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夜,亥时三刻,天阙山,寒鸦岭。
夜风呼啸,掠过光秃陡峭的崖壁,发出呜呜的怪响,如同厉鬼哭嚎,给这片本就人迹罕至的荒岭更添几分阴森。岭上几乎不见树木,只有些枯黄的荆棘和低矮的荒草,在惨淡的星光下瑟瑟发抖。岭下是深不见底的幽涧,黑暗中传来涧水奔流的轰鸣,更显得此处地势险恶。
十一道黑影,如同壁虎般紧贴着近乎垂直的崖壁,在嶙峋怪石和阴影的掩护下,缓缓向下移动。他们动作轻捷而稳定,落脚无声,正是韩一手、钻天猴、石佛带领的十名睚眦卫精锐。每个人背上都背着鼓鼓囊囊的特制行囊,里面装着绳索、钩爪、凿子、短柄铁锹、火折、特制油灯、避毒丹药、解毒药剂、以及少量干粮清水。
领路的,是“戊五”小组的一名成员,绰号“壁虎”,身材瘦小,但攀岩技艺在“暗影”中首屈一指。他腰间缠着浸了油的牛筋索,手中拿着精钢短凿,在最前方开路,不时在岩壁上凿出浅浅的凹槽,为后面的人提供落脚点。
众人下降了三四十丈,来到一处被几块突出巨石遮蔽的、极为隐蔽的凹陷处。“壁虎”停下,指了指凹陷底部一道仅容一人侧身挤入的、被枯藤和碎石半掩的狭窄岩缝,低声道:“韩头儿,就是这里。昨天我和弟兄们,就是在这缝里发现白骨和半幅图的。”
韩一手点点头,没有立刻进入,而是从怀中掏出一个扁平的铜盒,打开,里面是几只黄豆大小、通体碧绿的虫子,在盒中缓缓爬动。他将铜盒凑近岩缝入口,观察虫子的反应。这是“石佛”调配的“探瘴虫”,对有毒的瘴气和某些矿物毒气极为敏感。
只见那几只碧绿小虫在盒中躁动不安地爬了几圈,但并未立刻僵死或表现出明显的异常。韩一手又取出一根特制的银针,探入岩缝片刻,取出后,银针尖端微微有些发黑,但颜色不深。
“空气尚可,但有微量污浊,可能有积郁的浊气或轻微毒瘴,长时间滞留或深入,恐有危险。”韩一手沉声道,看向石佛。
石佛面无表情,从怀中取出几个小瓷瓶,分给众人:“青色内服,红色外敷口鼻,黄色遇险时含于舌下。每人先服一颗避瘴丹,将醒神膏涂于鼻下。进去后,噤声,留意脚下和头顶,感觉不适,立刻示意。”
众人依言服药抹膏。那避瘴丹入口清凉,带着一股辛辣的药味,醒神膏则气味刺鼻,但涂抹后,精神为之一振,呼吸也顺畅不少。
准备妥当,韩一手对“壁虎”打了个手势。“壁虎”点点头,率先侧身挤入岩缝。岩缝内部比入口处略宽,但依旧狭窄逼仄,仅能容一人弯腰通过,两侧和头顶都是湿滑冰冷的岩石,长满了滑腻的苔藓。空气混浊,带着一股浓重的土腥味和若有若无的、难以形容的腐朽气息。
钻天猴紧随其后,他身形最为灵活,如同猿猴般在狭窄崎岖的通道内穿梭,一边前进,一边用手触摸岩壁,感受湿度和质地,并留意是否有异常的气流或声响。韩一手和石佛走在中间,其余队员鱼贯而入,最后两人负责断后,并沿途留下不起眼的标记,以防迷路。
通道蜿蜒向下,坡度时陡时缓。开凿的痕迹非常明显,但工艺粗糙,很多地方只是勉强凿出通道,岩石表面布满凿痕,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出当年工匠仓促开凿、未来得及修整的毛糙断面。脚下碎石很多,踩上去沙沙作响,在寂静的通道中传出很远。
走了约莫三十丈,前方“壁虎”停了下来,低声道:“韩头儿,到了,就是这里。”
众人聚拢过去,只见通道在此处略微开阔,形成一个约莫丈许方圆的、不规则的洞室。洞室地面散落着一些早已锈蚀不堪的铁制工具残骸,几截腐朽的麻绳,几块碎裂的木楔。最引人注目的,是洞室角落,横七竖八地躺着七八具白骨!骨骼早已发黑,保持着扭曲痛苦的姿态,有些骨骼上还残留着破烂的、几乎与尘土融为一体的粗布衣物碎片。显然,这些就是当年开凿密道的前朝工匠,他们没能逃出去,死在了这里。
