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禅院静养,了凡解惑
骆乘风感觉自己像是在一片无边的黑暗中沉浮。
时而冰冷刺骨,如同坠入万丈玄冰深渊,连思维都被冻结;时而炽热难当,如同置身烈焰熔炉,血肉筋骨都要被焚为灰尽。在这冰与火的酷刑中,又夹杂着经脉撕裂、丹田欲碎的剧痛,以及脑海中无数破碎画面、扭曲符号的疯狂冲击,让他头痛欲裂,几欲疯狂。
隐约间,似乎有一道温暖、平和、如同春日暖阳般的力量,如同涓涓细流,注入他濒临崩溃的身体。这股力量并不强大,却异常坚韧、纯净,带着一种抚慰心灵、涤荡邪秽的禅意。它小心翼翼地梳理着他狂暴冲突的冰火异力,修复着受损的经脉,驱散着侵入体内的阴寒邪气,守护着他摇摇欲坠的心神。
在这股力量的帮助下,骆乘风那几乎要溃散的意识,才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勉强维系,没有彻底沉沦。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是一瞬,又仿佛过了千万年。那冰火肆虐、痛楚煎熬的感觉,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骆乘风艰难地抬起沉重的眼皮,刺目的光线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古朴的木质房梁,上面有着岁月留下的深色纹路。空气中有澹澹的、清雅的檀香味,混合着草药微苦的气息。身下是硬硬的木板床,铺着素净的粗布被褥,但很干净。阳光从糊着高丽纸的窗格透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是一间禅房。陈设极其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一个蒲团,墙上挂着一个斗大的“禅”字,笔力遒劲,透着一种宁静致远的韵味。窗外隐约传来鸟鸣,更显幽静。
骆乘风尝试动了一下手指,钻心的疼痛和虚弱感立刻传来,让他忍不住闷哼出声。他这才注意到,自己浑身都包裹在干净的白色细布里,右臂更是被木板固定,动弹不得。体内,冰火冲突虽然不再像之前那般狂暴,但依旧在经脉中缓缓流淌,彼此对抗,带来持续的隐痛和虚弱。只是那股温暖平和的佛元力量,如同一层坚韧的薄膜,包裹、调和着它们,让冲突不至于立刻爆发。
“你醒了。” 一个平和苍老的声音在床边响起。
骆乘风循声望去,只见床边的蒲团上,端坐着一个灰衣老僧,正是昨夜在石室中现身,惊走无面僧的了凡大师。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僧衣,面容清癯,目光清澈,正平静地注视着自己。
“多谢……大师……救命之恩。” 骆乘风挣扎着想坐起来行礼,却被了凡大师轻轻按住。
“不必多礼,你伤势沉重,还需静养。” 了凡大师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感觉如何?”
骆乘风感受了一下体内的状况,苦笑道:“如大师所见,一团糟。冰火冲突,经脉受损,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
“冰火同体,本是修行大忌,稍有不慎,便是经脉尽毁,身死道消的下场。” 了凡大师缓缓道,目光在骆乘风身上停留,仿佛能看透他体内的情况,“你不仅同时容纳了至阴至阳两种极端属性,体内更有朱雀、玄武(玄冥)两种神兽本源残留,以及……一丝微弱但本质极高的‘守护’神性。数股异力纠缠冲突,能活到现在,已是异数。更难得的是,你竟能在生死关头,引动一丝不完整的阴阳相济之意,虽只是昙花一现,却也足见你心性坚韧,福缘深厚。”
骆乘风心中一震。了凡大师竟然能一眼看穿他体内如此复杂的状况,甚至连雀龟二钥的本质、以及那金色虚影留下的所谓“守护神性”都点了出来!这份眼力,这份修为,当真深不可测。他想起昨夜那惊天动地的佛光,那随手一掌便净化万鬼、惊退无面僧的威能,心中敬意更增。
“大师慧眼如炬。” 骆乘风喘息了一下,问道,“昨夜……那石室之中,那石盒……还有那自称‘无面’的妖僧,究竟是何来历?大师又为何会在那里?”
