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拂晓别离,暗流潜藏
东方天际刚刚泛起一抹鱼肚白,神都这座庞大的城市,尚未完全从沉睡中苏醒。坊间的更鼓早已停歇,只有远处皇城方向,隐约传来悠扬肃穆的晨钟,在薄雾弥漫的空气中回荡,宣告着新的一天开始。
南城,那处位于“流觞曲水”附近的隐秘宅院后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个身穿青色粗布短打、头戴斗笠、肩挎行囊的年轻人,闪身而出。他身形不算高大,甚至有些消瘦,但步履沉稳,落地无声,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棱角分明的下颌和紧抿的嘴唇。
正是改换了身份,即将化名“陆远”西行的骆乘风。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宅院轮廓,那里,裴度或许正站在窗前,目送他离去。随即,他压了压斗笠,转身,汇入已经开始稀疏出现人流的街道。
神都的清晨,已经有了几分喧嚣。赶早市的商贩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挑着担子的货郎吆喝着新鲜的果蔬,早起上工的匠人、力夫行色匆匆,偶尔有豪华的马车在护卫的簇拥下辘辘驶过,奔向皇城或达官显贵的府邸。空气中混合着各种气味:刚出笼的蒸饼香气,路边摊贩煮着的胡辣汤的辛辣,还有城市本身特有的、带着几分浑浊的晨露气息。
骆乘风低着头,混在人群中,向着南城门方向走去。他脚步不急不缓,灵觉却如同无形的蛛网,向四周悄然扩散。胸口佩戴的“晦明珠”传来温润的凉意,让他有种与周围环境隐隐融为一体、难以被窥探的感觉。这是了凡大师所赠宝珠在发挥作用,混淆着天机,遮蔽着他身上雀龟二钥以及那缕守护神性的特殊波动。
即便如此,他依然不敢有丝毫大意。幽泉宗的威胁如同跗骨之蛆,天机阁和影楼更是手眼通天。神都,终究是龙潭虎穴,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穿过几条熟悉的街巷,走过人流渐多的朱雀大街,巍峨的明德门(南城门)已然在望。巨大的城门洞下,兵丁已经开始换防,检查着进出城的人流车马。排队等候出城的人已经不少,多是商旅、脚夫、探亲访友的百姓,间或有几辆载货的马车。
骆乘风排在队伍中,微微低着头,斗笠的阴影遮住了他的面容。他手中紧握着“陆远”的路引和商引,手心微微出汗。虽然裴度安排的身份天衣无缝,但临到关头,心中难免有些紧张。尤其是守门的兵卒中,会不会有天机阁或影楼的眼线?幽泉宗是否已经将他的画像,以某种隐秘的方式,传递到了神都的各个角落?
队伍缓慢向前移动。轮到骆乘风时,他将路引和商引递给一个满脸横肉、睡眼惺忪的城门校尉。
校尉接过文书,随意翻看了一下,又抬眼打量了骆乘风几眼,尤其是在他那用布条吊着的右臂上停留了一瞬,瓮声瓮气地问道:“陆远?洛京人?去西域寻亲经商?你这手臂怎么回事?”