空气中那股腐朽的气息更加浓重了。饶是众人见惯了生死,面对这百年前的亡者遗骸,心中也不免升起一股寒意。
韩一手蹲下身,仔细查看一具骸骨。骨骼完整,没有明显的外伤,但从其蜷缩的姿态和手骨的位置看,死前似乎极为痛苦,像是在挣扎。“是中毒,还是窒息?”他低声问石佛。
石佛也蹲下来,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银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骸骨旁边的一点黑色泥土,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用手指捻了捻,摇头道:“不像剧毒。更像是……长期吸入污浊瘴气,加上劳累、饥饿,最终衰竭而死。你们看他们的骨骼,颜色发黑,质地酥脆,这是长期受阴湿毒气侵蚀的迹象。这密道深处,恐怕有更厉害的毒瘴。”
众人心中一凛。石佛走到洞室一侧的岩壁前,那里正是“戊五”之前发现半幅路线图的地方。岩壁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黑乎乎的苔藓类东西,用手小心剥开,露出下面刻在岩石上的、早已模糊不清的线条。线条简单粗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但依稀能辨认出,这是一幅极其简略的路线图,标记了几个点,以及一条曲折向下的线。
“这应该就是工匠们偷偷记录下的密道路线。”石佛指着那条向下的线,“方向是继续向下,大致是往山腹深处延伸。这几个点……”他指着图上的几个标记,“这个像是岔路口,这个像是一个稍大的空间,这个……像是一道门?或者障碍?”
韩一手和钻天猴凑过来仔细观看。路线图虽然简陋,但结合他们手中的天阙山地形图和绢布古图的大致方位,可以推断,这条密道确实是向着隐鳞谷和地宫核心区域的方向延伸。
“这图太简略,而且只画了一小段。”钻天猴皱眉道,“后面是什么情况,有没有机关陷阱,有没有塌方,一概不知。而且,如果这密道真的通往地宫外围,当年那些工匠为何没能逃出去?是出口被封死了,还是他们根本就没挖通?”
“只有走下去才知道。”韩一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大人给我们的任务是探查,至少要弄清楚前面百丈内的情况,判断这条密道是否有继续探查的价值。壁虎,你带两个人,留在此处接应,并做好标记。其余人,跟我继续前进。石佛,你在中间,随时注意毒瘴。钻天猴,你身手最好,到前面探路,但不要离我们太远,有情况立刻示警。”
众人低声应诺,迅速调整队形。“壁虎”和两名队员留下,在洞室入口做好隐蔽和标记,并点燃了一小盏特制的、几乎无烟的油灯,作为路标。韩一手、石佛、钻天猴和其余六名队员,则继续沿着岩壁上路线图指示的方向,向通道深处摸去。
越往深处走,通道越是崎岖难行。有些地段需要手脚并用地攀爬,有些地方则狭窄得需要卸下行囊侧身挤过。空气越发浑浊,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腐烂蘑菇的甜腥气。石佛不时让众人停下来,检查“探瘴虫”和银针,并让大家再次涂抹醒神膏,含服避瘴丹。
“小心,这里的瘴气比刚才浓了,而且似乎混杂了别的什么东西。”石佛低声警告,他手中的银针,探出时尖端已经明显发黑。
众人更加小心,尽量放缓呼吸。通道开始出现岔路,有时是天然形成的岩缝,有时则是人工开凿的、不知通往何处的支道。他们严格按照岩壁上那简陋路线图的指引,选择主道前进,并在岔路口留下标记。
又前进了约五十丈,前方探路的钻天猴忽然停了下来,举起手臂,示意众人止步。他侧耳倾听片刻,然后压低声音道:“前面有风声,还有……水声?”
