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回城里的时候月亮已经升上来了。
他把工具箱搁在墙角，在门槛上坐下来。
他在想，他辞了官回来种地，
田薄，收成不好，日子过得紧。
但他拔草的时候背是松的。
那个人在府里坐着不舒服，回来蹲在田埂上反而蹲住了。
他蹲在田埂上的时候，手拔着草，
眼睛看着田里的稻茬，心里什么都没有想。
他蹲在田埂上的时候不需要手按着什么东西。
他蹲在自己的田里，穿自己的旧短褐，拔自己的草。
张卫国站起来走进屋里躺了下来。
窗外的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白亮亮的，落在地板上。
他闭着眼睛想，他拔了那么多草，
竹筐倒了又装、装了又倒。
田埂上的草拔完了，明年还会长。
他还会回来拔。
他拔草的时候不用想别的，
只看着手里的那根草，拔干净了搁进筐里。
这根拔完了下一根。
他拔草的时候，是他自己。
那几年陶渊明搬了几次家，
从园田居搬到南村，又从南村搬回园田居。
张卫国说不清他搬了多少回，
只知道每次搬家之后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捎话到城里来请他修东西。
有时候是门板裂了，有时候是窗框朽了，
有时候是屋梁被风刮歪了。
他每次去都能看见那架无弦琴，搬来搬去，
搁在不同的屋子、不同的角落、不同的架子上，
但始终搁在他看得见、够得着的地方。
这一年秋天张卫国去园田居修一扇门板。
门板是后屋的，被虫子蛀了几个洞，
边上也裂了一道缝。
他蹲在院子对面的廊下干活的时候，陶渊明在院子里喝酒。
院子中间的石桌上搁着那架无弦琴，
旁边搁着一只旧酒盏和一坛开了封的酒。
陶渊明坐在石桌旁边的矮凳上，手里攥着酒盏，
喝一口，搁下。
搁下之后他伸出手，在琴面上拨弄几下，
手指从琴额的位置滑到琴尾，经过那几根断了的旧弦，
在雁足旁边停一停，然后又往回走。
他的手指在琴面上动着，像是在弹一首完整的曲子，起手、按弦、拨动、滑移、收势。
但琴上没有弦，手指落在琴面上只有极轻的叩击声，
笃，笃，笃，
一声一声的，像雨点落在干透了的木板上。
张卫国蹲在廊下剔门板上的虫洞，
凿子走过木面的声响细细的，
嗤，嗤，嗤。
廊下和院子之间隔着一棵枣树和一片扫得干干净净的泥地。
他低头剔虫洞的时候，耳朵里能听见院子里传过来的声响。
酒盏搁在石桌上的磕碰声，陶渊明端起酒盏喝酒时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还有手指在琴面上拨弄的那种无声的、连续的叩击。
他剔完一个虫洞，拿新木料嵌进去，
拿砂纸蹭平，然后换下一个虫洞。
他做这些的时候没有抬头。
过了一会儿，院子里安静了。
手指叩琴面的声响停了，酒盏也不响了，
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也不响了。
张卫国偏头从廊柱的缝隙里看了一眼，
陶渊明靠在廊柱上，手里攥着酒盏，酒盏里的酒还剩小半盏。
他的眼睛看着院子外面的方向，
目光越过了土墙和枣树，落在远处的田埂和山坡上。
他的另一只手搁在琴面上，手掌平放着，
五指微微张开，像在按住一排不存在的弦。
他没有在拨，只是按着。
他按了一会儿之后把那只手收回来，
拿起搁在桌角的笔，在旁边的纸上写了几行字。
笔尖走过纸面的声响沙沙沙的，细而密，
比琴面上的叩击声更轻。
张卫国听不见那纸上写的是什么字，只听见笔尖在纸面上走了一行又换一行。
陶渊明写一会儿停一会儿，停的时候笔搁在砚台边沿，
他端起酒盏喝一口，放下，再拿起笔继续写。
风吹过来的时候把那张纸吹起来一角，
纸页翻了一下又落回去。
陶渊明拿手边的砚台压住了纸角，然后继续写。
他写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然后搁下笔，
把纸拿起来看了一遍。
他看的时候头微微偏着，日光从侧面照过来，
把他手里的纸页照得发白。
他看完了之后没有收起来，就把那张纸搁在琴面上，
拿酒盏压住了。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屋里去了。
张卫国低头继续修门板。
他把最后一个虫洞剔干净了，拿新木料嵌进去，
拿锤子敲了三下，拿砂纸蹭平了接缝。
他把门板翻过来试了试平整度，确认不晃了，
然后把工具收进工具箱里。
他收工具的时候陶渊明从屋里出来了，
手里又拎了一坛酒。
他走到石桌旁边坐下来，把酒坛搁在桌脚旁边，
伸手把那张压在酒盏底下的纸拿起来看了一眼。
他看了一眼之后折好，塞进了袖子里。
然后他重新端起酒盏，喝了一口。
他把酒盏搁下之后没有再去拨琴。
他靠在廊柱上，眼睛看着远处，
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张卫国拎着工具箱站起来。
他走到院子中间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
他偏头看了陶渊明一眼，陶渊明靠在廊柱上，
暮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
他的颧骨被日头晒得发红了，
下颌的线条在暮色里显得比平时更硬一些。
他的旧短褐领口松着，露出一截脖子，颈侧的筋脉微微凸着。
他靠在廊柱上的姿势很松，肩膀塌着，
脊背弯着，像是把自己整个人的重量都搁在了那根廊柱上。
他手里的酒盏搁在膝盖上，
酒面在暮光里泛着一层暗琥珀色的光。
他的眼睛看着远处，远处是田埂和山坡，山坡上的树叶子正在落。
张卫国站了一下，然后拎着工具箱往院门口走了。
他走出院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陶渊明还靠在廊柱上，
没有动，暮色正在从他周围慢慢暗下去，
把他的轮廓一点一点地收进灰蓝色的光影里。
他转回头沿着田埂往官道方向走了。
走了一段之后他蹲下来把工具箱搁在膝盖上歇了歇脚。
他从工具箱里摸出那把旧刨子翻了个面看了看，
又搁回去了。
他在想，那架琴搁了二十多年了。
从柴桑的老宅搁到园田居，从园田居搁到南村，又从南村搁回园田居。
弦断了不修，琴坏了不扔。
他每天喝酒的时候拨它几下，没有声音。
但他在纸上写字的时候有声音。
笔尖走过纸面的沙沙沙，
比琴声更轻、更细、更绵长。
他把那些字写下来，折好，塞进袖子里。
那些字比琴声走得远，琴声只在院子里响，
字能传出去，传给别人看，传给别人读。
他站起来继续走了。
月亮已经升上来了，白亮亮的，照在官道两旁的田埂上。
他走了一段之后听见路边的草丛里传来虫叫声，
细细密密的，像一层薄纱铺在夜色上面。
他走了一会儿之后在心里又想，那个人拨无弦琴的时候，
他的手在琴面上走了一首完整的曲子。
曲子的每一个音他都记得，起手在琴额，按弦在琴腰，
滑移过琴尾，收势在雁足。
他的手记得那首曲子，虽然弦断了，琴不出声了。
他不需要琴出声。
他需要的是手指走过琴面的那个过程，手指记得怎么走，他就还是他。
他把曲子写下来，搁在纸上，折进袖子里。
袖子里有字。
字里有声音。
别人用耳朵听琴，他用笔听。
他拨琴的时候听不见，但他写诗的时候能听见。
那首诗就是他听琴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