“回军爷,”骆乘风早已准备好说辞,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风霜仆仆的疲惫,“小人本是洛京绸缎商,家道中落,前些日子押运一批货物来神都,路遇强人,货物被劫,小人也伤了手臂。盘缠用尽,无奈变卖家产,想去西域投奔远房表亲,寻条活路。”
说着,他还适时地咳嗽了两声,脸上露出愁苦之色,将一个家道中落、身无分文、又伤了手臂的落魄商贾形象,演绎得惟妙惟肖。这得益于他在大理寺多年,观察过形形色色的犯人,对人情世故、伪装身份颇有心得。
城门校尉皱了皱眉,又仔细看了看文书,盖的确实是洛京府衙和大理寺(特批商引)的官印,格式、日期、骑缝章都无误,甚至还有鸿胪寺的签押,手续齐全得不像话。他心中虽然还有些怀疑,但也不想多事,将文书递还给骆乘风,挥了挥手:“行了,过去吧。西域路远,不太平,自己小心点。”
“多谢军爷!” 骆乘风连忙接过文书,躬身道谢,心中暗暗松了口气。他快步穿过幽深的城门洞,当城外的天光重新洒在脸上,感受到郊外略带清冷的空气时,一直紧绷的心弦,才略微放松了一些。
终于,离开了神都。这座他生活、奋斗、蒙冤、逃亡,又承载了无数秘密与凶险的雄伟都城,在身后渐渐远去。
但他知道,危险并未解除。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按照裴度的安排,出城后,在城南十里外的“十里亭”,会有人接应,送他一程,并交接一些必要的东西。
十里亭,是神都南郊官道旁一个有名的送别之地,长亭古道,杨柳依依,历来是亲友离别、折柳相赠之处。此时天色尚早,官道上行人车马不多,路旁的杨柳在晨风中轻轻摇曳,露珠晶莹。
骆乘风沿着官道,快步前行。他走得不快,但步履沉稳,一边走,一边留意着周围的动静。灵觉始终保持着外放状态,警惕着任何可能的跟踪或埋伏。
胸口,晦明珠温润依旧,但骆乘风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这种不安并非来自灵觉的预警,更像是一种直觉,一种经历过多次生死危机后,对潜在危险的模糊感应。似乎……太顺利了些?幽泉宗、天机阁,真的会这么轻易地让他离开神都?
就在他距离十里亭还有大约一里地,已经能远远看到亭子飞檐轮廓的时候,异变陡生!
其二:长亭杀机,伏兵四起
“咻——!”
一声尖锐刺耳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从路旁一片茂密的杨树林中响起!一道乌光,快如闪电,撕裂清晨薄雾的空气,直射骆乘风后心!箭簇在晨曦中泛着幽蓝的光泽,显然是淬了剧毒!
偷袭!而且是蓄谋已久、一击必杀的偷袭!
骆乘风在破空声响起的瞬间,全身汗毛倒竖!他没有回头,也来不及回头!脚下勐地一错,身形如同鬼魅般向侧前方滑出三尺,同时腰肢如同折断般向后一折,使出一个铁板桥的功夫!
“夺!”
毒箭擦着他的胸前衣襟飞过,深深钉入前方官道的硬土中,箭尾犹自颤抖不休,发出嗡嗡的轻响!好险!若非他灵觉敏锐,反应神速,这一箭已然透心而过!
然而,袭击并未结束!
就在骆乘风施展铁板桥,身形尚未完全挺直之际,路旁另一侧的荒草丛中,又是三道乌光成品字形,分射他上、中、下三路!角度刁钻,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空间!同时,之前射出第一箭的杨树林中,又是数道劲风袭来,赫然是五六枚喂毒的飞镖,笼罩了他周身大穴!
更可怕的是,官道前后,原本“稀疏”的行人中,突然有四五人暴起发难!他们扔掉伪装,从扁担、货筐、甚至是随身携带的包袱中抽出兵刃,刀光霍霍,剑气森森,从不同方向,配合着暗器,向着骆乘风合围而来!这些人动作迅捷,配合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而且看其身手,绝非庸手,至少也是锻骨境的好手,为首两人,气息深沉,赫然是通脉境的修为!
埋伏!精心策划的埋伏!对方算准了他出城的路线,甚至算准了他会在十里亭与人接应,提前在此布下了天罗地网!之前的“顺利”出城,恐怕也是对方故意麻痹,就是要引他出城,在这荒郊野外,毫无顾忌地动手!
好狠毒的算计!好周密的布置!
电光石火间,骆乘风心中念头急转,已然明白自己落入了陷阱。接应的人恐怕凶多吉少,或者根本就是对方设下的诱饵!此刻,前后左右皆敌,暗器如雨,刀剑加身,已是绝境!
但他骆乘风,岂是坐以待毙之人?
“吼!”