韩一手和石佛上前,果然,在通道前方,传来隐隐的、呜咽般的风声,以及滴滴答答的、类似水滴落下的声音。空气的流动也变得明显起来,带着一股更加阴冷潮湿的气息。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都升起一丝希望。有风,说明前面可能有出口,或者较大的空间。有水,说明可能有地下暗河。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这条密道并非死路。
“小心点,过去看看。”韩一手示意大家提高警惕,武器出鞘。
钻天猴当先,韩一手和石佛紧随,其余队员呈扇形散开,缓缓向前摸去。通道在这里变得开阔了一些,地面也更加湿滑。又走了十几丈,前方豁然开朗,一个比刚才那个洞室大了数倍的地下洞穴出现在眼前。
洞穴呈不规则的椭圆形,高约三四丈,最宽处有十余丈。洞穴顶部,倒悬着许多奇形怪状的钟乳石,有些还在往下滴着水,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在空旷的洞穴中回响,更添阴森。洞穴的一侧,是一条地下暗河,河水黝黑,无声无息地流淌,不知源头,也不知去向。暗河对岸,岩壁陡峭,看不清情形。
而在洞穴靠近他们这一侧的角落,竟然散落着更多的白骨!数量比之前那个洞室多得多,怕是有二三十具!这些骸骨的姿态更加扭曲恐怖,有些相互纠缠在一起,有些蜷缩在角落,有些则匍匐在地,伸着手臂,似乎想要爬向暗河的方向。显然,他们在死前经历了极大的痛苦和绝望。
“这么多……”一名队员倒吸一口凉气。
石佛脸色凝重,他不再查看骸骨,而是迅速从怀中掏出“探瘴虫”的铜盒,又取出几根更粗的银针,分别探向洞穴不同方向的空气,以及暗河边的泥土。
铜盒中的“探瘴虫”刚拿出来,就剧烈地躁动起来,疯狂地在盒壁上爬行,然后,其中两只勐地僵直,一动不动,竟是直接死了!另外几只也显得萎靡不振。
而石佛手中的几根银针,在探入空气片刻后取出,针尖全都变成了深邃的黑色!尤其是探向暗河方向的那根,黑色几乎蔓延了半根针身!
“毒!剧毒!”石佛低喝一声,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这里的瘴气,比通道里浓烈十倍不止!而且混杂了至少三种以上的阴毒!暗河的水汽和淤泥里,毒性更强!快,退后!所有人,立刻含服黄色药丸,捂住口鼻,退到通道里去!”
众人闻言,脸色大变,不敢怠慢,立刻从怀中取出石佛之前给的黄色小瓷瓶,倒出药丸含在舌下,同时用浸湿了醒神膏的布巾捂住口鼻,迅速向来的通道退去。
那黄色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极其辛辣、灼热的气息直冲脑门,让人精神陡然一振,但同时喉咙和胸口也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感。显然,这药性勐烈,是用来应急的,不能多用。
众人退到通道与洞穴的连接处,这里空气虽然依旧污浊,但比洞穴内好了许多。饶是如此,已经有两名修为稍弱的队员,开始感到头晕目眩,胸口发闷,额头上渗出冷汗。
“这毒好生厉害!”韩一手脸色难看,他自己也感到有些气短,“若非石佛提醒及时,又提前服了避瘴丹,恐怕我们刚才贸然进入洞穴,立刻就要中毒!”
石佛面色阴沉,他取出一小撮洞穴边缘的泥土,又收集了一点暗河飘来的水汽凝成的露珠,放在鼻端仔细嗅闻,又用银针测试,眉头越皱越紧。
“不止是天然形成的阴湿瘴毒。”石佛缓缓道,声音带着一丝寒意,“这毒里,混合了‘腐骨草’、‘鸠羽蕈’的孢子,还有……‘蚀心砂’的粉末!这些都是极为歹毒、常用于墓葬防盗的毒物!尤其‘蚀心砂’,需以特殊手法炼制,遇水汽则挥发成毒雾,无色无味,吸入后初时只是头晕胸闷,但毒性会慢慢侵蚀心脉,十二个时辰内若无解药,必死无疑!前朝皇陵,果然歹毒!”
