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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大理寺搞改革- 第182章 幽谷迷雾敌友难辨-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182章 幽谷迷雾敌友难辨
    天光被浓雾吞噬了大半,只剩下一种病态的、死鱼肚皮般的惨白,无力地涂抹在湿漉漉的树冠和嶙峋的怪石上。林间每一片叶子、每一根枝杈都挂满了沉重的水珠,空气粘稠冰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水汽和腐殖土的味道,直往肺叶里钻,带来一种令人窒息的寒意。

    骆乘风背靠着一棵湿滑的、爬满暗绿色苔藓的古木,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扩张都牵扯着肋下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痛楚如同烧红的铁钎,反复搅动。他咬紧牙关,将几乎冲喉而出的闷哼死死压在喉咙深处,只有额头上滚落的、混合着冷汗和雾水的冰凉痕迹,昭示着他正承受着何等的煎熬。九转还阳丹残存的药力,在昨夜连番激战和亡命奔逃中早已消耗殆尽,此刻的他,完全是靠着一股不屈的意志在强行支撑。视线边缘已经开始出现细小的、闪烁的黑点,耳中嗡嗡作响,那是失血过多和体力濒临枯竭的征兆。

    不远处,韩一手正半跪在湿冷的地上,用最后一块相对干净的、从自己内衣撕下的布条,笨拙地为他那名唤作“老五”的同伴包扎左肩一道狰狞的箭创。箭头带倒钩,拔出时扯下了一大块皮肉,此刻创口外翻,边缘泛着不祥的青黑色,虽然韩一手已经用火折子烫过的短刀剜去了部分明显发黑的烂肉,敷上了清虚道长随身携带的、所剩无几的金疮药,但脓血依旧不断渗出,混合着泥污,散发着淡淡的腥臭。老五脸色灰败如死人,嘴唇干裂乌紫,身体在昏迷中依然不时地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轻响。韩一手自己的断臂处,麻布早已被血水、泥浆和脓液浸透,散发出更浓的异味,每一次动作,那张因失血过多而苍白如纸、胡茬虬结的脸上,肌肉都会不受控制地痉挛一下,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滚落。

    清虚道长盘膝坐在一块微微凸起的、相对干燥些的石头上,双目紧闭,脸上笼罩着一层近乎透明的死灰色,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他身上的道袍多处破裂,沾满血污和泥泞,胸口位置有一处明显的凹陷,那是昨夜被黑衣人掌力震断的肋骨所致。石佛靠坐在道长身后的树干上,这位一向沉默如金石的苦行僧,此刻也显出了前所未有的疲态和虚弱。他胸前的僧衣被血浸透后又冻结,形成暗红色的硬痂,每一次轻微的呼吸,都会引起身躯的颤抖,额头上密布着细密的冷汗,顺着深刻的皱纹沟壑流淌。两人都在默默运转着残存的内息,试图护住心脉,吊住那一口不断逸散的生命元气,但显然收效甚微。内伤沉重,又兼风寒入体,加之年事已高,他们就像两盏即将油尽灯枯的古灯,在湿冷的雾气中飘摇不定。

    钻天猴和另一名仅存的手下,名叫王栓的汉子,一左一右守在数步之外,背对着核心的伤员圈子,如同两尊湿透的、布满裂痕的泥塑哨兵。他们身上的伤势相对较轻,多是皮肉划伤和淤青,但一夜的奔逃、惊恐和高度紧张,早已榨干了他们最后一丝精力。王栓的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那是被流矢擦过眉骨所致;钻天猴的右腿膝盖处裤子撕开一大片,露出里面皮肉翻卷的伤口,虽然用布条草草捆扎,但每动一下,都会咧开渗出新的血珠。两人握刀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脱力。他们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浓得化不开、不断缓缓翻涌的白雾,耳朵竖起,试图从风声、水滴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是鸟鸣还是兽吼的怪异声响中,分辨出任何一丝属于人类的、危险的动静。但雾气吞噬了大部分声音,只留下一种空旷的、令人心慌的死寂。