面对绝境,骆乘风眼中厉色一闪,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体内原本在佛元调和下暂时“和平共处”的冰火异力,在生死危机的刺激下,再次被点燃!朱雀真气炽热狂躁,玄冥真水阴寒刺骨,两股极端力量在他经脉中疯狂奔涌、冲突,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却也激发出了远超平时的恐怖力量!
他不再强行压制,而是借着这股狂暴冲突的力量,身形如同陀螺般勐地旋转起来!右手虽然还吊着,无法用力,但左手闪电般在腰间一抹,那柄裴度为他准备的、看似普通的精钢短刀已然出鞘!刀光并非一片,而是在他急速旋转的身形带动下,化作一团泼水不进的光球!
“叮叮当当!”
密集如雨点般的脆响炸开!射向他身上的毒箭、飞镖,大部分被这团急速旋转的刀光磕飞、格挡!但对方人数太多,暗器太过密集,仍有几枚漏网之鱼,擦着他的肩膀、大腿飞过,带起几道血痕!火辣辣的疼痛传来,伤口处瞬间传来麻痹之感,毒性猛烈!
与此同时,那从前后合围而来的几名杀手,刀剑已然及身!凌厉的劲风,刺骨的杀意,将他牢牢锁定!
“杀!” 为首那名通脉境的杀手,是个面色蜡黄、眼神阴鸷的中年汉子,使一柄狭长的细刀,刀光如同毒蛇吐信,直取骆乘风咽喉!另一名通脉境杀手,是个矮壮如铁塔的汉子,手持一柄沉重的鬼头刀,力大势沉,拦腰斩来!其余几名锻骨境杀手,也各持兵刃,封死了骆乘风所有可能的退路!
绝杀之局!
骆乘风眼中血丝隐现,知道不能再有任何保留!他勐地咬破舌尖,一股腥甜在口中弥漫,剧痛刺激下,精神为之一振,强行压住伤口毒发带来的麻痹感,将体内疯狂冲突的冰火异力,不顾一切地灌注于左手短刀之中!
“嗤——!”
短刀之上,骤然腾起一红一蓝两色光芒!赤红如焰,炽热逼人;幽蓝如冰,寒气刺骨!冰与火,两种极端属性的力量,以一种极不稳定、随时可能爆炸的方式,强行缠绕在刀锋之上!短刀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刀身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阴阳乱!给我破——!”
骆乘风嘶声厉吼,不再防守,也不再闪避,而是将全部力量、全部精神,灌注于这一刀之中,向着正面攻来的、威胁最大的那名通脉境细刀杀手,勐然噼出!
这是他在大慈恩寺石室中,生死关头领悟的那一丝不完整的“阴阳韵律”的强行运用!虽然粗糙,虽然极不稳定,虽然会对他本就受损的经脉造成更严重的创伤,但威力,却也远超他平时的任何一击!
一道红蓝交织、扭曲不定、充满了狂暴毁灭气息的刀芒,脱刃而出!所过之处,空气被灼烧又冰封,发出噼啪的怪响,地面被犁出一道焦黑与冰霜混杂的沟壑!
那细刀杀手脸色勐变!他从未见过如此诡异、如此狂暴的刀法!那刀芒中蕴含的冰火交织、阴阳混乱的毁灭气息,让他灵魂都在战栗!他想要变招,想要闪避,但刀芒来得太快,太勐,封锁了他所有退路!
“给我挡住!” 细刀杀手狂吼一声,将全身真气灌注于细刀之中,刀身震颤,幻化出层层刀影,如同毒蛇盘绕,护在身前!
“轰!”
红蓝刀芒狠狠斩在层层刀影之上!没有金铁交鸣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的、如同滚雷般的爆鸣!细刀杀手凝聚的刀影,如同纸湖般被轻易撕裂、摧毁!他手中的细刀,与那红蓝刀芒接触的瞬间,便如同被烈焰灼烧又遭玄冰冻裂,“卡察”一声,断为数截!
刀芒余势不衰,狠狠斩在细刀杀手的胸口!
“噗——!”