“人为布置的毒障?”钻天猴惊道,“难道那些工匠,不是死于劳累和天然瘴气,而是被这毒障毒死的?”
“很有可能。”石佛点头,指着洞穴中那些扭曲的白骨,“你们看那些骸骨的姿态,临死前极为痛苦,且大多集中在洞穴靠近我们这一侧,似乎是想逃离洞穴,但最终倒在了半路。这说明,毒障很可能是突然出现的,或者在他们挖掘到此处时,触发了某种机关,释放了毒障,导致他们来不及逃离,全部毙命于此。这也能解释,为何密道开凿到此,就戛然而止,再无前进的痕迹——开凿密道的工匠,全都死在了这里。”
众人闻言,心中皆是一沉。如果这个洞穴是必经之路,而里面充满了如此歹毒的混合毒障,那这条密道,几乎就是一条死路!他们这些人,虽然准备充分,携带了避毒丹药,但面对这种混合了多种剧毒、尤其是“蚀心砂”这种无解之毒(至少短时间内无法配制解药)的毒障,能支撑多久?恐怕还没穿过洞穴,就要步那些工匠的后尘了。
“可有办法通过?”韩一手沉声问道。他知道,任务不能轻易放弃。
石佛沉吟片刻,摇头道:“难。此毒混合而成,毒性复杂猛烈,且似乎经年不散,甚至因这特殊的地下环境,毒性可能还有所增强。我们的避瘴丹和醒神膏,只能暂时抵御,长时间暴露,必死无疑。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能找到毒源,将其破坏或隔绝。或者,找到另一条绕过这个洞穴的路。”石佛看着洞穴对面陡峭的岩壁和幽深的暗河,“但看这地形,绕过去的可能性不大。至于毒源……很可能在洞穴深处,或者暗河之中,我们根本无法接近。”
一时间,众人陷入了沉默。耳边只有洞穴深处暗河呜咽的水声,和钟乳石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仿佛死神的脚步声。
就在这时,一直负责警戒后方通道的一名队员,忽然脸色一变,低声道:“韩头儿,后面有动静!”
所有人瞬间噤声,屏息凝神。果然,从他们来时的通道深处,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很多只脚踩在碎石上,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岩壁上快速爬行,而且声音越来越近,不止一个!
“是‘幽冥’的人?”钻天猴压低声音,眼中寒光一闪。
“不像人的脚步声……”石佛侧耳倾听,脸色忽然一变,“是虫子!很多虫子!”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通道深处,那窸窣声陡然变大,紧接着,一片黑压压的、如同潮水般的东西,从通道拐角处涌了出来!在特制油灯昏暗的光线下,众人看得分明,那赫然是成千上万只拇指大小、通体漆黑、背上有着诡异红色花纹的甲虫!甲虫密密麻麻,覆盖了整个通道的地面和墙壁,如同黑色的地毯般迅速蔓延过来,所过之处,碎石沙沙作响,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烈的、刺鼻的腥臭味!
“是‘尸腐甲’!”石佛失声叫道,声音带着一丝惊骇,“这东西专食腐肉,尤其喜欢阴湿毒瘴之地,通常只在极阴毒的尸穴附近聚集!它们一定是被洞穴里的毒气和那些工匠尸骸吸引过来的!快退!这东西有剧毒,被咬中或沾上其体液,伤口会迅速溃烂,无药可救!”
前有剧毒洞穴,后有恐怖的毒虫潮!众人瞬间陷入了绝境!
“进洞穴!快!”韩一手当机立断,厉声喝道。比起被这潮水般的毒虫淹没,洞穴里的毒障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至少他们还有避毒丹药可以暂时抵挡。
众人再无犹豫,转身就向洞穴冲去。但毒虫的速度极快,转眼间已经到了近前,最近的一些已经振翅飞起,扑向最后面的两名队员!
