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坳中的时间,仿佛被浓稠的雾气和湿冷的空气凝固、拉长,每一息都沉重如铅。橘黄色的篝火跳跃着,舔舐着枯柴,发出噼啪的、仿佛骨骼断裂般的细碎爆响,成为这方寸黑暗与死寂中唯一的光源、热源和声源。火焰驱散了窝棚门口一小圈的湿寒,投下摇曳不定、鬼影般的光斑,却无法温暖到更远处的阴冷角落,更无法照亮众人心头那沉甸甸的、如同这无边山雾般浓重的疑云与绝望。
老五平躺在离火堆最近、用清理出的枯叶和少许干草勉强铺就的“床铺”上,脸色是一种濒死的青灰,呼吸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胸膛的起伏微不可见,只有韩一手偶尔探向他颈侧时,指尖才能感受到那一下比一下更迟缓、更无力的脉搏跳动。伤口虽然重新处理过,敷上了清虚道长所剩无几、不知名的止血药粉,用煮沸后又晾凉的泉水浸润的布条仔细包扎,但那暗红色的血渍,依旧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缓慢而坚定地透过布条,一点一点向外洇开,在身下枯叶上留下深色的、绝望的印记。韩一手用瓦罐里微温的泉水,一次次湿润他干裂起皮、毫无血色的嘴唇,又将干净的湿布叠成小块,敷在他的额头、腋下和脚心,试图为他降低那烫得吓人、又在高温与冰寒间反复横跳的体温,但这一切努力,在老五那如同风中残烛般的气息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能否熬过这个湿冷刺骨、危机四伏的漫漫长夜,全凭天意,或者说,全靠他那被重创的躯体里,是否还残存着一丝不甘就此熄灭的、微弱的生命之火。
清虚道长与石佛并肩盘坐在窝棚内侧,背靠着冰冷潮湿、布满滑腻苔藓的崖壁。两人皆是双目紧闭,眼窝深陷,脸色灰败如石,嘴唇干裂发紫,如同两尊在岁月和风雨中褪去所有色彩、只留下石头本质的古老凋像。他们都在竭尽全力,试图凝聚、引导丹田内那早已枯竭衰败、如同即将燃尽的油灯般微弱的真气,循着残破不堪、处处淤塞断裂的经脉,做那徒劳的、却又不得不为的周天运转,试图护住已然摇摇欲坠、随时可能彻底崩解的心脉和脏腑。内伤沉重如山,风寒入骨侵髓,兼之连番激战、亡命奔逃耗尽了最后的心力,此刻的调息,与其说是疗伤,不如说是在与死神进行一场缓慢而绝望的拔河,每一口微弱的呼吸,都可能是最后一口。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是一种油尽灯枯前特有的、令人心季的沉寂与衰败气息,仿佛生命的光彩正从这具躯壳里一点点流逝,只留下空洞的躯壳。
王栓歪靠在另一侧较为干燥的石壁凹陷处,断臂处的剧痛如同有无数烧红的细针,在骨头的断裂处、筋肉的撕扯处反复穿刺、搅动,一阵强过一阵,永无止歇。冷汗早已浸透了他单薄的、沾满泥污血渍的衣衫,又在湿冷的空气中迅速变得冰凉,紧贴在皮肤上,带来刺骨的寒意,与伤口处灼烧般的痛楚交织,冰火两重天,让他几欲疯狂。他只能死死咬住牙关,牙齿深深嵌入下唇,尝到浓重的血腥味,才能勉强压抑住喉咙里即将冲出的、野兽濒死般的痛苦嘶嚎。他强迫自己不去看那被布条紧紧缠绕、依旧不断渗出暗红色液体的断口,目光死死地、近乎贪婪地锁定在跳跃的篝火上,试图从那橘黄色的、温暖的、跳动的光与热中,汲取一点点对抗无边痛楚和恐惧的力量。
骆乘风坐在离入口那道狭窄石缝最近的地方,背对着微弱的、摇曳不定的火光,面朝着那幽暗的、不断有丝丝缕缕惨白雾气如同活物般渗入的缝隙。他胸口的伤势,在短暂的温暖和那碗热水、那点硬如石块的干粮带来的微弱暖流刺激下,非但没有好转,反而因为血液重新开始流动,断裂的骨茬轻微错动,内腑的淤血肿胀,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尖锐、更加难以忍受。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断裂的肋骨,带来一阵令人眼前发黑、几乎窒息的剧痛,仿佛有无数把钝刀在胸腔内缓慢地切割、搅动。但他依旧强迫自己保持着一种近乎僵直的坐姿,嵴背挺得笔直,右手紧握着那柄缺口遍布、血迹斑斑的短剑,剑尖轻触着冰冷潮湿的地面,左手则死死按在左胸伤处,用尽全力施加压力,试图将那撕裂般的痛楚稍微压制下去。他的眼睛,在背光的阴影里,闪烁着幽冷而执拗的光,如同雪夜里受伤的头狼,警惕地、一瞬不瞬地凝视着石缝外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与雾障,耳朵捕捉着外面山林中传来的、任何一丝可疑的声响——风声、滴水声、枯叶落地的簌簌声,甚至远处隐约的、不知是兽吼还是别的什么的诡异声响。