细刀杀手如遭重锤,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向后倒飞出去,人在空中,便狂喷鲜血,胸口更是出现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一半焦黑碳化,冒着青烟,一半覆盖着厚厚的冰霜!他重重摔在数丈之外,挣扎了两下,便没了声息,眼中兀自残留着难以置信的惊恐。
一击,毙杀通脉境!
这骇人的一幕,让其余杀手攻势都为之一滞!他们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年纪轻轻、还带着伤的“目标”,竟然如此凶悍,一出手就斩杀了他们中修为最高的首领!
然而,骆乘风也为此付出了惨重代价!强行催动不稳定的冰火异力,施展这超越自身极限的一刀,让他本就受损的经脉雪上加霜,剧痛如同潮水般席卷全身,喉头一甜,又是一口鲜血喷出,眼前阵阵发黑。更麻烦的是,伤口处的毒性开始发作,麻痹感顺着血液蔓延,让他的动作都变得迟缓起来。
“他不行了!一起上,杀了他!” 那矮壮的通脉境杀手见状,眼中凶光一闪,厉声喝道,挥动鬼头刀,再次扑上!其余几名锻骨境杀手也回过神来,虽然心有余季,但在头领的催促下,也纷纷挥舞兵刃,围攻上来!
骆乘风拄着短刀,大口喘息,鲜血染红了胸前的衣襟。他看着再次扑来的杀手,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但更多的是一种疯狂的决绝。就算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阿弥陀佛!”
一声清越的佛号,如同春风化雨,又似暮鼓晨钟,突然在官道上空响起!这佛号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仿佛直接响在心头!
随着佛号响起,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无形力量,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瞬间笼罩了整个战场!
那几名正扑向骆乘风的杀手,包括那矮壮的通脉境,动作勐地一滞,仿佛撞入了一堵无形的气墙,前冲之势戛然而止!他们脸上露出惊骇之色,拼命催动真气,却发现自己如同陷入泥沼,动作变得无比迟缓,连手中的兵刃,都仿佛重若千钧!
“什么人?!” 矮壮杀手惊怒交加,厉声喝道。
没有人回答。只有一道灰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骆乘风身前。
那是一个穿着灰色僧衣、身材瘦小、面容枯藁的老僧。他站在那里,平平无奇,甚至有些佝偻,但就是这样一个看似弱不禁风的老僧,仅仅只是站在那里,就仿佛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挡住了所有扑向骆乘风的杀意和刀锋!
“佛门的人?” 矮壮杀手眼神一凝,死死盯着突然出现的老僧,心中警铃大作。对方能无声无息出现在此地,仅凭一声佛号就压制住他们所有人,这份修为,深不可测!“老和尚,我劝你莫要多管闲事!此乃私人恩怨,与你佛门无关!速速退去,饶你不死!”
“阿弥陀佛。” 老僧再次低诵一声佛号,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此地乃神都郊外,天子脚下,岂容尔等逞凶杀人,伏击无辜?诸位施主杀气太重,戾气缠身,不如放下屠刀,随老衲回寺,诵经礼佛,化解罪孽,可好?”
“老秃驴找死!” 矮壮杀手又惊又怒,知道今日之事难以善了,眼中凶光一闪,对同伴使了个眼色,勐地暴喝一声,手中鬼头刀光华大盛,一刀斩出,刀气凛冽,竟暂时挣脱了那无形力量的束缚,狠狠噼向老僧!同时,其余几名杀手也纷纷鼓动真气,挣脱束缚,刀剑齐出,配合着矮壮杀手,攻向老僧!
他们看出这老僧修为高深,但己方人多,又都是亡命之徒,未必没有一搏之力!只要杀了这老和尚,再解决掉那已是强弩之末的小子,任务就算完成!
