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埂上蹲着一个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短褐，
裤腿卷到膝盖上面，小腿上全是泥，干了之后结了一层灰褐色的泥壳。
那人正蹲在田埂上拔草，
田埂两侧长了野草，有些已经结了籽，被风吹得往田里倒。
他拔得很慢，蹲在田埂上半天挪一下位置。
他拔草的时候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草茎的根部，
贴着地面掐进去，连根带土一起拽出来，然后搁在旁边的竹筐里。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根都拔得干干净净的，
根须上带着一小坨湿土，被他拿手轻轻磕一磕就掉在田埂上了。
张卫国背着工具袋站在田埂的另一头。
他没有出声。
陶渊明蹲在田埂那边，背对着他，
肩膀微微弓着，后颈露出来一小截，被秋日的日光照得发暖。
他的背在旧短褐的布面底下松弛着，
没有那种在刺史府里端着的绷紧感。
他蹲在那里的姿势，跟张卫国蹲在门槛上修东西的时候很像。
重心落在脚后跟上，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在身前干着活。
但陶渊明不是在修东西，他是在拔草。
一根一根地拔，不急不慢的。
张卫国看了几息，然后走过去。
他走过田埂的时候脚下的土松软，
踩上去陷下去一个浅印。
陶渊明听见脚步声偏头看了一眼，
看见是张卫国，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拔他的草。
张卫国没有跟他说话，沿着田埂走到院子门口，
推开门进去了。
院墙的塌方在院子的东侧，一截土墙从中间裂了，
塌下来一大片。
张卫国蹲在墙根底下看了看，塌下来的土已经被人收拢了堆在旁边，准备重新夯。
他干的活是修被塌墙压坏了的篱笆门。
门板裂了，门轴弯了，
他蹲在院门口把旧门轴拆下来，拿锤子敲直了，
又换了一根新的，把门板重新钉好。
他蹲在院门口干活的时候能听见田埂那边传来的声响。
拔草的声音很轻，草茎从土里被拽出来的时候有细细的断裂声，
嚓，嚓，嚓的，
隔着十几步远传过来，被风一吹就散了大半。
偶尔有鸟从田埂那头飞起来，扑棱着翅膀掠过屋顶。
陶渊明拔草拔了好一会儿，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
然后把竹筐里的草倒进田埂边上的一个土坑里。
他倒完了草蹲回去继续拔。
他蹲回去的时候没有直着起身再蹲下，
是半蹲着往旁边挪了一步，又蹲稳了。
张卫国从院门口的位置看过去，
能看见他的脊背在旧短褐底下微微弓着，躬成一个松的弧度。
傍晚的时候张卫国把篱笆门修好了。
他把门板推了两下试了试松紧，合得严实了，
门轴无声无息地转着，门扇稳稳地靠回了门框上。
他把工具收进工具箱里，拎着箱子走出院门的时候，
陶渊明正从田埂那头走过来。
他裤腿上沾着泥，手里攥着那只拔草用的竹筐，竹筐里空了。
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看见了修好的篱笆门，
伸手推了一下。
门轴转了转，他又推了一下。
他推完门之后低头看了看门轴的位置——铜合页被换成了新的，轴心里抹了油，摸上去光滑不扎手。
“修好了。”
陶渊明说。
“修好了。”
陶渊明把竹筐搁在门边的墙根底下，拍了拍手上的泥。
他站在院门口，手搭在门框上，看了看院子里面，
院子里那棵枣树上的枣子已经红了大半，
枝条被果实坠得微微弯下来。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偏头看了张卫国一眼。
“天晚了，吃了再走。”
张卫国把工具箱搁在脚边。
他没有推辞。
陶渊明进了院子，过了一会儿端出来两碗粥和一碟咸菜，
搁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粥是糙米煮的，稀薄，咸菜是自己腌的萝卜干，切成细条，拌了麻油。
两人在石桌两边坐下来。
陶渊明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喝得很慢，
像是在品，又像是在歇。
张卫国也端起碗喝了一口。
糙米粥，粗粝但暖。
他喝了两口之后抬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光景，
草屋的门半掩着，窗户上的窗纸有些发黄了，
院子里堆着几捆晒干的柴火，墙根底下码着一排旧书箱。
院子外面的田里，稻茬贴着地面，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暗黄色的光。
陶渊明搁下碗，拿筷子夹了一根萝卜干嚼着。
他嚼完之后开口说了一句：
“今年的收成不好，田太薄。”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张卫国没有接话。
他又喝了一口粥，把碗里剩下的喝完了。
陶渊明也把碗里的粥喝完了。
他把两只碗摞在一起端回屋里去了。
张卫国坐在石桌旁边等着。
暮色正在从田埂那头漫过来，
把院子里的地面染成了灰蓝色。
陶渊明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小把东西，
几文铜钱，搁在石桌上推过来。
张卫国看了一眼那几文钱，没有数，收进了袖子里。
他站起来拎起工具箱往院门口走。
陶渊明送他到门口。
张卫国跨出院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陶渊明站在门框里面，手搭着门框，身后是暮色里的院子，枣树的枝丫从头顶伸出来。
他的旧短褐肩膀上还沾着田里带上来的干泥印子，
领口松着，露出一截晒黑了的脖颈。
他站在那里，背是直的，但松的。
张卫国转回头沿着田埂往官道方向走了。
走了一段之后他蹲下来把工具箱搁在膝盖上歇了歇脚。
他回头看了一眼，
园田居的轮廓在暮色里缩成了一小片灰扑扑的影子，
草屋的屋顶和院墙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田埂上已经没有人了。
他站起来继续走。
他走在官道上的时候天已经暗透了，
月亮还没有升起来。
他在心里想，他拔草拔得很慢。
但每一根都拔干净了，根也带出来了。
他在田里干活的时候跟他在刺史府里穿着官袍的时候不一样，蹲在田里的时候他的背是松的。
他在府里的时候手按着袍角，脊背挺得直直的，像是怕什么东西歪了。
在田里的时候他蹲着拔草，肩膀松着，腰也松着。
那个人在田里才像是站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