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熙六年秋天，陶渊明从园田居搬到了南村。
南村在柴桑城南四五里地，比园田居离城近一些，
住户也多一些。
新居是几间草屋，前后两进，前院住人，
后院有一间矮小的偏屋。
院子不大，中间有一棵老榆树，
树干有两人合抱那么粗，枝叶伸出去盖了大半个院子。
张卫国是被叫去修屋架的，偏屋的横梁有一处被虫蛀了，要换一截新木料嵌进去。
他背着工具袋拎着工具箱到了南村的时候，
陶渊明正从旧居搬东西。
东西不多，几口旧箱子、一摞书卷、一坛酒、一张矮几、那架无弦琴。
他用一根扁担挑着两摞书卷从巷子那头走过来，
扁担压在肩膀上，两头的绳子绷得紧紧的。
他走得慢，但步子稳，扁担在肩膀上吱呀吱呀地响着，
像什么人在慢慢磨着一根细长的东西。
他进了院子把书卷搁在廊下，又转身出去搬下一趟。
张卫国站在院子中间看了一眼那棵老榆树，
然后蹲下来把工具箱搁在脚边，绕着偏屋走了一圈查看屋架的状况。
横梁的虫蛀处在偏屋西侧靠墙的位置，
蛀了一个拳头大的洞，洞口的木茬子已经发黑发软了。
他拿凿子把蛀掉的部分剔干净，剔出一个方方正正的缺口，
然后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截干透了的榆木料，比了比尺寸，
拿锯子截了一段下来。
他蹲在偏屋的墙根底下刨木料的时候，
陶渊明正一趟一趟地从旧居搬东西过来。
他搬完了书卷搬酒坛，搬完了酒坛搬那张矮几，
搬完了矮几又回头搬那架无弦琴。
他每次进院子的时候都从张卫国旁边走过，
扁担在肩膀上吱呀着，脚步不急不慢的。
张卫国低头刨他的木料，刨花从刃口翻出来落在他脚边的地面上。
横梁的修补不费事，把新木料嵌进去、敲实、
再拿木楔子加固就行。
张卫国做完这些之后从梯子爬上屋顶，
蹲在瓦面上检查了一下周围的椽子和望板。
椽子有几根松了，他拿锤子把松动的地方敲紧，
又把几片瓦重新归了位。
他蹲在屋顶上的时候视野开阔，能看见院子里的全部光景。
陶渊明正在搬书。
他从旧居那边一趟一趟地把书卷搬过来，每一趟搬一摞，用一块旧布兜着。
他进了院子之后走到新屋的书架前面蹲下来，
把布兜搁在地上，然后一卷一卷地往书架上码。
那书架是旧木头做的，三层搁板，有两层已经歪了，
往一边斜着。
陶渊明码书的时候先从最下面一层开始。
他把书卷一卷一卷地竖着码进去，每一卷都码正了，
书脊朝外，边角对齐。
码完一卷他偏头看一眼，确认正了再拿下一卷。
他码得很慢，
慢到张卫国从屋顶上下来又爬上去检查了一遍屋脊的瓦片，他还在码同一层。
张卫国蹲在屋顶上加固最后几片瓦的时候，
陶渊明从地上捡了一卷纸，
走到书架前面看了看第二层搁板歪着的那一头。
他把那卷纸折了折，垫在搁板和支架之间的缝隙里，
拿手按了按，搁板稳住了。
他又从地上捡了一卷纸，折了折，垫在另一头的缝隙里。
他垫完之后退后两步看了看整面书架，
三层搁板都平了，书卷码得齐齐整整的，
书脊深浅不一地排成一行行。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蹲回去继续码下一层的书。
张卫国把最后一片瓦归了位，
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
他站在屋顶上往下看了一眼，陶渊明蹲在书架前面，
手里攥着一卷书，正在码第三层。
他的背微微弓着，肩膀松着，
旧短褐的后领口露出了一截被日头晒黑了的脖颈。
他码书的时候很安静，只有书卷搁在搁板上的轻轻磕碰声，
笃，笃，笃的，
一下接一下的，比刨子走过木面的声响更轻、更慢。
陶渊明把最后一卷书码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抬头看了一眼屋顶的方向，
张卫国正蹲在屋脊旁边把工具往工具箱里收。
陶渊明开口了，声音不高，隔着院子从地面传到屋顶上，
被风滤了一遍，轻了一些，但字还清楚：
“梁稳不稳？”
张卫国低头看了他一眼，把手里那把锤子搁进工具箱里，合上了盖子。
“稳。”
他说。
陶渊明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转身从廊下搬起那只酒坛，拎着往屋里走了。
他的步子不急，酒坛在手里微微晃着，
坛口的泥封还是完整的。
他走进屋里的时候没有回头，门在他身后半掩着，
里面传来酒坛搁在案上的闷响和酒盏磕碰的清脆声。
张卫国拎着工具箱从梯子上爬下来。
他站在院子里的老榆树底下，抬头看了看树冠，
榆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几片早落的叶子打着旋从枝头飘下来，贴着他的肩头落在地上。
他把工具箱换了个肩膀，往院门口走了几步，
然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陶渊明坐在屋里的案前，面前搁着酒盏和那架无弦琴，
手搭在琴面上，正在做那个无声的拨弦动作。
日头从窗外照进去，把他放在琴面上的手指照得发亮。
张卫国转回头走出了院门。
他沿着南村的巷子往官道方向走了。
走了一段之后他蹲在路边歇了歇脚，
把工具箱搁在膝盖上。
他掀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
刨子、凿子、锯子、砂纸、磨刀石都在。
他合上盖子站起来继续走。
他在想，他搬了一下午的东西，
书卷搁在最前面。
他搬完了书卷才搬酒坛，搬完了酒坛才搬琴。
书卷是他最先码好的，码在书架上，码得齐整。
那面书架用了很多年了，
搁板歪了，他拿纸垫了垫。
他没有因为搁板歪就把书随便塞进去。
他把每一卷都码正了。
码正了之后那面书架看上去跟新的时候一样。
他在刺史府里没有站住的地方，他在南村站住了。
草屋不大，院子不宽，但那面书架立在那里，
书卷在架上，每一卷都朝着外面。
那些书是他的桩子，他走到哪里就把桩子钉到哪里。
钉完了桩子，他就可以坐下来喝酒了。
他走回城里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他把工具箱搁在墙角，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
月亮升起来了，白亮亮的。
他坐在门槛上，手搭在膝盖上，
看着院子里那片月光慢慢从东边移到西边。
他在心里想，
“梁稳不稳”。
他问的是梁，但他问的时候手指正搭在琴面上。
他在码书的时候不着急，每一卷都码正了再放下一卷。
他把书码正了，他的琴就不需要弦了。
他拨琴的时候听不见声音，
但他写的字能听见。
那些字从南村传出去，传得比琴声远。
他搬一次家就钉一次桩子，桩子钉在书架里，
钉在诗里，钉在南村的院子里。
他走到哪里都能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