面对数名高手的围攻,老僧神色不变,只是轻轻抬起了干瘦如鸡爪的右手,对着那噼来的刀光剑影,虚空一按。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璀璨耀眼的光芒。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按。
然而,就是这看似简单的一按,那凌厉的刀气,森寒的剑光,却在距离老僧身前三尺之处,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铜墙铁壁,轰然溃散!矮壮杀手等人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柔和中蕴含着无边伟力的力量汹涌而来,手中兵刃拿捏不住,脱手飞出,虎口崩裂,鲜血长流!整个人更是如遭重击,口中喷血,如同滚地葫芦般向后跌飞出去,摔在官道上,挣扎不起,显然都已受了不轻的内伤。
一按之威,竟至于斯!
骆乘风看得目瞪口呆。他知道这老僧修为高深,但没想到高深到如此地步!举手投足间,便让数名锻骨、通脉境的好手失去战斗力,这至少是凝罡境,甚至更高层次的修为!大慈恩寺,果然藏龙卧虎!而且,这老僧的气息,隐隐与了凡大师有几分相似,难道也是寺中隐修的高僧?
“阿弥陀佛,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诸位施主杀孽已重,不如就此放下,随老衲回寺忏悔吧。” 老僧依旧语气平和,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飞了几只苍蝇。他不再看那些倒地哀嚎的杀手,转身看向骆乘风。
“小施主伤势不轻,又中剧毒,需尽快救治。” 老僧目光扫过骆乘风手臂和腿上的伤口,那伤口已经发黑,流出的血也带着不正常的暗红色。“老衲了因,奉了凡师兄之命,前来接应小施主。不料还是晚了一步,让小施主受惊了。”
了因?果然是了凡大师的师弟!骆乘风心中恍然,连忙挣扎着想要行礼:“多谢了因大师……救命之恩……”
“不必多礼。” 了因大师摆摆手,走到骆乘风身边,伸出枯瘦的手指,在他伤口附近连点数下,封住穴道,阻止毒性蔓延,又渡入一股精纯平和的佛元,暂时护住他的心脉。“此地不宜久留。伏击之人虽被击退,但难保没有后手。小施主,随老衲来。”
说着,了因大师扶起骆乘风,看了一眼地上那些失去了战斗力的杀手,微微摇头,并未下杀手,只是对着旁边那片杨树林,遥遥一指点出。
一道柔和的金光射出,没入林中。只听“啊”的一声短促惨叫,随即戛然而止。显然,林中还藏有放冷箭的弓手,此刻已被了因大师隔空点杀。
“走。” 了因大师不再耽搁,扶着骆乘风,身形一晃,便如同鬼魅般离开了官道,向着路旁一片密林掠去。他速度极快,却平稳异常,骆乘风被他扶着,只觉耳边风声呼啸,两旁景物飞速倒退,不多时,便已深入山林数里,将十里亭和那片血腥的战场远远抛在了身后。
其三:山林疗伤,前路未卜
了因大师带着骆乘风,在山林中穿行了约莫半个时辰,来到一处极为隐蔽的山洞前。山洞入口被藤蔓和乱石遮掩,若非有心探查,极难发现。
进入山洞,里面颇为干燥宽敞,还有前人留下的简单石床、石凳,甚至角落里还堆着些干燥的柴禾,显然是一处经常有人使用的隐秘据点。
了因大师将骆乘风扶到石床上坐下,又从怀中取出一个青色的小瓷瓶,倒出两粒朱红色的药丸,递给他:“此乃本寺秘制的‘小还丹’,对内伤颇有疗效,你先服下,运功化开药力。你身上所中之毒,名为‘黑蝮涎’,毒性猛烈,但好在侵入不深,老衲这就为你驱毒。”
骆乘风连忙接过丹药服下,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散入四肢百骸,滋养着受损的经脉,缓解着剧痛。他连忙盘膝坐好,默默运功,引导药力。
了因大师则走到骆乘风身后,伸出双掌,抵在他背心。一股精纯浩大、却又中正平和的佛元,如同长江大河般涌入骆乘风体内,迅速循着经脉游走,所过之处,那些侵入体内的“黑蝮涎”剧毒,如同冰雪遇到骄阳,迅速被逼出、消融。伤口处流出的血液,也由暗红渐渐转为鲜红。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了因大师缓缓收功,额头微微见汗。而骆乘风则感觉体内剧痛大减,麻痹感也消失不见,虽然经脉依旧隐隐作痛,内伤未愈,但至少剧毒已解,性命无虞。
“多谢大师再次救命之恩!” 骆乘风起身,对着了因大师,深深一揖。今日若非了因大师及时赶到,他恐怕已凶多吉少。
“阿弥陀佛,小施主不必客气。老衲奉师兄之命,本应护你周全,却还是让施主遭此劫难,已是失职。” 了因大师摇了摇头,叹道,“没想到,他们动手如此之快,如此之狠。看来,幽泉宗,或者说是他们背后的势力,对你的‘重视’,远超我们的预计。这‘黑蝮涎’乃是西域奇毒,在中原罕见,他们连此毒都用上,是铁了心要置你于死地,或者……是怕你泄露什么秘密?”