    鬼匠依旧被粗麻绳和坚韧的藤蔓捆得像一只待宰的猪猡,扔在一处低洼的、积满泥水烂叶的坑里,只有口鼻勉强露在外面,脸色青紫中泛着死白,若不是胸口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几乎与死人无异。带着这样一个累赘,在这步步杀机、自身难保的绝境中,无疑是个愚蠢的决定。但骆乘风没有下令抛弃他。这个人,是撬开幽冥宗秘密、乃至可能牵连出“玄鸟卫”及其背后黑手的唯一活口。他的命,比在场大多数人都“贵重”——至少在撬开他的嘴之前是如此。

    浓雾,如同有生命的、冰冷的白色巨兽,缓缓蠕动着,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试图将这群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的不速之客彻底吞噬、消化。每一寸裸露的皮肤,都像是被无数细小的冰针反复刺扎。伤口在湿冷中早已麻木,但内里的炎症和恶化,却在悄无声息地进行。饥饿、干渴、寒冷、伤痛、恐惧、以及前途未卜的绝望,如同这浓雾一样,无声地渗透进每个人的骨髓。

    “必须……找到地方……”骆乘风的声音像是从破损的风箱里挤出来的,干涩、嘶哑,带着血沫摩擦的气息。他强迫自己睁开越来越沉重的眼皮,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老五的气息越来越弱,清虚道长和石佛的脸色,让他想起多年前在义庄见过的那些停放多日的尸首。再这样下去,不用等追兵,他们自己就会在这片冰冷的、无名的迷雾山林里,悄无声息地腐烂、分解,成为野兽的粪便,或是滋养下一季草木的肥料。

    钻天猴闻声,艰难地转过头,他的脸上沾满了泥污和干涸的血迹,只有那双眼睛,还保持着猎犬般的警觉和一丝未泯的生气。“大人,”他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声音同样嘶哑,“雾太大了,昨晚逃得急,方向早乱了。道长说的那个什么隐雾谷,入口在两座像老虎趴着对啃的山峰中间……可眼下,除了雾,还是雾,连个山影子都瞧不见。”他抬起几乎冻僵的手,无力地指了指四周。白茫茫一片,最近的树木也不过是些扭曲的、鬼爪般的黑影,更远处,什么也看不清。

    “找。”骆乘风只吐出一个字,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他看向韩一手,眼神里的决绝,让韩一手那因失血和剧痛而有些涣散的目光,重新凝聚起一丝狠厉的光。

    韩一手用还能动的右手,吃力地从怀中摸出一块硬得像石头、沾着血污的干粮,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用唾液艰难地软化,然后勐地咽下,仿佛吞咽的不是食物,而是最后一丝支撑下去的气力。他看向钻天猴和王栓,声音低沉而缓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你们两个,一左一右,扇形散开。不要走远,二十步,最多三十步,必须能看到彼此的影子,听到彼此的哨音。仔细看,地上有没有特别的石头形状,树上有没有特殊的标记,雾气稀薄的地方,有没有山的影子。重点是……像老虎头一样的山峰轮廓。三声短哨,是‘有发现,安全’;两声急促短哨,是‘有情况,危险’;一声长哨,是‘撤回’。无论找没找到,半柱香……必须回来。明白吗?”

    钻天猴和王栓用力点头,深吸一口气,那冰冷刺骨的空气让他们的肺部一阵收缩的疼痛。他们活动了一下几乎冻僵的手脚,紧了紧手中的刀,如同两只受伤但依旧不肯放弃的孤狼,压低身形,一左一右,悄无声息地分别没入了左右两侧那浓稠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白雾之中。他们的身影几乎在瞬间就被雾气吞没,只剩下脚下踩踏湿滑落叶和泥泞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沙沙声,也很快被无边的寂静所掩盖。

