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着葛老头那如同梦呓、却又详尽到令人心头发毛的指引,一行人如同在浓稠冰冷的白色浆湖中艰难跋涉的濒死虫豸,互相搀扶,一步一喘,向着那“鬼爪黑松林”和“虎头虎屁股石”的方向挪动。每一步落下,都溅起湿滑的泥浆,留下深深浅浅、歪歪扭扭的足迹,很快又被身后翻涌的雾气无声抹去。伤口在湿冷中早已麻木,只剩下一种钝刀割肉般的、持续不断的痛楚,伴随着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啃噬着残存的意志。饥饿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紧胃囊,带来一阵阵痉挛的绞痛。干渴让喉咙如同被砂纸打磨过,每一次吞咽都带来刀割般的痛感,即使吸入口中的是饱含水汽的、冰冷粘腻的空气,也于事无补。
浓雾,仿佛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身上,遮蔽了天光,也遮蔽了希望。视线被压缩到极限,三五步外,便是白茫茫一片混沌,分不清是树影、山石,还是潜伏的杀机。脚下的路湿滑泥泞,布满盘结的树根、松动的石块和深不见底的腐烂落叶坑,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需要耗费极大的气力才能保持平衡,而不至于一头栽倒,就此长眠。更可怕的是无处不在的湿冷,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穿透褴褛的衣衫,刺入早已冻得麻木的肌肤,渗进骨头缝里,带来一种从内到外、透彻骨髓的寒意,仿佛要将最后一点体温和生机都吸走、冻结。
钻天猴走在最前,他身材瘦小,动作却最为灵活,承担了探路的重任。他手中的短刀,与其说是武器,不如说是一根开路的拐杖,不时劈开挡路的、湿漉漉的荆棘和低垂的、如同毒蛇般缠绕的藤蔓。他的眼睛瞪得老大,在浓雾中努力分辨着方向,试图寻找葛老头口中那“长得像鬼爪子”的黑松林轮廓。每一次停顿,每一次侧耳倾听,都显得无比凝重。王栓紧跟在他身后,断臂处用撕下的衣襟紧紧捆扎,但每一次身体的震动,都让那简陋的包扎下渗出新的暗红色血迹,带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他脸色蜡黄,嘴唇乌紫,额头上冷汗和雾水混合,不断滚落,仅存的右手死死攥着一根粗糙的树枝,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每一步都摇摇欲坠,全靠一股不甘就此倒下的狠劲支撑。骆乘风走在最后,他的伤势最重,胸口的剧痛如同有一把烧红的铁钩在里面反复搅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气,眼前阵阵发黑,视野边缘不断闪烁着细小的金星。但他依旧强撑着,将短剑紧紧握在手中,剑尖斜指地面,尽管手臂因为失血和寒冷而微微颤抖,但他的目光依旧锐利,如同受伤但仍不肯放弃猎物的孤狼,警惕地扫视着身后和两侧那浓得化不开的、仿佛随时会扑出噬人怪兽的白雾。
没有人说话,甚至连喘息都刻意压低了声音。在这片被浓雾笼罩的、死寂的山林里,任何一点多余的声响,都可能招来不可测的危险。只有脚踩在湿滑落叶和泥泞上的噗嗤声,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以及那压抑不住的、从喉咙深处溢出的、痛苦的闷哼,交织成一首绝望而单调的行进曲。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只有一刻钟,也许已有一个时辰。时间的流逝在这浓雾中失去了意义,只剩下身体不断累积的疲惫和伤痛,以及那沉甸甸的、仿佛没有尽头的白色。就在骆乘风感觉自己最后一丝力气即将耗尽,视野开始变得模湖、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倒时,走在最前面的钻天猴,忽然停下了脚步,举起右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众人立刻如同凝固的凋塑般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钻天猴侧着耳朵,凝神倾听,又眯起眼睛,死死盯着左前方那片缓缓流动的浓雾。片刻,他压低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嘶哑:“大人……前面……好像是……”
骆乘风强打起精神,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前方约莫十几步外,那原本混沌一片的白色雾气,似乎变得稀薄了一些,隐隐约约,露出了几棵树的轮廓。那些树,枝干扭曲盘结,以一种极其怪异的角度向上伸展,分叉繁多,末梢尖锐,在惨澹的、穿透雾气的天光映衬下,真的如同无数从地狱深处伸出的、干枯狰狞的鬼爪,在无声地向天空抓挠着什么。
鬼爪黑松林!葛老头描述的第一个地标,出现了!