了凡大师捻动手中的念珠,缓缓道:“那石盒,名为‘坤元盒’,内中所藏,乃是一件上古遗物,与本寺渊源极深,亦是那幽泉宗觊觎之物。至于幽泉宗……”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沉痛,“乃是前朝‘幽冥教’余孽所创,信奉‘混乱之源’,专行邪法,炼魂夺魄,为祸苍生,乃天下正道之公敌。其教众行事隐秘,手段诡异,尤其擅长潜伏、侵蚀、制造混乱。五十年前,正道联手,曾重创其总坛,毙其宗主,本以为其已覆灭,不想竟死灰复燃,且已将手伸到了神都,伸到了我大慈恩寺。”
“坤元盒?上古遗物?” 骆乘风心中一动,想起雀龟二钥那剧烈的共鸣,以及脑海中金色碎片传来的强烈渴望,“那盒子里的东西,是否与……朱雀、玄武有关?”
了凡大师看了他一眼,目光深邃:“你既身负雀、龟二钥,又引动了坤元盒的共鸣,告诉你一些也无妨。不错,坤元盒中所藏,正是与四象守护相关之物。确切说,是开启某处关键之地的另一把‘钥匙’,或者说,是其中一部分。此物干系重大,关乎天下气运,一旦落入邪魔之手,后果不堪设想。幽泉宗处心积虑,以邪阵侵蚀封印,便是想夺取此物。昨夜若非你误打误撞,以血触动封印核心,引动三才定光珠反击,惊动了贫僧,恐怕……”
后面的话,了凡大师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若非骆乘风出现,拖延了时间,又意外引动了坤元盒,了凡大师未必能及时赶到。而无面僧一旦得手,后果不堪设想。
骆乘风心中骇然。那石盒竟是另一把“钥匙”?而且似乎比雀龟二钥更重要?四象守护,昆仑归藏……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得多。
“大师,晚辈有一事不明。” 骆乘风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那无面妖僧,似乎对晚辈身上的……‘钥匙’碎片,以及所谓的‘守护’气息,极为敏感,甚至称之为‘令人作呕’。他还说,天下虽大,已无晚辈容身之地。此话何解?难道这‘钥匙’或‘守护’传承,与幽泉宗是死敌?”
了凡大师沉默片刻,缓缓道:“此事说来话长,涉及上古秘辛。简而言之,四象守护之力,乃秉承天地正气,镇压邪祟,守护苍生。而幽泉宗所信奉的‘混乱之源’,乃是一切秩序、生命、光明的对立面,是混乱、毁灭、死亡的化身。两者天生对立,势同水火。你身负守护传承,又引动了坤元盒,已然被幽泉宗视为必除之敌。那无面僧所言,并非完全是恫吓。幽泉宗势力盘根错节,行事不择手段,一旦被他们盯上,确如附骨之疽,难有宁日。”
骆乘风心头沉重。果然,得到这传承,是福也是祸。不仅要面对体内随时可能爆发的异力冲突,还要面对幽泉宗这样的恐怖邪派追杀。前路,当真步步杀机。
“不过,你也不必过于忧虑。” 了凡大师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幽泉宗虽强,却也非无所不能。神都乃天子脚下,龙气汇聚,自有法度,他们不敢过于放肆。我大慈恩寺,亦非任人欺凌之地。你如今伤势未愈,便在此安心静养。此处乃寺中一处僻静禅院,等闲人不得入内,暂且安全。”
“多谢大师庇护。” 骆乘风真诚道谢,随即想起一事,忙道,“大师,晚辈潜入贵寺,实非得已。晚辈本是大理寺司直骆乘风,因查桉遭人陷害,被迫假死隐匿。昨夜潜入藏经阁,实是为了查探昆仑墟相关线索,不想误入密室,惊扰大师,还险些酿成大祸,实在惭愧。不知晚辈那位同伴……”
“陈记木工坊的王施主,已于今晨安然返回,一切如常,你不必担心。” 了凡大师似乎早已知晓他的身份和来意,平静道,“裴度裴大人,与贫僧亦有数面之缘。你之事,贫僧略知一二。你身负重任,又卷入这上古因果之中,前途多舛,但未必没有一线生机。只是,你体内异力冲突,终是心腹大患。若不解决,莫说应对强敌,便是自身,也随时有性命之忧。”
骆乘风精神一振:“敢问大师,可有化解之法?”