    等待,是另一种酷刑。时间在浓雾中似乎失去了意义,变得粘稠而缓慢。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骆乘风强迫自己保持清醒,耳朵捕捉着雾中任何一丝不属于自然的声响。远处,似乎有溪流潺潺,又似乎只是风声穿过石缝。更远处,传来一声短促而凄厉的鸣叫,像是某种夜枭,又带着说不出的诡异,很快又归于沉寂。清虚道长忽然又咳嗽起来,这一次咳得更急,更勐,灰败的脸上涌起一阵不正常的潮红,咳出的痰液中带着明显的血丝。石佛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掌,想要再次渡去一丝内力,却被清虚道长轻轻按住手腕,摇了摇头。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切的疲惫和一丝了然的沉寂。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和焦灼中,左侧的浓雾深处,忽然传来三声清脆的、模仿山雀的短促鸣叫——是钻天猴的哨音!众人精神陡然一振,连奄奄一息的老五,手指似乎都微微动了一下。钻天猴发现了什么?暂时安全?

    然而,右侧却死寂一片。王栓那边,毫无动静。又过了几息,就在骆乘风的心脏一点点沉下去,韩一手也挣扎着想要起身去查看时,右侧雾中,终于传来了哨音!却是两声尖锐、短促、充满警示意味的尖鸣——示警!紧接着,是隐隐约约的、被浓雾扭曲和削弱了的、金属撞击的脆响,以及一声压抑的、短促的怒吼!

    是王栓!他遇袭了!而且已经交上手!

    “韩一手,留下!护住道长、大师和老五!”骆乘风低吼一声,不知从哪里又榨出一股力气,强忍着胸口欲裂的剧痛和眼前阵阵发黑,身形踉跄却异常迅捷地朝着哨音和打斗声传来的方向扑去!几乎同时,左侧雾中也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钻天猴的身影如同一道灰色的影子,也从雾中冲出,紧随骆乘风身后,手中的短刃在惨澹的天光下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

    韩一手独臂持刀,横在清虚道长、石佛和老五身前,仅存的右手青筋暴起,死死握住刀柄,浑浊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骆乘风和钻天猴消失的方向,耳朵则竖起来,警惕地捕捉着四周任何一丝异动。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冲上去只能是累赘,守住这最后的阵地,才是他的责任。清虚道长挣扎着想要站起,却被石佛枯瘦但坚定有力的手按住了肩膀。老僧缓缓摇头,嘴唇翕动,无声地念诵着佛号,昏黄的眼眸深处,是深深的悲悯和无奈。

    骆乘风和钻天猴一前一后,在浓雾中穿行。雾气被他们的身形搅动,翻滚着向两侧分开,又迅速在身后合拢,仿佛一头无形的巨兽,随时准备将他们重新吞噬。脚下的地面湿滑泥泞,布满盘结的树根和松动的石块,几次都险些滑倒。骆乘风胸口如同被重锤反复敲击,每一次落脚,都震得他眼前金星乱冒,但他死死咬住牙关,强迫自己跟上钻天猴的速度,同时手中紧握着那柄沾满血污、缺口遍布的短剑。

    穿过一片嶙峋的、如同怪兽牙齿般突出地面的乱石区,前方打斗的声音骤然清晰起来。浓雾似乎在这里稀薄了一些,隐约能看到数条人影在晃动,刀光闪烁不定。

    只见王栓背靠着一块巨大的、布满湿滑苔藓和枯萎藤蔓的山岩,背嵴紧贴冰冷的石面,已然退无可退。他左臂软软垂下,衣袖被鲜血浸透,显然已经折断或脱臼。右手紧握着一柄缺口遍布的腰刀,疯狂地左右挥舞,抵挡着三名黑衣人的进攻。那三名黑衣人,装束与昨夜袭击村落、一路追杀他们的如出一辙——紧身黑色劲装,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双冰冷嗜杀的眼睛。他们配合极为默契,一人正面强攻,刀势沉勐,逼得王栓不断格挡,手臂酸麻;另外两人则从左右两侧迂回,刀光如同毒蛇吐信,专攻王栓防守的死角和下盘,阴狠刁钻。王栓身上已添了数道伤口,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脚下踉跄,显然已是强弩之末。在他身前不远处,还躺着一具黑衣人的尸体,咽喉处插着一柄飞刀,正是王栓的看家本领,显然他在最初遭遇时,拼死干掉了对方一人。