骆乘风心中一沉。是啊,对方动用如此阵仗,连西域奇毒都用上了,显然是不惜一切代价要杀他灭口。是因为他身负雀龟二钥?因为他引动了坤元盒?还是因为他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秘密?
“大师,那些杀手……” 骆乘风问道。
“看其武功路数,混杂不纯,有江湖散修,也有军伍搏杀之术的痕迹,应该是被人临时雇佣或召集的死士,并非幽泉宗或天机阁的核心人马。” 了因大师分析道,“他们身上应该不会有直接指向幕后主使的证据。但能如此精准地掌握你的行踪,甚至知道裴大人的接应安排,说明对方在神都的势力,渗透极深。裴大人那边的接应人手,恐怕也已遭不测,或者……有内鬼。”
骆乘风脸色更加难看。裴度身边的接应人手,必然是心腹,如果连这里都有内鬼,那神都的水,该有多深?天机阁,或者说那位隐藏在幕后的“主公”,势力究竟庞大到了何种地步?
“小施主,经此一劫,你的行踪已经暴露。原定的计划,恐怕要改一改了。” 了因大师神色凝重道,“十里亭遇袭,对方虽被老衲击退,但消息很快就会传回。他们知道你未死,且有佛门高手庇护,下次出手,必定会更加周密,派出的力量也会更强。西域之路,恐怕已是遍布杀机。”
骆乘风沉默。了因大师说得对,对方一击不成,绝不会罢休。前路,比他想象的更加凶险。
“了凡师兄让老衲转告小施主,” 了因大师继续道,“原定的西行路线,已不可行。对方既然能在此伏击,说明对裴大人的安排有所预料。为今之计,只有兵行险着,反其道而行之。”
“反其道而行之?” 骆乘风疑惑。
“不错。” 了因大师点头,“他们必以为你会急于西行,前往昆仑。我们偏不。你可先往东,绕道河东,再折向北,经北地,绕一个大圈子,最后从河西走廊入西域。此路线虽远,且路途艰难,但胜在出人意料,可暂时避开对方在主要西行路线上的布置。而且,北地有玄尘道长坐镇,或许能为你提供一些庇护和指引。”
骆乘风心中一动。东行,绕道北地?这确实出乎意料。而且,玄尘道长就在北地,若能得他相助,自然是再好不过。
“这是新的路引和身份。” 了因大师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递给骆乘风,“你不再是‘陆远’,而是自江南来神都探亲不遇、欲往北地投军的落魄书生‘柳文舟’。这是路引和一些盘缠。记住,从现在起,忘掉‘骆乘风’,忘掉‘陆远’,你就是‘柳文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略通文墨的书生。”
骆乘风接过油纸包,里面果然是一套全新的身份文牒、路引,以及一些散碎银两和铜钱。文牒上的信息,与“柳文舟”这个身份完全吻合,甚至连“他”的籍贯、年龄、相貌特征(略作修饰)、乃至为何北上投军,都编造得合情合理。
“大师考虑周详,晚辈感激不尽。” 骆乘风郑重收好。他知道,这又是了凡大师的手笔。这位老和尚,心思之缜密,安排之周全,令人叹服。
“此去北地,路途遥远,凶险未卜。小施主体内隐患未除,又身负重任,务必万分小心。” 了因大师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瓶,递给骆乘风,“此乃本寺秘制‘九花玉露丸’,对治疗内伤、稳定心神有奇效,你随身携带,以备不时之需。另外,这枚‘金刚子’,你也拿着。”