了凡大师沉吟片刻,道:“化解冰火冲突,无非两条路。其一,寻得至阳或至阴的绝世功法,专修一道,以绝对的力量压制、炼化另一道异力,但此法凶险,且你体内朱雀、玄武本源已成,强行压制,恐有不测。其二,便是寻得能调和阴阳、统御冰火的无上法门,使二者相生相济,而非相克相冲。此乃正道,但此类法门,世间罕有,可遇不可求。”
骆乘风想起那金色虚影留下的、关于“归藏之地”、“四钥齐聚”的信息,以及那昙花一现的“阴阳韵律”,心中若有所思。或许,那“归藏之地”,便是解决之道?
“至于你体内那缕‘守护’神性,” 了凡大师继续道,“乃是大机缘,亦是大因果。它能助你抵御邪祟,明心见性,但也会为你招来灾劫。如何运用,存乎一心。贫僧观你心性坚韧,非奸邪之徒,望你善用此力,莫要辜负了这份传承。”
“晚辈谨记大师教诲。” 骆乘风郑重道。
“你伤势不轻,尤其是经脉受损,需以温和药力,配合佛元,慢慢温养,切忌躁进。这几日,你便在此安心静养,贫僧每日会为你运功疗伤一次。至于外界之事……” 了凡大师顿了顿,“裴大人那边,贫僧会设法知会。你且放宽心,一切待伤势稳定后,再从长计议。”
说罢,了凡大师起身,走到桌边,从一个粗陶药罐中倒出一碗黑乎乎的药汁,端到床边:“此乃‘八宝护脉汤’,以温和药力护持经脉,辅以佛门秘法炼制,对你伤势有益。趁热服下,然后静心调息,引导药力化开。”
骆乘风依言,接过药碗。药汁入口苦涩,但入腹之后,立刻化作一股温和的暖流,散入四肢百骸,滋养着受损的经脉,与了凡大师留在他体内的那股佛元相呼应,让他感觉舒适了许多。
服下药,了凡大师又叮嘱了几句静养要点,便起身离去,留下骆乘风一人在禅房中。
阳光透过窗格,在地上投下移动的光斑。鸟鸣声清脆悦耳。禅房中檀香袅袅,一片静谧祥和。但骆乘风的心,却无法平静。
昨夜石室中的惊险搏杀,无面僧那充满怨毒的威胁,了凡大师透露的上古秘辛,自己体内随时可能爆发的隐患,以及前路未知的凶险……如同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幽泉宗……坤元盒……四象守护……归藏之地……” 骆乘风喃喃自语,眼神逐渐变得坚定,“不管前路有多少艰难险阻,既然已踏上这条路,便没有回头之理。体内异力必须解决,幽泉宗的威胁必须应对,那‘归藏之地’,也一定要去!”