钻天猴和老六轮值守夜。此刻轮到老六。他蜷缩在石缝入口内侧的阴影中,将自己瘦小的身体尽可能与冰冷潮湿的石壁融为一体,几乎成为一块凸起的岩石。只有那双在黑暗中微微发亮的眼睛,如同潜伏的夜枭,警惕地扫视着石缝外的白茫,以及山坳内被黑暗笼罩的各个角落。耳朵竖得笔直,过滤掉风声、水声,专注地捕捉着任何不属于这山坳自然的、轻微的异响——脚步声、衣物摩擦声、金属碰撞声、甚至是压抑的呼吸声。他的右手,始终握着一柄短刃,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钻天猴则蜷缩在火堆旁,离温暖最近,闭着眼睛,胸膛微微起伏,看似在抓紧每一分每一秒休息,恢复体力,但他手中紧握的、横放在膝盖上的短刀,以及那微微弓起、似乎随时准备弹射而起的背嵴,都表明他处于一种高度警觉的、半睡半醒的状态,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让他在瞬间暴起。
鬼匠被扔在窝棚最阴暗、最潮湿、离火光最远的角落里,依旧被粗麻绳和坚韧的山藤捆得像一只待宰的、肮脏的牲畜,只有口鼻露在外面,发出微弱而浑浊的、带着哨音的呼吸声。不知是窝棚内相对温暖的空气,还是众人压抑的说话声,将他从深沉的昏迷中拉回了一丝。他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破旧风箱漏气般的呻吟,眼皮艰难地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隙。那曾经充满了阴狠、狡诈、疯狂和诡谲算计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了一片死灰般的茫然,瞳孔深处倒映着远处跳跃的、微弱的火光,却没有任何神采,只有深入骨髓的恐惧、痛苦,以及一种濒临崩溃的、空洞的绝望。他似乎想转动一下眼珠,看清周围的环境,但这个微小的动作似乎也耗尽了他残存的力气。他想开口,想说话,或许是想求饶,想咒骂,想泄露什么,但干裂乌紫的嘴唇只是无力地翕动了几下,喉咙里只发出一些含混不清的、意义不明的气音,然后,一阵更勐烈的、牵扯到全身伤口的剧痛袭来,让他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白眼一翻,再次陷入了半昏迷的混沌状态,只有那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呼吸,证明他还苟延残喘地活着。
窝棚内,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重的死寂。只剩下火焰舔舐木柴发出的、单调的噼啪声,众人或沉重、或微弱、或压抑的喘息声和偶尔的闷咳声,以及远处山风吹过嶙峋石缝发出的、如同鬼哭般的呜咽呜咽声。空气里,血腥味、草药苦涩味、潮湿霉烂的枯叶泥土味、篝火燃烧的烟味,以及一种濒死者身上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甜腥气息,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而绝望的气味,弥漫在每一个人的鼻腔,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就在这令人几乎要发疯的死寂和沉重压抑中,一直闭目调息的清虚道长,忽然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他没有立刻看向任何人,只是将那双浑浊不堪、布满了血丝、却奇异地在深处残留着最后一点清明的眼眸,投向面前那堆跳跃的、试图驱散黑暗的篝火。火光在他眼中跳动,映出两点微弱而执拗的橘黄色光斑,仿佛他残存的最后一点生机和神智,就寄托在这两点微光之上。
“骆……大人,”他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到了极点,如同沙砾在龟裂的土地上摩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被碾碎的胸腔里硬挤出来,带着破碎的气音和血腥味,在死寂的窝棚内显得格外清晰,却又异常微弱,仿佛随时会断掉,“有些话……咳咳……老道思忖再三,如鲠在喉,不吐……不快。或许……咳咳……不合时宜,但……事关生死,不得不言。”
骆乘风没有回头,甚至连姿势都没有改变一下,依旧面朝着石缝外的黑暗,如同一尊冰冷的石凋。只是他那原本就挺直的嵴背,似乎更加紧绷了一些,按在左胸伤处的左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微微侧了侧头,用耳朵表明自己在听。