“啊!”一声惨叫,一名队员的手臂被一只毒虫咬中,瞬间,被咬处的皮肉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黑色,并且开始溃烂流脓!钻心的剧痛让他几乎握不住手中的刀。
“砍断手臂!”石佛急喝道,同时手腕一抖,数点寒星激射而出,精准地将几只飞近的毒虫钉死在岩壁上。那是淬了剧毒的透骨针,见血封喉,但对这些本身就带毒的甲虫,效果似乎不大。
那名队员也是狠人,知道生死一线,勐地一咬牙,挥刀斩向自己被咬的手臂!血光迸现,半条小臂齐肘而断!他闷哼一声,脸色惨白如纸,另一名队员连忙扯下布条,死死扎住他的断臂止血。
就这么一耽搁,毒虫潮又逼近了几分,腥臭的气息几乎扑面而来。韩一手挥刀斩落几只飞虫,急喝道:“钻天猴,用火!”
钻天猴闻言,立刻从背后行囊中掏出一个皮囊,勐地掷向虫群,同时另一只手点燃火折,在皮囊落地破裂的瞬间,将火折扔了过去!
“轰!”皮囊中装的是猛火油,遇火即燃,瞬间在通道中燃起一道火墙!冲在最前面的毒虫顿时被火焰吞噬,发出噼啪的爆响和更加刺鼻的焦臭。后面的毒虫似乎畏惧火焰,攻势为之一滞。
“快走!火撑不了多久!”韩一手扶着断臂的队员,石佛和钻天猴断后,众人趁机迅速退入充满毒障的洞穴。
一进入洞穴,那股混杂着腐臭、甜腥的毒瘴气息顿时浓烈了数倍,即使含着黄色药丸,用浸了醒神膏的布巾捂住口鼻,众人依然感到一阵阵的头晕目眩,胸口烦闷欲呕,眼泪也不受控制地流下来。两名修为较弱的队员,更是直接跪倒在地,剧烈地干咳起来,脸上泛起不正常的青黑色。
“不能停!往河边走!”韩一手强忍着不适,低吼道。洞穴入口有火墙暂时阻挡毒虫,但毒虫怕火,未必怕毒,一旦火势减弱,它们很可能会冲进来。这洞穴里毒障弥漫,但至少空间开阔,或许能有转机。
众人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向暗河边移动。每走一步,都感觉呼吸困难,四肢发软。那黄色药丸的药力在迅速消退,而毒障却无孔不入。
“看那边!”钻天猴忽然指着暗河对岸,惊呼道。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在暗河对岸,靠近岩壁的地方,似乎有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洞口不大,被几块突出的岩石半掩着,若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是通道!那边有通道!”一名队员激动地喊道,仿佛看到了生的希望。
“可是,怎么过去?”另一名队员看着眼前黝黑无声、不知深浅、水汽中饱含剧毒的暗河,绝望道。暗河虽然不算很宽,约莫两三丈,但水流看似平缓,水下情况不明,且水中必然也含有剧毒,贸然下水,无异于自杀。而洞穴顶部距离水面很高,又湿滑无比,根本无法攀爬过去。
身后的火墙,因为猛火油燃烧殆尽,已经开始减弱,毒虫蠢蠢欲动的窸窣声再次传来,越来越近。
前有剧毒暗河拦路,后有恐怖毒虫追兵,众人身陷绝境,似乎已无生路。
“用绳索!”韩一手咬牙,从背后解下一盘特制的、浸过桐油、坚韧无比的牛筋索,“钻天猴,把钩爪给我!”
钻天猴立刻会意,也解下自己的钩爪。韩一手接过,将两个钩爪分别绑在绳索两端,然后看向暗河对岸那个洞口上方一块突出的岩石。
“我力气大,我来扔!”韩一手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毒障带来的眩晕,抡圆了手臂,将一端绑着钩爪的绳索,勐地向对岸那块突出的岩石掷去!
“卡!”钩爪精准地扣住了岩石的缝隙。韩一手用力拉了几下,确保牢固。
“我先过!”钻天猴当仁不让,他轻功最好,这种时候最适合探路。他抓住绳索,如同猿猴般,手脚并用,迅速向对岸滑去。绳索在毒障弥漫的空气中晃动,带着钻天猴的身影,很快没入对岸的黑暗中。
不多时,对岸传来钻天猴压低的声音:“绳子牢固,洞口安全,可以过来!快!”
“快!一个接一个,抓紧时间!”韩一手催促道。火墙已经几乎熄灭,黑压压的毒虫潮再次涌来,距离他们不过数丈之遥!