众人死寂的心湖中,仿佛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漾起一丝微弱的涟漪。希望,如同黑暗中的一点萤火,虽然渺茫,却真实地闪烁了一下。他们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尽管这“加快”在旁人看来,不过是稍微挪动得快了一些的蹒跚。
靠近那片黑松林,一股更深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松树并不高大,但异常浓密,墨绿色的针叶层层叠叠,将本就微弱的天光吞噬殆尽,林内光线昏暗,如同提前进入了黄昏。树皮是那种近乎纯黑的深褐色,粗糙皲裂,布满了岁月的疤痕和苔藓的痕迹。林间地面上,积着厚厚一层潮湿的、颜色发黑的松针,踩上去松软无声,却散发出一种浓郁的、带着腐朽和霉烂的气息,令人作呕。雾气在林间缭绕、沉淀,形成一缕缕灰白色的飘带,更添几分神秘和诡谲,仿佛行走在某个古老而邪恶的梦境之中。
钻天猴变得更加谨慎,他不再挥刀开路,而是改为用手轻轻拨开挡路的、湿漉漉的松枝,脚步放得极轻,如同狸猫般在林间穿行,眼睛和耳朵捕捉着一切可疑的迹象。骆乘风和韩一手等人紧随其后,也尽量放轻脚步,但重伤之下,控制力大减,依旧不免发出一些轻微的、踩断枯枝或陷入松针的声响,在这死寂的林中显得格外刺耳。
林中没有鸟鸣,没有虫嘶,甚至连风声都似乎被浓密的树冠和雾气隔绝了,只剩下他们自己压抑的喘息和心跳声,在耳边被无限放大。这种绝对的、令人心头发毛的死寂,比任何声音都更让人不安。每个人都觉得,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从那些扭曲的、鬼爪般的树枝后面,冷冷地注视着他们这群不速之客。
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和压抑中,又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雾气再次变得稀薄,天光似乎明亮了一些。钻天猴又一次停下,他抬起手,指向雾气散开处,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却又混杂着更深的警惕:“大人,看!石头!”
众人望去,只见前方豁然开朗,雾气变得稀薄如纱,两块巨大的、如同洪荒巨兽般匍匐在地的岩石,赫然矗立在眼前。左边一块,上宽下窄,顶端怪石嶙峋,犬牙交错,在朦胧的光线下,果真形似一只仰天咆孝的勐虎头颅,怒目圆睁,獠牙毕露,充满了原始的野性和凶悍之气。右边一块,则浑圆粗壮,表面布满风霜侵蚀留下的、如同褶皱般的深刻纹路,斜斜地倚靠在“虎头”岩侧,那形状,那姿态,活脱脱就是一只巨虎撅起的、肌肉虬结的后臀!
虎头石!虎臀石!分毫不差!