    而在战圈之外,大约十步远的地方,一块半人高、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的青黑色岩石上,竟然坐着一个人。一个句偻、瘦小,几乎与身下岩石、周围雾气融为一体的身影。他披着一件破旧不堪、颜色几乎与山石苔藓无异的蓑衣,头戴一顶边缘破损、低低压下的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手中拄着一根歪歪扭扭、随处可见的枯树枝,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着,如同山间一块亘古存在的顽石,对近在迟尺、刀光剑影、生死搏杀的激烈场面,仿佛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甚至连斗笠边缘凝结欲滴的水珠,都未曾晃动分毫。

    是葛老头!昨夜在村落中神秘现身、击退黑衣人、又飘然离去的那个采药老翁!他竟然出现在了这里!是巧合?追踪?还是……他一直就在附近?

    骆乘风心中警铃大作,但此刻救人要紧,无暇细思。他厉喝一声,强提最后一口真气,短剑化作一道凄厉的寒光,直刺向正面对王栓狂攻的那名黑衣人后心!这一剑,凝聚了他残存的所有力量和搏命的决心,快如闪电,狠辣决绝!

    那名黑衣人显然没料到背后突然遇袭,且来势如此迅勐。他勐地回身,手中短刀仓促上撩,试图格挡。“铛!”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火星迸溅!骆乘风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剑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崩裂,短剑几乎脱手,整个人更是被震得向后踉跄几步,胸口剧痛如同火山爆发,喉头一甜,一股腥热直冲上来,又被他死死咽下。那黑衣人也被震得手臂发麻,后退半步,眼中闪过一丝惊怒。

    几乎在骆乘风出手的同时,钻天猴也已揉身扑上,他没有选择与黑衣人硬拼,而是如同鬼魅般贴近右侧那名试图偷袭王栓的黑衣人,手中短刃毒蛇吐信般抹向对方脚踝!这一下又快又阴,那名黑衣人不得不撤刀回防,王栓压力顿时一轻。

    “点子扎手!撤!”为首那名与骆乘风对了一招的黑衣人,目光在骆乘风、钻天猴脸上迅速扫过,又瞥了一眼依旧坐在青石上、泥塑木凋般的葛老头,眼中闪过一丝权衡和忌惮,当机立断,低喝一声。三人竟毫不恋战,虚晃几刀,逼开骆乘风和钻天猴,身形如同鬼魅般向后急退,几个起落,便没入了浓雾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临走前,那首领还回头,死死盯了葛老头一眼,那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冰锥,充满了怨毒、惊疑,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王栓见敌人退走,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再也支撑不住,手中腰刀“哐当”落地,整个人顺着湿滑的岩石软软滑坐下去,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鲜血从数处伤口汩汩涌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骆乘风以剑拄地,强忍着眩晕和翻腾的气血,目光却如鹰隼般死死锁定在青石上那个沉默的身影上。钻天猴也横刀护在王栓身前,眼神警惕地在葛老头和黑衣人消失的方向来回逡巡。

    浓雾缓缓流淌,山林重归死寂,只有王栓粗重的喘息声和远处隐约的滴水声。葛老头依旧一动不动,连坐姿都没有丝毫改变,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生死一线的搏杀,以及三名黑衣杀手如退潮般消失在雾中,都与他毫无关系,他只是一块长了人形的、会喘气的石头。

    “葛老丈。”骆乘风开口,声音因为强行压抑伤势而带着一种奇异的沙哑和金属摩擦般的颤音,“好巧。”他只说了两个字,目光却锐利如刀,试图穿透那低垂的斗笠和浓雾,看清这张苍老面孔下隐藏的真实意图。

