干爹,一人抱住一条腿,挂在他身上。
问他自己好不好看。
刘建文随口说了句:好看。
俩丫头乐坏了,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刘工,厂里要搞文艺汇演,你们工程部要不要报个节目?”
“我可听你闺女说了,你在家没少给嫂子唱歌。”
“要不报名上去唱一首?”
李楠眨巴着眼睛问,旁边的人也跟着起哄。
“对啊刘工,唱一个呗。在家能唱,在厂里也不能落下啊。”
“上次那谁过来那回,你可是吼了一嗓子喀秋莎,这回工程部搞节目,干脆你来顶上算了。”
“有本事的得多干点活儿,哥几个说对吧?”
两个小姑娘也跟着瞎起哄:“干爹,来一首呗!前两天你不是还带着我俩唱打靶归来嘛?”
一听到“打靶归来”
这调调,李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亮得就跟夜空里的星星似的,眼睛里全是盼头。
就连平时话不多的张工也笑眯眯地开了口:“建设,反正这会儿歇着呢,你就整一首得了。上回你那喀秋莎,可把大伙儿惊着了。”
“堂堂大老爷们,别磨叽,唱就完事了。我给你起个头。”
张工话说完,嗓门一拉,粗着嗓子起了调:“日落西山红霞飞~”
唱到这儿,他冲刘建文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你赶紧跟上来。
刘建文扫了一圈工程部的人,一个个全盯着他看。
没辙,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把营归。”
“胸前红花映彩霞,愉快的歌声满天飞。”
“misaolamisao,lasaomidaoruai,愉快的歌声满天飞。”
“……”
工程部里飘着刘建文那清亮又浑厚的嗓门,跟着歌声往外传。
周围的人也小声跟着哼,声音低低的。
李楠那双眼睛像着了火似的,死死盯着刘建文不放。
这男的也太完美了吧,个子高、长相好、工资不少,还是厂里的技术骨干。
就连唱起歌来都这么好听,真能抓人心。
嗯……就是眼神差点儿意思,居然看上一个 ** 无奇的小学老师。
想到这儿,李楠刚才那股崇拜劲儿里头,又夹了几分心疼。
等刘建文唱完了,李楠步子轻轻迈上去,压低声音说:“刘工,我倒是知道一家特别会看眼睛的小诊所,您有没有兴趣去瞅瞅?”
刘建文:……
你这话是几个意思?唱歌跟眼神有半毛钱关系?
再说了,我眼睛压根没问题,推荐什么眼科诊所啊?
李楠看刘建文那副发懵的表情,心里更替他难受了。
“刘工,您眼神要是真没毛病,怎么会瞧上一个小学老师呢?明明厂里追您的姑娘多得排着队,您偏挑了冉老师?还不是眼神不好使嘛!”
李楠说到这儿,语气里全是心疼。
“刘工,眼睛的毛病可不能不当回事,搞不好以后得瞎的。”
刘建文:……
“照你这么说,我还得谢谢你?”
刘建文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最后再跟你们说一遍,我这人不是冲着长相去的,只是恰好喜欢好看的而已。”
厂里漂亮姑娘确实不少,这点我不否认。但结婚这档子事,对我来说,光看脸可不行,那不是过日子的标准。
** 淡淡才是真,长得太出挑,在这年头不见得是好事。
刘建文把话撂下,也不管周围人什么表情,拉着两个小姑娘就往食堂走。到饭点了,吃完饭还得送孩子上学。
那会儿的人讲究门当户对,都觉得长得俊的就得配好看的。有些模样周正的姑娘,拼了命想往城里嫁,就为了能吃上口饱饭。
可谁又知道,等风刮起来的时候,乡下才是最安稳的地方。
刘建文前脚刚走,张工端着搪瓷缸子,慢悠悠开了口。
“我看小刘说得在理。冉老师是没别人漂亮,可她跟小刘站一块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俩人天生就该是一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