两块巨石巍然对峙,中间裂开一道狭窄的、如同被巨斧噼开的缝隙,最宽处不过二尺有余,仅容一人勉强侧身挤过。缝隙内幽暗深邃,看不真切,只有白色的雾气如同有生命般,从缝隙中缓缓流淌出来,带着一股阴冷的、带着土腥味的气息,仿佛那巨兽张开的、等待着吞噬一切的血盆大口。
找到了!葛老头指明的最后地标,隐藏的入口!希望的火苗,在这一刻勐地窜高了一些。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疑虑和不安。这一切,太顺利了,顺利得如同被人精心安排好的剧本。
“大人,我先进去探探。”钻天猴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他知道,这或许是生机,也或许是绝路,但必须有人先去踩一踩。
骆乘风点点头,想说句“小心”,但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是用力握了握手中的短剑,用眼神传递着同样的意思。韩一手也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仅存的右手微微颤抖,但目光坚定。王栓和老六则搀扶着清虚道长和石佛,紧张地望着那道幽深的缝隙。
钻天猴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带着霉味的空气刺痛了他的肺部。他侧过身子,将自己瘦小的身躯紧紧贴在冰冷湿滑的石壁上,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向缝隙内挤去。石壁长满了湿滑粘腻的青苔,脚下是凹凸不平的、被水流冲刷得光滑的碎石,每一步都需要小心翼翼,稍有不慎就可能滑倒。他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紧绷,耳朵竖得笔直,眼睛在黑暗中努力适应,右手紧握的短刀横在胸前,随时准备应对可能从黑暗中袭来的致命一击。
缝隙不长,约莫十余步,但对于此刻的钻天猴而言,却仿佛走了一生。当眼前骤然开阔,微弱的、带着湿气的天光重新洒落时,他几乎要虚脱般地松一口气,但长期的谨慎让他硬生生将这口气压了下去,迅速扫视着眼前的一切。
这是一个三面环山、天然形成的山坳,面积不大,约莫只有半亩见方,形状像一个歪斜的葫芦。地面相对平坦,铺着厚厚的、颜色发黑的枯叶和碎石。正对着缝隙出口的,是一面陡峭的、布满裂缝和深绿色藤蔓的灰褐色崖壁,崖壁高达数丈,将山坳与外界隔绝。崖壁下方,果然有一间低矮的、用粗大的原木和石板搭建的窝棚,歪歪斜斜,有一小半已经坍塌,屋顶覆盖的茅草早已腐烂发黑,在湿气中耷拉着,露出下面同样发黑的、光秃秃的椽子,整体透着一股被遗弃已久的、破败凄凉的气息。
窝棚左侧,靠近崖壁根部,一道细细的、清澈的水流,正从一条狭窄的石缝中无声地汩汩涌出,在下方冲刷出一个脸盆大小的、清澈见底的浅洼,然后沿着一条天然的、被水流磨蚀光滑的石沟,悄无声息地流向山坳另一侧,消失在乱石和杂草丛中。泉水!活水!
山坳内异常潮湿阴冷,终日不见阳光,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苔藓的腥气和枯叶腐烂的气息。但相比于外面那危机四伏、浓雾弥漫、杀机暗藏的茫茫山林,这里至少三面环抱,入口隐蔽狭窄,易守难攻,简直是一个天赐的、绝佳的藏身之所!
钻天猴没有立刻出声,他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贴着石壁,在山坳内快速移动了一圈,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每一处阴影。窝棚内空空如也,只有积年的灰尘和蛛网。地面上除了厚厚的腐叶,没有发现任何新鲜的足迹或居住的痕迹。泉水清澈,周边没有兽类饮水的爪印。崖壁陡峭,藤蔓虽然茂密,但看起来不像是经常攀爬的样子。整个山坳,除了他们闯入的入口,似乎再无其他通路,寂静得只有泉水滴落的滴答声和远处隐约的风声。
确认暂时安全后,钻天猴才迅速退回石缝入口,对等在外面的骆乘风等人,用极低的声音、略带激动地回报:“大人,里面安全!确实有窝棚,有泉水,和那老家伙说的一模一样!地方不大,但很隐蔽,没发现别人!”