他闭上眼睛,忍着经脉的隐痛,开始尝试按照了凡大师的指点,引导体内那温和的佛元和药力,缓缓修复伤势,同时,也小心翼翼地感知着体内那几股依旧躁动不安的力量,尤其是胸口雀龟二钥的微弱共鸣,以及脑海中那些破碎的金色信息。
或许,在养伤的这段时间,他可以尝试着,从这些信息碎片中,找到更多关于“归藏之地”,关于那“调和阴阳、统御冰火”的无上法门的线索。
其二:药香禅意,裴度传讯
接下来的几日,骆乘风便在禅院中静养。
了凡大师每日清晨和傍晚,都会来为他运功疗伤一次。老和尚的佛元精纯浩大,却又温和敦厚,如同春风化雨,润物无声,一点点修复着骆乘风受损严重的经脉,抚平冰火冲突留下的创伤,驱散着无面僧幽冥魔罡残留的阴邪之气。在他的调理下,骆乘风的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虽然经脉的隐痛和冰火异力的冲突依旧存在,但已不像最初那般剧烈,至少可以勉强运转真气,进行一些简单的活动了。
除了疗伤,了凡大师偶尔也会与骆乘风聊上几句,多是谈些佛理禅机,或是指点他一些调息静心、稳定心神的法门。老和尚学识渊博,对武道、道法乃至上古秘闻都有涉猎,往往寥寥数语,便能切中要害,让骆乘风受益匪浅。尤其是在如何安抚、引导体内异力方面,了凡大师虽无具体功法传授,但其“不抑不扬,不取不舍,观其自在,顺其自然”的禅理,却给了骆乘风很大的启发,让他不再一味强行压制冲突,而是尝试着去“观照”、“理解”体内每一股力量的特质,寻找它们之间那微妙的、动态的平衡点。虽然依旧无法彻底解决冲突,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动辄便有失控爆体之危。
这日傍晚,了凡大师照例为骆乘风疗伤完毕,并未立刻离去,而是在蒲团上坐下,捻动念珠,似在思索什么。
骆乘风恭敬侍立一旁,经过几日相处,他对着这位深不可测、却又慈悲为怀的老和尚,已是由衷的尊敬。
“你的外伤已无大碍,经脉损伤也好了七成,剩下的需要水磨功夫,急不得。” 了凡大师缓缓开口,“只是你体内冰火异力冲突的根源未除,那守护神性也尚未与你完全融合,隐患仍在。继续留在此地,对你也无更多益处。”
骆乘风心中一凛,知道老和尚可能要“送客”了。他躬身道:“多谢大师连日来的救治与庇护,此恩此德,晚辈没齿难忘。晚辈伤势既已稳定,不敢再叨扰大师清修。只是不知……晚辈接下来,该当如何?”
“裴度裴大人,已通过隐秘渠道,与贫僧联络过了。” 了凡大师从袖中取出一封未曾署名的信笺,递给骆乘风,“他想见你。有些事,需要当面与你商议。”
骆乘风接过信笺,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寥寥数语,是裴度的笔迹,用的是只有他们二人知晓的暗语,约定明日晚间,在城南“流觞曲水”附近的一处隐秘宅院相见。信中还提到,已为他安排了新的身份和去处,并且,关于昆仑墟和“那件东西”,有了一些新的发现。
“新的发现?” 骆乘风心中一动,抬头看向了凡大师。
“裴大人未曾明言,但想必与你所求相关。” 了凡大师澹澹道,“你身负重任,又卷入这上古因果,天下虽大,恐怕也只有他能为你提供些许助力。只是,神都眼下已成是非之地,幽泉宗的触角已伸了进来,昨夜之事,虽被贫僧压下,但难保没有风声走漏。你离开大慈恩寺后,需万分小心,‘杨木’的身份,恐怕已不能再用。”
“晚辈明白。” 骆乘风点头。昨夜潜入藏经阁,虽未暴露真实身份,但“杨木”这个身份,是裴度通过陈记木工坊安排的。无面僧退走,必定会追查昨夜闯入者的来历,木工坊和王老实,恐怕已不安全。即便了凡大师做了遮掩,但谨慎起见,也必须舍弃。
“贫僧这里,有一件旧物,或许对你有些用处。” 了凡大师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枚拇指大小、非金非木、色泽黝黑、毫不起眼的珠子,递给骆乘风。
骆乘风接过,入手微沉,触感温润,仔细看去,珠子表面光滑,并无任何纹饰,也感应不到任何能量波动,就像一颗普通的黑色石子。
“此乃‘晦明珠’,是贫僧早年游历时所得,并非什么法宝,只有一个效用——混淆天机,遮蔽气息。” 了凡大师解释道,“随身佩戴,可遮掩你身上雀龟二钥的微弱波动,以及那守护神性的特殊气息。寻常卜算、追踪之术,难以锁定你的位置。不过,此珠对修为高于贫僧者,或持有特殊追踪法宝之人,效果有限,你需心中有数。”
骆乘风大喜,这“晦明珠”对现在的他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幽泉宗能通过某种方式感应到“钥匙”和“守护”气息,这珠子正好能弥补匿息符的不足。他郑重接过,贴身收好,再次深深一揖:“大师厚赐,晚辈感激不尽!”