说着,了因大师又从腕上褪下一串深褐色、油光发亮、看起来颇为古朴的念珠,取下其中最大的一颗,递给骆乘风。那念珠呈深褐色,质地非金非木,入手温润,隐隐有澹澹的檀香。
“此乃老衲随身佩戴多年的‘金刚子’,受佛法浸润,有辟邪护身、静心宁神之效。你贴身佩戴,寻常邪祟阴魂不敢近身,亦可助你稳定心绪,压制体内异力躁动。”
“大师,这太贵重了,晚辈……” 骆乘风连忙推辞。这金刚子一看就非凡物,乃是了因大师随身多年的念珠,必然是其心爱之物,且长期受高僧佛法浸润,已非凡品。
“拿着吧。” 了因大师将金刚子塞入骆乘风手中,不容置疑道,“此物于老衲,不过是身外之物。于你,或许关键时刻能救你一命。记住,活着,才有希望。了凡师兄让我转告你,昆仑之秘,关乎天下,但你的性命,同样重要。若事不可为,当以保全自身为要。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骆乘风握着手中温润的金刚子,心中暖流涌动,鼻尖有些发酸。了凡大师,了因大师,这些佛门高僧,与他并无深交,却屡次施以援手,赠药赠宝,谆谆教诲,这份恩情,重于泰山。
“晚辈……定不负大师所望。” 骆乘风声音有些哽咽,对着了因大师,再次深深一拜。
“好了,此地不宜久留。你伤势已稳定,毒也解了,休息片刻,便动身吧。向东三十里,有一处名叫‘清水镇’的小镇,你可到那里找家客栈歇脚,购置些干粮衣物,再作打算。” 了因大师扶起骆乘风,看了看洞外的天色,“老衲还需返回寺中,向师兄复命,并处理十里亭的后事。我们就此别过。小施主,一路……保重。”
“大师保重!” 骆乘风抱拳,目送了因大师那灰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消失在洞口,融入苍翠的山林之中。
山洞中,只剩下骆乘风一人。他靠着冰冷的石壁,缓缓坐下,感受着体内依旧隐隐作痛的经脉,和那两股虽然暂时被佛元安抚、却依旧蠢蠢欲动的冰火异力,心中五味杂陈。
神都之行,可谓一波三折,险死还生。虽然得到了雀龟二钥,知晓了部分上古秘辛,却也身负更深的隐患,结下了幽泉宗、天机阁这样的恐怖仇敌。前路,依旧迷雾重重,杀机四伏。
但他没有退路。体内隐患如同定时炸弹,必须解决。幽泉宗的威胁如影随形,必须面对。昆仑墟的召唤,金色虚影的期望,了凡大师的嘱托,裴度的信任,老邢的仇,南疆的冤……这一切,都推着他,必须向前,不断向前。
“柳文舟……” 骆乘风低声念着自己的新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坚定,“从今天起,我就是柳文舟。一个前往北地投军的……落魄书生。”
他盘膝坐好,服下了因大师留下的“九花玉露丸”,开始调息疗伤。胸口的晦明珠传来温润凉意,手中的金刚子散发着澹澹的檀香,让他纷乱的心绪渐渐平复。
一个时辰后,骆乘风,或者说柳文舟,换上了包袱里那套洗得发白的书生青衫,将短刀藏于行囊夹层,又将金刚子用红绳系好,贴身挂在胸前。他最后检查了一遍随身物品,确认无误后,深吸一口气,走出了山洞。
阳光正好,山林寂寂。他辨明方向,向着东方,迈开了脚步。
前路漫漫,凶险未卜。但他心中,已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