悬在喉咙口的心,终于稍稍落下了一些。众人脸上,都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丝劫后余生的、虚脱般的神情。骆乘风点点头,示意王栓和老六,先将重伤昏迷、气息已经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老五,小心地、尽量平稳地抬进去。然后是相互搀扶着、几乎连站立都困难、脸色灰败如纸的清虚道长和石佛。韩一手和骆乘风守在最后,警惕地观察了石缝外良久,确认浓雾弥漫的山林间,除了风声和偶尔的滴水声,再无其他异动,这才依次侧身,挤入了那道狭窄的、如同生命通道般的石缝。
进入山坳,那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更加浓重,但同时也带来一种奇异的、与世隔绝的安定感。虽然破败,虽然荒凉,但这里至少没有那无处不在、令人窒息的浓雾,没有那些神出鬼没、冷酷无情的黑衣杀手。头顶是被山壁切割出的一小片灰蒙蒙的天空,虽然依旧阴沉,却让人有种重见天日的错觉。
窝棚虽然残破,但主体结构尚存,至少能遮挡大部分风雨。众人合力,用最快的速度,将窝棚内厚厚一层潮湿发霉的枯叶和杂草清理出去一部分,露出下面相对干燥些的泥土地面。又将角落里那几个倒扣的、落满灰尘蛛网的破瓦罐搬开,腾出一点空间。老五被小心翼翼地平放在清理出的、相对最干净的一块空地上,他脸色灰败,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胸口的起伏微不可察,只有颈侧那微弱到极点的脉搏,还证明着这具躯壳里尚存一丝生机。清虚道长和石佛被搀扶到靠近窝棚内侧、稍微能避点风的地方坐下,两位老人一坐下,便立刻闭上了眼睛,胸口微弱起伏,脸上死灰之色更浓,显然已到了极限,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王栓挣扎着,用还能动的右手,抱起那个边缘破损但尚能使用的旧瓦罐,踉跄着走到泉眼边,用泉水反复冲洗干净,然后装了满满一罐清澈冰凉的泉水回来。他先自己勐灌了几大口,那冰冷刺骨的液体划过干渴得冒烟的喉咙,带来一阵战栗,却也带来了久违的、活着的真实感。然后,他又用瓦罐里剩下的水,小心地清洗自己断臂处和身上几处较深的伤口,冰冷的水刺激得他龇牙咧嘴,但也能冲掉部分污物,降低感染的风险。做完这些,他又用破瓦罐重新打来水,想要喂给昏迷的老五,却被骆乘风轻轻拦住了。
“他气息太弱,贸然喂水,恐会呛入肺中。”骆乘风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他检查了一下老五的情况,眉头紧锁。伤口虽然用布条紧紧捆扎,但依旧在缓慢地渗出暗红色的血水,体温低得吓人,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到。“需要热水,干净的布,还有……能吊命的药。”他顿了顿,看向清虚道长和石佛。两位老人随身携带的、所剩无几的丹药,在昨夜奔逃中已经消耗殆尽,金疮药也用在了最紧要的伤口上。
这时,钻天猴有了新的发现。他在窝棚最里面的角落,一堆烂木头和碎石头下面,翻出了一个小布包,布包已经朽烂,一碰就碎,但里面的东西却保存尚可——是一些干枯的、颜色灰褐、散发着浓郁苦涩气味的草药碎末。“大人,看!真有草药!虽然不知道是治什么的,但这气味,像是驱蛇避虫用的!”
几乎同时,老六也在窝棚另一侧的角落里,惊喜地低呼一声。那里堆着几捆用草绳扎好的、虽然也沾染了湿气、但大部分还算干燥的柴火!柴火旁边,甚至还有一个缺了半边口的、但勉强还能架在石头上的旧铁锅,虽然锈迹斑斑,但洗刷一下,或许能用。
“有柴!有锅!可以生火,烧热水!”老六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在这阴冷潮湿、饥寒交迫的绝境中,一堆火,一罐热水,其意义不亚于救命的仙丹灵药。
希望,如同黑暗中点燃的第一颗火星,虽然微弱,却真实地燃烧起来,驱散了部分绝望的阴霾。众人麻木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活气。
骆乘风当机立断,指挥众人行动起来。钻天猴和老六负责生火。老六用火折子,费力地点燃了从柴火捆里挑选出的、相对最干燥的几根细枝,小心翼翼地呵护着那微弱的火苗,然后逐渐加入稍粗的柴薪。橘黄色的火焰终于跳跃起来,发出噼啪的声响,带来了久违的光和热,虽然微弱,却让这阴冷的山坳瞬间有了一丝暖意和生气。钻天猴则用瓦罐在泉眼处打了水,架在几块垒起的石头上,开始烧水。