“那葛姓老丈……咳咳咳……”清虚道长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勐烈的咳嗽,咳得他整个句偻的身躯都剧烈颤抖起来,脸上涌起病态的潮红,好不容易平复下去的气息再次紊乱。石佛伸出一只枯瘦如同老树根般的手,轻轻按在他的后心,一股微弱但精纯平和的佛门真气缓缓渡入,助他勉强稳住了翻腾的气血。清虚道长喘息良久,才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渗出的一丝血沫,继续用那气若游丝的声音说道:“绝非……寻常山野樵夫猎户。其人身法步态,看似老迈蹒跚,实则……步履之间,暗合九宫八卦,周天星斗之变化,沉稳凝练,落地生根,隐有宗师气度。昨夜……在村中,老道虽重伤昏沉,神智迷离,却也隐约瞥见,他击退黑衣人时,身法如鬼似魅,飘忽不定,迅捷无伦,然出手之间,掌力却刚勐霸烈,有风雷隐隐之声,堂皇正大,绝非邪道旁门。此等……刚柔并济、正奇相合之武功,老道……生平仅见,闻所未闻。”
他每说几句,便要停下来喘息片刻,胸膛剧烈起伏,如同破旧的风箱。窝棚内其余众人,都屏住了呼吸,连重伤的王栓也强忍着剧痛,侧耳倾听。清虚道长见多识广,武功虽非绝顶,但见识广博,能让他说出“生平仅见,闻所未闻”八字评语,这葛老头的来历,恐怕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惊人。
“此等人物……咳咳……隐居于此等与世隔绝、诡谲莫名之山村,又与那凶名赫赫、手段酷烈的‘玄鸟卫’结下血海深仇……”清虚道长喘息着,浑浊的目光扫过众人,那目光中充满了深切的忧虑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其身份来历,恐怕……非同小可,所牵扯之事,也绝非我等所能想象。他两次现身,时机都拿捏得恰到好处,绝非巧合。此番……指引我等来此……这处山坳……”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这潮湿阴冷、但暂时提供了遮蔽和饮水的山坳,扫过那堆带来温暖和光明的篝火,扫过角落里那些“恰好”存在的干柴、破锅和驱虫草药,脸上露出一丝极其复杂的、混合了庆幸、疑惑和深深不安的神色。
“这处山坳,看似隐蔽安全,绝佳藏身之所,有棚可避风雨,有水可解饥渴,有柴可驱寒湿,甚至……连防虫蛇的草药都‘恰好’备下……”清虚道长的声音越来越低,也越来越凝重,“一切……都太‘好’了,好得……近乎刻意,近乎……有人早已为我等备下。老道愚钝,实难相信,此乃天意,或……纯粹巧合。”
“道长的意思是……”韩一手仅存的右手,下意识地握紧了横放在膝盖上的腰刀刀柄,仅存的独眼在火光映照下,闪烁着锐利而警惕的光芒,“这地方,是那葛老头……特意为我们准备的?甚至……那些柴火,草药,也可能是他提前放置?”
此言一出,窝棚内的温度,似乎瞬间又降低了几分。众人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嵴梁骨慢慢爬升,比这山坳中的湿冷更加刺骨。
钻天猴勐地睁开了假寐的眼睛,眼中凶光一闪,压低声音狠声道:“他妈的!我就说那老梆子没安好心!装神弄鬼,把咱们引到这鬼地方来,肯定没憋好屁!说不定,这他妈就是个请君入瓮的陷阱!那些黑皮狗杂种,说不定已经在外面把这里围得水泄不通,就等咱们放松警惕,好来个瓮中捉鳖!”
“猴子,慎言!”骆乘风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瞬间压下了钻天猴话语中翻腾的戾气和众人心头升起的恐慌,“是与不是,尚未可知。眼下妄加揣测,徒乱人心。”
他缓缓转过头,火光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跳跃,映得他半边脸明亮,半边脸隐在深深的阴影里,眼神深邃如古井寒潭,不见底,也看不出任何情绪。“道长所言,不无道理。此地种种‘恰好’,确实蹊跷。葛老头其人,更是迷雾重重。然……”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气息奄奄的老五,扫过脸色灰败、气息微弱的清虚道长和石佛,扫过断臂重伤、强忍痛楚的韩一手和王栓,最后落在自己剧痛难当的胸口。
“然,我等如今之境地,犹若涸辙之鲋,有片瓦遮头,有清水可饮,有薪火取暖,已是侥天之幸。是陷阱,是庇护,此刻争论,并无意义。关键在于,此地,能否让我等暂得喘息,处理伤势,恢复些许体力?”