石佛让那两名中毒较深的队员先过,自己和另一名队员扶着断臂的队员紧随其后。韩一手和另一名队员留在最后,一边警惕着逼近的毒虫,一边催促前面的人加快速度。
毒虫越来越近,最近的一些已经振翅飞起,扑向留在最后的韩一手两人。韩一手挥刀噼砍,刀光闪烁,将几只毒虫斩落,但更多的毒虫涌了上来。
“韩头儿,快!”对岸,钻天猴焦急地喊道。
韩一手不再犹豫,对身旁的队员喝道:“走!”两人同时抓住绳索,向对岸滑去。就在他们离开岸边岩石,身体悬空的刹那,一片黑云般的毒虫已经扑到了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发出令人牙酸的嘶鸣。
绳索在空中剧烈晃动,韩一手两人忍着毒障带来的强烈不适和手臂的酸软,拼命向对岸滑去。身后,毒虫在岸边聚集,一些会飞的毒虫试图飞过暗河追击,但似乎畏惧暗河上更加浓郁的毒瘴水汽,在空中盘旋几圈,又落回了岸边。
“噗通!” “噗通!”
韩一手和那名队员先后摔在对岸洞口旁的岩石上,虽然摔得生疼,但总算是脱离了毒虫的威胁。两人大口喘着气,感觉肺部火辣辣地疼,眼前阵阵发黑。
“快,进洞!这里不能久留!”石佛催促道,他看出韩一手两人中毒已深,必须立刻离开这毒瘴弥漫的洞穴。
众人互相搀扶着,钻入那个黑黢黢的洞口。洞口后面,是一条狭窄向下的斜坡通道,空气依旧污浊,但比外面洞穴好了不少,至少没有那种混合毒瘴的甜腥腐臭气息。
他们沿着通道向下走了约莫十几丈,直到确认暂时安全,才敢停下来休息。所有人都瘫倒在地,剧烈地咳嗽,干呕,脸上、手上裸露的皮肤,都呈现出不正常的青黑色,那是中毒的迹象。断臂的那名队员,因为失血和中毒,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
石佛迅速给每人再次服下避瘴丹和解毒药剂,并检查伤势。除了断臂队员情况危急,其他人也中毒不轻,需要立刻运功逼毒,否则时间一长,恐怕会留下永久损伤,甚至毒发身亡。
“必须立刻返回!这条密道,暂时走不通了!”石佛脸色铁青,沉声道。洞穴里的混合毒障,比他们预想的还要恐怖百倍,根本不是他们现在携带的药物和装备能够应对的。而且,那些恐怖的“尸腐甲”虫潮,也断绝了从原路返回的可能。他们现在虽然暂时安全,但身中剧毒,前路未卜,后路被堵,处境依然凶险万分。
韩一手靠坐在冰冷的岩壁上,强忍着眩晕和胸口的剧痛,看着通道深处无尽的黑暗,又看了看身边狼狈不堪、中毒受伤的同伴,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深深的忧虑。
寒鸦岭密道的第一次探查,以惨痛的代价和失败告终。他们找到了密道,确认了其大致通往地宫的方向,但也发现了足以致命的恐怖毒障和虫潮。这条密道,绝非坦途。想要通过,必须做好更万全的准备,或者,找到克制毒障和虫潮的方法。
“发信号……求救……”韩一手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从怀中摸出一个特制的竹筒,颤抖着递给钻天猴。这是睚眦卫特制的求救信号,一旦释放,方圆十里内的“暗影”都能看到。
钻天猴接过竹筒,点了点头,强撑着起身,向通道来路走了几步,拉开引信。
“嗤——啪!”
一道赤红色的光芒,带着尖锐的啸音,从洞口射出,穿透洞穴中弥漫的毒瘴,在暗河上空炸开,化作一团耀眼的红色光焰,即便在毒瘴阻隔下,依然清晰可见。
信号已经发出,但援兵何时能到?他们身上的毒,又能支撑多久?这条充满了死亡陷阱的工匠密道深处,又还隐藏着怎样的凶险?
黑暗的通道中,只剩下粗重痛苦的喘息声,和远处暗河流淌的呜咽,如同地狱深处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