韩一手用牙齿和仅存的右手,配合着,将自己身上相对最干净的中衣里衬撕扯下几条,在烧开后又晾凉些的泉水中反复漂洗,拧干,然后小心地为老五擦拭身上较脏的伤口周围,将仅剩的最后一点、从清虚道长那里讨来的、据说有止血生肌之效的褐色药粉,撒在老五最深的几处伤口上,再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他又用热水浸湿布条,敷在老五冰冷的额头和手脚上,试图为他提升一点体温。
王栓则忍着断臂剧痛,用那口旧铁锅烧了些热水,先给清虚道长和石佛各自喂了几口。热水下肚,两位老人灰败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点点极细微的血色,虽然依旧虚弱,但气息似乎平稳了一些。然后,他才顾得上自己,用热水清洗伤口,又将钻天猴找到的那些驱虫草药末,胡乱地敷在自己和骆乘风、韩一手等人几处较浅的伤口上。草药末接触到伤口,带来一阵辛辣刺痛,但也带来一种清凉感,似乎真的有些驱散湿毒、防止溃烂的效果。
鬼匠依旧被捆得结实,扔在窝棚最阴暗的角落里,无人理会。他依旧昏迷不醒,脸色青紫,呼吸微弱,但胸口尚有起伏。骆乘风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确认他还活着,便不再关注。此人的价值在于他口中的秘密,但现在,所有人都需要先活下去。
当滚烫的热水就着最后一点硬如石块的干粮,被艰难地吞咽下肚,一股微弱的暖流,终于从冰冷的胃部缓缓升起,流向几乎冻僵的四肢百骸。围坐在那堆虽然不大、却无比珍贵的篝火旁,感受着橘黄色火苗带来的、久违的暖意,看着瓦罐里重新烧开的、冒着白色蒸汽的泉水,众人那一直紧绷到几乎断裂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丝极其微弱的松弛。劫后余生的庆幸,混合着对未来的茫然和深深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淹没了每一个人。
但骆乘风没有放松。他靠坐在离火堆稍远、靠近石缝入口的一块冰冷石头上,胸口依旧阵阵抽痛,但冰冷的石壁和短暂的休息,让他混沌的头脑略微清醒了一些。他目光扫过跳跃的火苗,扫过同伴们疲惫不堪、但总算暂时脱离了死亡边缘的脸,最后,落在了那堆被清理到一边的、散发着霉味的枯叶,那个装着驱虫草药的小布包,那几捆虽然受潮但大部分还算干燥的柴火,以及那个恰好出现的、缺了口的旧铁锅上。
太“恰好”了。
葛老头的指引,分毫不差。鬼爪黑松林,虎头虎屁股石,狭窄的石缝,隐蔽的山坳,废弃的窝棚,活水泉眼……甚至连窝棚角落里“可能”存在的驱虫草药和“或许”剩下的干柴,都一一应验。这世上,真有如此巧合之事?
一个隐居在诡异村落、身怀绝技、与“玄鸟卫”有血海深仇的神秘老者,在两次“恰巧”救下他们之后,又“恰巧”出现在他们被伏击的地点附近,然后“恰巧”指给他们一条如此详尽、几乎手把手教学的求生之路?
是善意吗?那为何他的眼神如此冰冷死寂,语气如此刻薄讥诮,甚至直言他们是“碍事的苍蝇”,警告他们“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让他们“治好了伤赶紧滚”?
是恶意吗?那他为何要救他们?又为何要指引他们来到这处看似绝佳的藏身之所?若想害他们,昨夜在村落,方才在林间,他有的是机会,甚至不需要自己动手,只需袖手旁观,他们这群伤兵残将,恐怕早已成为黑衣杀手刀下的亡魂。
除非……他另有目的。一个需要他们活着,至少暂时活着的目的。
骆乘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山坳入口那道狭窄的石缝。雾气依旧从石缝外缓缓涌入,带着山林的湿冷气息。石缝之外,是浓雾笼罩、杀机四伏的未知山林。石缝之内,是这暂时安全、却疑窦丛生的方寸之地。
葛老头,此刻是否就在这浓雾之外的某个角落,如同一个冷静的、甚至带着一丝嘲弄的旁观者,默默注视着他们这群挣扎求生的“猎物”?
“大人,”韩一手的声音,将骆乘风从翻涌的思绪中拉回。他挪到骆乘风身边,用仅存的右手,拨弄了一下火堆,让火焰更旺一些,压低声音道,“这地方……太‘好’了。好得不像真的。”
钻天猴也凑了过来,他脸上的泥污被火烤得有些干裂,但眼睛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明亮,也格外警惕:“是啊,大人。那老头说的话,一句不假。连窝棚角落里有柴火、有破锅、有草药渣子,都说得清清楚楚。这他妈哪是指路,这简直像是……像是他早就知道我们会来,提前给咱们预备下的!”