“无需多礼。此珠于贫僧已无大用,能助你暂避灾劫,也是缘法。” 了凡大师摆摆手,又道,“另外,关于坤元盒,以及你身上的传承,贫僧有几句话,你要记住。”
骆乘风神色一肃:“大师请讲,晚辈洗耳恭听。”
“坤元盒中所藏,事关重大,牵扯上古一桩巨大因果。幽泉宗处心积虑想要得到它,所图非小。你既身负雀龟二钥,又引动了坤元盒,便已身不由己,卷入了这场因果之中。前路凶险,步步杀机,你要有心理准备。”
“其二,四象守护,并非简单的力量传承,更是一种责任,一种誓约。得之,幸也,亦是不幸。望你勿忘初心,善用此力,莫要为力量所迷,堕入魔道。”
“其三,你体内异力冲突,终究是心腹大患。昆仑墟远在西域绝地,神秘莫测,危机四伏。你若决意前往,需做好万全准备。裴度或许能为你提供一些帮助,但最终的路,还要靠你自己去走。”
“最后,” 了凡大师深深看了骆乘风一眼,缓缓道,“神都风云将起,暗流汹涌。你与裴度见面后,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天下之大,总有能容你暂且栖身、提升实力之处。待你真正有了自保之力,再谋其他不迟。”
了凡大师的谆谆告诫,如同暮鼓晨钟,敲在骆乘风心头。他深吸一口气,躬身道:“大师教诲,晚辈铭记于心,绝不敢忘。”
“去吧。今夜子时,会有知客僧引你从后山小径离开。此乃大慈恩寺护身符一枚,寻常妖邪不敢近身,你且收好,以防不测。” 了凡大师又递过一枚用红绳系着的、刻着梵文“卍”字符的小小木牌,然后闭上双眼,不再言语。
骆乘风知道,这是送客了。他对着了凡大师的背影,再次深深一揖,然后转身,默默离开了禅房。
月光如水,洒在静谧的禅院中。骆乘风回到自己暂住的小屋,盘膝坐在床上,抚摸着怀中温润的晦明珠和那枚小小的护身符,心中思绪万千。了凡大师的恩情,裴大人的谋划,幽泉宗的威胁,体内的隐患,昆仑墟的召唤,前路的凶险……千头万绪,涌上心头。
但他没有太多时间感慨。子时将至,他必须离开这座庇护了他数日的禅院,重新踏入那波涛汹涌的江湖,去面对未知的挑战与杀机。
他换上了一套了凡大师早已为他准备好的、普通香客服饰,将短刀仔细藏好,晦明珠和护身符贴身佩戴。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简陋却给予他短暂安宁的禅房,推门而出,融入苍茫的月色之中。
其三:夜会裴度,前路定计
子时,大慈恩寺后山。
一条蜿蜒崎区、被林木掩映的小径上,一个穿着灰色僧衣、低着头的小沙弥,提着一盏气死风灯,默默前行。在他身后不远处,一个穿着普通青色布衣、做香客打扮的年轻人,不远不近地跟着,正是改换了装束的骆乘风。
小沙弥脚步轻快,对山路极为熟悉,七拐八绕,很快便来到了后山一处僻静的角门。角门虚掩,门外是荒芜的山道,通向山下。
小沙弥在角门前停下,转身,对着骆乘风双手合十,行了一礼,低声道:“施主,从此门出,沿着山道向下,约莫三里,有一处三岔路口,走中间那条,可通往南城。方丈吩咐,此一路,无人知晓。施主保重。”
声音清脆稚嫩,正是白日里偶尔给他送药送饭的那个小和尚。
骆乘风也合十还礼:“有劳小师父,代我多谢方丈大师。”
小沙弥不再多言,推开角门,侧身让开。骆乘风最后看了一眼月色下静谧庄严的大慈恩寺,深吸一口气,迈步而出,很快消失在苍茫的山道夜色之中。
下了山,骆乘风并未直接前往城南,而是先在城中绕了几圈,确认无人跟踪后,才按照信笺上的地址,找到了那处位于“流觞曲水”附近的隐秘宅院。
“流觞曲水”是神都南城一处着名的园林,以精巧雅致、曲水流觞的景致闻名,多文人雅士、富商巨贾在此宴饮游乐。裴度约定的宅院,就在园林西侧一条僻静的巷子深处,闹中取静,很不起眼。
骆乘风来到宅院后门,有节奏地轻轻叩响了门环。三长,两短,再三长。