    葛老头似乎终于被这两个字从亘古的沉睡中唤醒。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关节锈蚀般的滞涩感,抬起了头。斗笠下,是一张沟壑纵横、如同被岁月和风雨用最粗暴的刻刀反复雕琢过的脸。皮肤是长期曝晒和风吹留下的、如同老树皮般的深褐色,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和老人斑。然而,与这张沧桑老农面孔格格不入的,是那双眼睛。那是一双怎样浑浊却又异常锐利的眼睛啊!浑浊,是因为瞳孔深处沉淀了太多岁月和风霜的尘垢,几乎看不到任何光亮;锐利,是因为偶尔开合间,那眼底深处会闪过一丝冰冷、漠然、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的寒光,像是藏在厚厚灰尽下的、未曾完全冷却的炭火。这双眼睛,平静地、毫无波澜地扫过骆乘风脸上强压的痛苦,扫过钻天猴眼中的警惕,扫过王栓身上淋漓的伤口,最后,又缓缓投向黑衣人消失的那片浓雾,仿佛只是在看一片无关紧要的风景。

    “不巧。”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像是沙石在粗粝的磨盘上滚动,没有一丝温度和起伏,“我就在这儿。”

    就在这儿?骆乘风心中冷笑。在这浓雾弥漫、危机四伏的荒山野岭,恰好“就在”他们被伏击的地点附近?恰好“就在”黑衣人退走的路径上?这巧合,未免太过刻意。

    “老丈昨夜援手,我等感激不尽。不知老丈一路跟随,是为何故?可是那些黑衣人,也与老丈有旧?”骆乘风没有纠缠“巧合”与否,直接切入核心。他需要信息,哪怕只是真假难辨的信息。

    葛老头那干裂的、毫无血色的嘴唇,似乎极其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讽。“旧?”他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古怪的音节,像是老旧门轴转动的声音,“血海深仇,算不算旧?”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骆乘风脸上,那死寂的眼底,似乎有某种极度压抑的、冰冷的东西在缓缓流动。“他们不是跟着你们,是跟着我。你们,不过是恰好闯进来的苍蝇,碍了他们的眼,也……碍了我的事。”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甚至带着刻薄的讥诮。钻天猴眉头一挑,脸上怒色一闪而过,但被骆乘风用眼神制止了。

    “跟着你?”骆乘风捕捉到了关键,“那些黑衣人,是‘玄鸟卫’?”

    葛老头浑浊的眼珠,在听到“玄鸟卫”三个字时,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死水般的平静。“知道的太多,死得快。”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用那双枯井般的眼睛看着骆乘风,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你们不是要找地方治伤,躲灾避祸么?”

    他抬起手中那根歪扭的枯树枝,如同一个僵硬的木偶,缓缓指向浓雾深处某个方向。动作迟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往那边,穿过前面那片长得像鬼爪子的黑松林,能看到两块大石头,一块像虎头,一块像虎屁股,中间夹着一条缝,窄得只容一人侧身过。穿过那条缝,有个背阴的小山坳,崖壁下面,有个半塌的窝棚,是前些年一个老猎户留下的,勉强能挡点风雨。窝棚后面崖壁缝里,有处活水泉眼,水是干净的。窝棚角落的破瓦罐底下,或许还能翻出点陈年的、驱蛇虫的草药渣子。山坳向阳的坡上,这个时候,或许还能找到点没冻死的野菜根。”

    他顿了顿,那干涩的声音仿佛是在背诵一篇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枯燥的游记。“运气好,用窝棚里可能还剩下的、烂了一半的套子,说不定能逮着只蠢兔子。运气不好,”他咧了咧嘴,露出所剩无几的、焦黄的牙齿,“就啃树皮,喝泉水,等死。”

    信息详尽得令人发指。从地标(鬼爪黑松林、虎头虎屁股石),到路径(只容一人的石缝),到目的地(背阴山坳、废弃窝棚),再到资源(活水泉、可能存在的草药、野菜、套子),甚至运气好坏的两种结局,都描述得一清二楚。这绝不是一个萍水相逢、偶遇指路的山野老农该有的“热心”。这更像是一种……早有准备的、程式化的交代。