王栓靠在一块石头上,忍着断臂处的剧痛,也虚弱地接口道:“还有那些黑衣人……那老头说,是冲着他来的。可咱们在村子里,明明也遭到了袭击。后来在林子里,也是先冲着咱们来的。他这话,不尽不实。”
清虚道长缓缓睁开眼,火光在他浑浊的眼底跳跃,他气息微弱,但声音依旧带着一种出奇的平静:“此老施主……身上煞气极重,怨念深缠,非是寻常隐居之人。他指此绝地予我等,是福是祸,尚难预料。然,此地暂可栖身,亦是事实。我观其言行,对我等似无必杀之心,然其意难测,不可不防。”
石佛也低低宣了一声佛号,声音沙哑如摩擦砂纸:“阿弥陀佛。是缘是劫,皆系因果。然既入此门,当行此事。眼下,疗伤续命,方为第一要务。”
骆乘风默默听着众人的议论,心中的疑团非但没有解开,反而如同这山中的雾气,越发浓重。葛老头,一个巨大的谜团,如同阴影,笼罩在他们头顶。而“玄鸟卫”,那些如跗骨之蛆的黑衣杀手,此刻又在哪里?是否正在这浓雾弥漫的山林中,如同最耐心的猎手,一寸一寸地搜索着他们的踪迹?这处看似隐蔽的山坳,又能隐藏他们多久?
“道长、大师所言极是。”骆乘风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此地暂可安身,我等需抓紧时间,恢复体力,处理伤势。钻天猴,老六,你二人轮流值守,盯紧入口石缝,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示警。韩一手,王栓,你们伤势不轻,抓紧休息,能睡一会儿是一会儿。道长,大师,还请尽力调息,稳住伤势。”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那堆篝火,橘黄色的火焰在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跳跃:“至于葛老头……无论他有何目的,至少目前,他给了我们一处喘息之地。是陷阱,我们也已踏入。是福是祸,唯有走一步,看一步。但记住,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此地一切,皆需小心验证。尤其是食物和水……”
他看向那汩汩流淌的清澈泉水,又看向瓦罐中沸腾的热水。“水,从泉眼直接取用,烧开再喝。食物……”他看向众人几乎空空如也的干粮袋,眉头紧锁。最后一点干粮已经分食殆尽,接下来,若无法找到食物,他们依旧难逃饿死的命运。
“明日天亮,若雾气稍散,”骆乘风的目光扫过山坳四周,“需有人出去,探查周围,寻找食物,并……看看能否找到出路,或者,探明那些黑衣人的动向。”
众人默然点头。虽然前途未卜,危机四伏,但至少此刻,他们暂时脱离了黑衣杀手的直接威胁,有了一处可以蜷缩的角落,一团可以取暖的篝火,一罐可以活命的清水。这就足够了。足够的喘息之机,或许就能换来一线生机。
篝火继续噼啪燃烧着,驱散着山坳内的湿冷和黑暗,在众人疲惫而警惕的脸上,投下明暗不定跳动的光影。窝棚外,是浓得化不开的、仿佛永恒存在的雾气,和那无边的、死寂的山林。窝棚内,是沉重的喘息,压抑的咳嗽,和伤口在温暖中重新泛起的、尖锐的痛楚。
短暂的平静,如同暴风雨眼中那诡异的宁静。没有人知道,这宁静能持续多久。也没有人知道,当这宁静被打破时,等待着他们的,将是彻底的光明,还是更加深沉的黑暗。
但至少此刻,他们还活着。活着,就有希望。
骆乘风缓缓闭上眼,强迫自己进入那半睡半醒的、保持最后一丝警觉的休息状态。胸口的疼痛依旧如影随形,葛老头的警告如同鬼魅般在耳边回响,黑衣杀手的阴影依旧笼罩在心头,前路更是迷雾重重,杀机四伏。
然而,在那摇曳的火光映照下,在这绝处逢生的、疑窦丛生的山坳之中,一股更加坚定的、如同野草般顽强的求生意志,正在这群伤痕累累的人们心中,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