片刻,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条缝,一个面容普通、眼神精悍的汉子探出头,上下打量了骆乘风一眼,低声道:“可是杨木兄弟?老爷已等候多时。”
骆乘风点点头,闪身入内。汉子迅速关上门,领着骆乘风穿过一个小巧的庭院,来到一间灯火通明的书房前。
“进来。” 书房内传来裴度那熟悉而沉稳的声音。
骆乘风推门而入。书房内陈设简单,只有一桌,两椅,一榻,几架书。裴度正背对着门,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几日不见,裴度似乎清减了些,眼中有血丝,眉宇间带着深深的疲惫,但那股不怒自威、执掌刑狱的锐气,却丝毫未减。他目光如电,落在骆乘风身上,仔细打量了片刻,尤其是在他包扎着的手臂和依旧有些苍白的脸色上停留了一会儿,这才缓缓点头:“能活着从大慈恩寺出来,看来是遇到了贵人。伤势如何?”
语气平静,但其中蕴含的关切,骆乘风却能清晰地感受到。
“多谢大人挂怀,幸得了凡大师救治,已无大碍,只是经脉之伤,还需时日调养。” 骆乘风抱拳行礼,心中也是一暖。他能感觉到,裴度对他的关心,是发自内心。
“了凡大师佛法精深,有他出手,是你的造化。” 裴度示意骆乘风坐下,自己也走到书桉后坐下,揉了揉眉心,叹道,“你南疆一行,当真是一波三折。老邢……唉,是本官对不住你们。”
提到老邢,骆乘风神色也是一暗。那个沉默寡言、经验丰富的老捕头,最终还是没能回来。
“大人,老邢他……” 骆乘风涩声问道。
“尸骨已找到,就在你们遇袭的山谷下游。身上有多处致命伤,是死于高手围攻,并非山洪。” 裴度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悲痛,“是影楼的人,还有……天机阁的痕迹。他们联手了,或者说,影楼本就是天机阁的爪牙。南疆的军饷贪墨,只是冰山一角,背后牵连甚广,甚至可能涉及到……皇室。”
骆乘风心头一震。涉及到皇室?这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裴度似乎不想多谈这个话题,话锋一转:“你的事,玄尘道长已详细告知本官。没想到,你竟有如此际遇,也难怪会引来幽泉宗那等邪魔的追杀。了凡大师既然肯庇护你,并赠你‘晦明珠’,说明他认可你,也意味着,你已正式卷入了这场波及天下的大因果之中。你可想清楚了,前路凶险,九死一生,现在抽身,或许还来得及。本官可为你安排,远离神都,隐姓埋名,过平凡人的生活。”
裴度的目光紧紧盯着骆乘风,似乎要看到他内心深处。
骆乘风沉默了片刻。平凡人的生活?曾经,或许是他所愿。但经历了南疆生死,目睹了天机阁、影楼、幽泉宗的种种恶行,身负神秘传承与朱雀玄武的因果,体内隐患重重,又被邪魔盯上……他还能回到过去吗?即便能,那些因他而死的同袍,那些被邪术残害的百姓,那金色虚影眼中深切的期望,还有自己胸中那股不甘平庸、想要追寻真相、掌握自身命运的火焰……能熄灭吗?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大人,乘风既已踏上此路,便无回头之理。老邢的仇,要报。南疆的冤,要雪。体内的患,要除。前路的迷雾,要拨开。更何况,幽泉宗既已现踪,所图甚大,若让他们得逞,恐天下大乱,生灵涂炭。乘风虽不才,亦愿尽绵薄之力。”
裴度看着骆乘风年轻却坚毅的面庞,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重的叹息。他点了点头,从书桉下取出一个包裹,推到骆乘风面前。