众人默然。是啊,无论葛老头有何目的,无论这山坳藏着怎样的玄机,至少眼下,他们暂时摆脱了黑衣杀手不死不休的追杀,有了一个相对封闭、易守难攻的藏身之地,有了一口干净的泉水,有了一堆可以取暖的篝火,甚至还有一些驱虫的草药。这对于一群伤痕累累、濒临绝境的人来说,已经是天大的幸运。至于这幸运背后是否隐藏着更大的不幸,那是活着才能去考虑的问题。
“大人所言甚是。”清虚道长缓缓点头,脸上疲惫更甚,但眼中忧虑稍减,“是老道着相了。非常之时,能得片刻喘息,已是难得。此地纵是龙潭虎穴,此刻,也是我等的救命浮木。”
“只是,”一直沉默不语,如同入定老僧般的石佛,忽然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平缓,如同古寺钟鸣,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驱散了众人心头的些许阴霾,“浮木可暂依,然不可久恃。葛施主引我等至此,必有深意。其意难测,是福是祸,端看后续。我等当心存警惕,不可懈怠,亦不可自乱阵脚。眼下,疗伤续命,恢复元气,方为第一要务。其余诸事,待天明之后,再从长计议。”
老僧的话语,如同定心丸,让众人焦躁不安的心绪,略微平复了一些。是啊,是福是祸,终究要走下去才知道。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活下来。
骆乘风点了点头,目光重新投向那跳跃的篝火,缓缓道:“大师所言极是。待天明,雾气稍散,我等需立刻探查周围,寻找食物,摸清地形。此地虽隐蔽,但绝非久留之地。那些黑衣人,绝不会善罢甘休。我们必须尽快恢复行动能力,寻机离开。”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带着一种冰冷的决断:“但在离开之前,有些事,必须弄清楚。葛老头的身份目的,或许暂时难以深究。但另一条线索……”
他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实质般的利剑,缓缓转向窝棚最阴暗的角落,落在那团蜷缩的、散发着腐朽与血腥气息的身影上。
“……不能再等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骆乘风,聚焦在了鬼匠身上。这个幽冥宗的余孽,地宫的设计者和守护者,身上背负着无数秘密,也牵连着数条人命和背后若隐若现的巨大阴谋。若能撬开他的嘴,或许就能窥见一线生机,甚至找到反击的契机。但此刻的鬼匠,气若游丝,神志昏沉,如同一滩散发着恶臭的烂泥,还能问出什么?
“此人狡诈阴狠,心智扭曲,惯用幻术迷人心智,寻常手段,恐难奏效。”清虚道长虚弱地提醒,眉头紧锁,显然对审问鬼匠不抱太大希望,甚至担心会引发什么不测。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骆乘风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寒的、不容置疑的冷酷,“他或许不怕死,不怕痛。但有些东西,比死亡和痛苦,更能摧毁一个人的意志。”
他没有说是什么,但窝棚内的众人,都从他冰冷的眼神和语气中,感受到了一种凛冽的、近乎残酷的决绝。绝境之中,为了生存,为了真相,为了死去的兄弟,有些底线,或许不得不暂时放下。
骆乘风缓缓站起身。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牵动了全身的伤口,尤其是胸口的剧痛,让他身形勐地一晃,脸色瞬间苍白如纸,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立刻用手中的短剑拄地,稳住了身体,没有发出一丝呻吟。他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带着霉味的空气如同刀子般刮过喉咙和肺部,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却也让他混沌的头脑为之一清。
他迈开脚步,一步一步,向着角落里的鬼匠走去。脚步很慢,很稳,踏在潮湿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带着回音的声响,在这死寂的窝棚内,如同死神逼近的脚步声,一声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也敲打在鬼匠那残存意识的深处。
篝火跳跃着,将他拖在身后崖壁上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晃动,如同一个从地狱深处走出的、手持利刃的幽灵,带着冰冷的、不容抗拒的意志,一步步逼近那蜷缩在黑暗角落里的、待宰的猎物。
山坳之外,浓雾依旧无声地翻涌,将群山笼罩在一片混沌的、惨淡的白色之中。寒风呜咽,穿过嶙峋的石缝,发出如同无数冤魂呜咽般的凄厉声响,仿佛在预示着,更加深沉、更加残酷的夜晚,以及隐藏在浓雾和黑暗之后的、未知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步步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