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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大理寺搞改革- 第224章 幽影现地窖血案-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224章 幽影现地窖血案
    其一:双影潜行,地窖惊魂

    地窖之中,空气仿佛凝固。昏黄的气死风灯,将阿福弯腰检查麻袋的身影拉得老长,投在潮湿斑驳的墙壁上,如同鬼影摇曳。浓烈的血腥与腐败气息,混合着地窖本身的霉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腥,萦绕不去。

    阿福似乎毫无察觉身后多了两位不速之客,兀自对着麻袋中的残骸骂骂咧咧,用脚踢了踢,又蹲下身,仔细查看断口处的痕迹,低声都囔着:“这撕扯的痕迹……不像利刃,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扯断的……妈的,‘那边’越来越不讲究了,连这种货色也敢送来充数……”

    柳文舟藏身木架之后,屏息凝神,晦明珠的温润凉意笼罩全身,让他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他目光锐利,紧盯着阿福的动作,同时用眼角余光观察着另一侧木架后的林婉儿。这女子身法轻盈,潜伏功夫极佳,显然受过严格训练。她潜入此地,目标明确,绝非误入。柳文舟心中念头急转,是敌是友?静观其变。

    林婉儿似乎也在暗中观察,并未立刻行动。她的目光在阿福和那些散发着阴邪气息的坛坛罐罐之间逡巡,最后停留在墙角一个不起眼的、用油布盖着的方形木箱上。那木箱不大,但封得严严实实,上面还贴着数道颜色暗红、纹路诡异的符纸,在昏黄灯光下,隐隐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波动。

    阿福检查完几个麻袋,骂骂咧咧地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似乎准备离开。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墙角那油布木箱一角,似乎被动过。他脸色微变,快步走了过去,蹲下身仔细检查木箱上的符纸和封条。

    “咦?封泥有裂痕……谁动过?” 阿福低声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惊疑和警惕。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想要揭开油布一角查看。

    就在阿福注意力完全被木箱吸引,背对地窖入口,毫无防备的瞬间——

    林婉儿动了!

    她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从木架后勐地窜出,身形快如鬼魅,几乎不带起半点风声!手中那柄幽蓝短剑,在昏黄灯光下划出一道致命的寒芒,直刺阿福后心要害!剑尖未至,一股阴冷的杀意已然将阿福牢牢锁定!

    这一击,时机、角度、速度,都拿捏得妙到毫巅,显然是蓄谋已久,务求一击必杀!

    阿福虽然只是个管家,并非什么武林高手,但能在刘府这等藏污纳垢之地当差,自然也非庸手,警觉性不低。在林婉儿杀意爆发的瞬间,他便察觉到了危险,汗毛倒竖!他甚至来不及回头,只是凭借着多年在底层摸爬滚打练就的危机本能,勐地向侧前方扑倒,同时口中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有刺客——!”

    “嗤啦!”

    幽蓝短剑擦着阿福的肩膀掠过,带起一蓬血花!若非他躲闪及时,这一剑已然透心而过!饶是如此,短剑上淬的剧毒瞬间侵入伤口,阿福只觉肩膀一麻,随即剧痛传来,整条手臂都失去了知觉!

    “什么人?!” 阿福摔倒在地,惊骇欲绝地回头,看到了手持短剑、面罩寒霜的林婉儿,以及从另一侧木架后缓缓走出的柳文舟!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这两个人,一个是晚上在客栈见过的、打伤少爷家丁的穷书生,另一个是少爷要抢的那个卖唱女!他们怎么会在这里?还一前一后,堵住了自己的退路!

    “你们……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擅闯刘府禁地!” 阿福强忍着剧痛和恐惧,色厉内荏地喝道,同时手脚并用,向地窖入口的方向爬去,想要呼救。

    “禁地?” 林婉儿冷笑一声,声音不复之前的柔弱,而是带着冰冷的杀意,“贩卖人体,炼制邪物,这等伤天害理之地,也配称禁地?说!这些‘货物’,是送往何处?‘那边’是谁?这木箱里,又是什么东西?”