“这里面,是你的新身份文牒、路引,以及一些盘缠。你不再是‘杨木’,也不是‘骆乘风’。从现在起,你是‘陆远’,洛京人氏,家道中落的商贾子弟,因得罪地方豪强,变卖家产,前往西域寻亲、经商。这是鸿胪寺开具的合法商引,一路关隘,皆可通行。”
骆乘风打开包裹,里面果然有一套完整的身份文牒、路引,以及一叠不连号的银票和一些散碎金银。文牒制作精良,毫无破绽,显然出自高手。
“另外,这里是本官通过特殊渠道,搜集到的关于昆仑墟的所有信息,以及近十年来,所有前往西域探寻昆仑墟或与‘神山’、‘西王母’、‘上古遗泽’等相关传闻的人员、商队记录,其中一些可能有用,你仔细看看。” 裴度又推过一个厚厚的油纸包裹,里面是密密麻麻抄录的卷宗。
“还有这个,” 裴度从怀中取出一枚半个巴掌大小、通体漆黑、入手冰凉的铁牌,递给骆乘风,“此乃‘暗察司’的‘玄铁令’,见令如见本官。凭此令,你可在沿途各大州府的‘同福客栈’、‘悦来客栈’等特定联络点,获取情报、寻求帮助,或调用部分资源。但切记,非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动用,以免暴露行踪。”
骆乘风接过沉甸甸的铁牌和卷宗,心中沉甸甸的。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份新的身份和任务,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和信任。
“大人,那坤元盒……” 骆乘风想起了凡大师的话,问道。
“坤元盒之事,了凡大师已与本官通过气。” 裴度神色凝重,“此物干系重大,已被大师重新封印,由大慈恩寺秘密看守。幽泉宗不会死心,朝廷中,恐怕也有些人,在打它的主意。你既然与此物有缘,又身负雀龟二钥,前往昆仑墟,或许能解开其中奥秘。但切记,此事绝不可对第三人提起,否则必招杀身之祸。”
“乘风明白。”
“你打算何时动身?” 裴度问。
“晚辈伤势已稳定,不宜久留神都,以免夜长梦多。晚辈打算,明日便启程。” 骆乘风道。神都已是龙潭虎穴,幽泉宗的威胁如同悬顶之剑,他必须尽快离开。
裴度点点头:“也好。本官会安排人,明日一早,在城南‘十里亭’接应你,送你出城。之后的路,就要靠你自己了。西域路远,凶险莫测,不仅有天灾,更有人祸。天机阁、影楼、幽泉宗,甚至西域本土的各方势力,都可能成为你的敌人。万事小心,保全自身为上。”
“另外,” 裴度沉吟了一下,道,“玄尘道长不日也将离开神都,前往北地访友。他已与本官约定,若你西行路上遇到无法解决的困难,可往北地‘玄霜谷’寻他。这是他给你的信物。” 说着,又递过一枚小巧的、刻着云纹的玉符。
骆乘风接过玉符,心中暖流涌动。裴大人和玄尘道长,为他考虑得如此周全。
“去吧,好好休息。明日一早,会有人来叫你。” 裴度挥了挥手,脸上露出一丝疲惫,“记住,活着回来。本官在大理寺,等你交差。”
骆乘风起身,对着裴度,郑重地、深深地行了一礼。没有再多说什么,一切尽在不言中。他拿起包裹和卷宗,转身,大步离开了书房。
夜色更深,月光透过窗棂,洒在裴度略显孤寂的背影上。他望着骆乘风离去的方向,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低语道:“雏鹰终要离巢,是搏击长空,还是折翼陨落……就看你的造化了。骆乘风……陆远,一路……保重。”
窗外,传来更夫悠长的梆子声。神都的夜,依旧深沉。而一场跨越万里的西域之行,即将在这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悄然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