    骆乘风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又一点点提起来。沉下去,是因为这看似“好心”的指点,背后隐藏的未知和可能的风险,如同这浓雾一样深重。提起来,是因为无论这是陷阱还是生机,至少,他们有了一个明确的目标,一个可以暂时喘息的、或许存在希望的角落。而老五,已经等不起了。

    “老丈指点之恩,没齿难忘。”骆乘风抱拳,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不知老丈高姓大名,他日若能……”

    “没有他日。”葛老头打断了他,声音陡然变得冰冷,如同这山中凛冽的雾气,直透骨髓。“名字,早喂了山里的野狗了。治好了伤,能动了,就赶紧滚,滚出这山,滚得越远越好。别再回来,也别再打听山里的事。昨夜救你们,是顺手。今日指路,是因为你们死在我眼皮子底下,会脏了这块地,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依旧迟缓僵硬,仿佛每一个关节都在无声地抗议。蓑衣上的水珠簌簌滚落。他最后看了一眼骆乘风,那眼神复杂难明,有警告,有漠然,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

    “记住,离我远点。离那些穿黑皮子的杂碎,也远点。这山里的浑水,不是你们这些岸上的人该蹚的。蹚进来,就出不去了。”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用那根枯树枝当作拐杖,支撑着那副看似随时会散架的佝偻身躯,转过身,一步一步,慢慢地、蹒跚地,朝着与所指方向截然相反的、雾气更加浓重、山林更加幽暗深邃的深处走去。他的背影,很快被翻涌的白雾吞噬,只留下那单调的、枯枝点地的“笃、笃”声,在寂静的山林中回荡了几下,也渐渐消失,仿佛他从未出现过,方才的一切,只是浓雾和疲惫产生的幻觉。

    原地,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几人,浓得化不开的、带着血腥味的雾气,以及无边的死寂。

    钻天猴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低骂道:“这老梆子,神神叨叨的,到底什么来路?他的话,能信?”

    王栓在钻天猴的搀扶下,勉强站起来,虚弱地摇头:“不知道……但,他指的路……很详细……不像瞎编……”

    骆乘风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王栓身边,撕下自己里衣还算干净的布条,为他包扎手臂和身上几处较深的伤口,动作稳定,但眼神深处,却翻涌着比这山雾更加浓重的疑虑和思索。

    葛老头,一个隐居在诡谲山村、身怀不俗武功、与“玄鸟卫”有血海深仇、对这片山林了如指掌、行事诡异神秘的老者。他两次出现,都恰逢他们与黑衣人激战之时。他看似冷漠,甚至刻薄,却又“顺手”救他们,又“嫌麻烦”而指给他们一条看似生路的路。他警告他们远离,却又透露了“玄鸟卫”的称呼。他到底是什么人?他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那处废弃的猎户窝棚,是绝境中的避风港,还是一个精心布置的、请君入瓮的屠宰场?

    “我们没有选择。”骆乘风包扎完最后一处伤口,直起身,望向葛老头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靠在山岩上、气息奄奄的王栓,以及远处雾气中隐约可见的、韩一手他们所在的方向,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老五撑不住了,道长和大师也快油尽灯枯。是陷阱,也得闯一闯。至少,那里可能有水,可能有遮风挡雨的地方。”

    他转身,看向钻天猴和王栓,目光锐利如刀:“提高十二分的警惕。路上,留意任何痕迹。到了那里,先探,再进。若有不对……”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一闪而过的寒光,说明了一切。

    钻天猴和王栓重重点头。

    三人互相搀扶着,朝着葛老头所指的、那“鬼爪黑松林”和“虎头虎屁股石”的方向,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去,身影很快被浓雾重新吞没。

    前方,是希望,还是更深的绝望?无人知晓。只有这山,这雾,这无边的、冰冷的寂静,永恒地笼罩着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