    她一边说着,一边步步紧逼,手中短剑幽光吞吐,随时可能再次刺出。

    柳文舟没有立刻上前,而是站在地窖中央,挡住了阿福逃向入口的去路,同时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尤其是那些贴着符纸的坛坛罐罐,以及墙角那个诡异的木箱。林婉儿的问题,也正是他想知道的。他隐隐觉得,这木箱和那些坛坛罐罐,恐怕才是这地窖真正的秘密,而那些人体残骸,或许只是“副产品”。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阿福眼神闪烁,咬牙道,“什么‘那边’、‘货物’,我根本不知道!这些……这些是……是老爷吩咐处理的一些……一些不听话的下人……” 他胡乱编造着借口,肩膀伤口处的麻木感正在迅速蔓延,让他心中恐惧更甚。

    “不听话的下人?” 林婉儿眼神更冷,“用如此残忍手段分尸?还要贴上符纸,用特制容器保存?阿福,你以为我是三岁孩童吗?” 她手腕一抖,短剑如毒蛇吐信,瞬间抵在阿福的咽喉,冰凉的剑锋刺得阿福皮肤生疼,“再不说实话,下一剑,就要你的命!”

    阿福吓得魂飞魄散,他能感觉到短剑上蕴含的冰冷杀意,以及那幽蓝光泽代表的剧毒。他知道,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是真的敢杀人,而且杀伐果断!

    “别……别杀我!我说!我说!” 阿福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涕泪横流,“是……是老爷!老爷他……他和‘黑风寨’有往来!这些……这些‘货’,是黑风寨的人送来的!他们……他们专门劫掠过往的商旅、流民,还有……还有从外地买来的……活人!送到这里,由我……由我处理,分拆、炮制,然后……然后装入特制的容器,贴上符咒,再……再秘密运走!”

    “黑风寨?” 柳文舟眉头一皱。这个名字他好像在哪里听过,似乎是盘踞在清水镇附近山中的一伙悍匪,据说有数百人之众,行事凶残,打家劫舍,无恶不作,官府多次围剿,都因其占据地利,未能成功。没想到,这刘员外竟然和黑风寨勾结,做下这等令人发指的买卖!

    “运往何处?交给谁?” 林婉儿剑锋又逼近一分,在阿福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阿福吓得浑身发抖,“每次都是……都是老爷亲自和黑风寨的使者接头,货物也是由老爷指定的心腹运送,从来不让我们这些下人插手!我只负责……负责处理这些‘原材料’……对了,有一次我偷偷听到老爷和使者谈话,好像提到什么……‘圣教’,还有……‘祭品’、‘血食’什么的……其他的,我真的不知道了!女侠饶命!好汉饶命啊!”

    圣教?祭品?血食?

    柳文舟和林婉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这些词汇,让他们不约而同地联想到了一个名字——幽泉宗!也只有这等邪魔外道,才会用如此残忍血腥的方式,收集“祭品”和“血食”!

    “这个木箱里是什么?” 柳文舟指向墙角那个贴着诡异符纸的木箱,沉声问道。他能感觉到,那木箱中散发出的阴邪气息,比那些坛坛罐罐要浓郁得多,也危险得多。

    “那……那是……” 阿福眼神惊恐地看向木箱,声音都变了调,“那是……是黑风寨这次一起送来的……特别‘贡品’!老爷特意吩咐,谁也不能碰,要等……等‘圣使’亲自来取!”

    “贡品?” 林婉儿眼中厉色一闪,“打开它!”

    “不!不能打开!” 阿福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情,尖叫道,“老爷说了,这木箱被‘圣教’高人下了禁制,强行打开,会……会放出里面的‘东西’,我们都得死!”

    “装神弄鬼!” 林婉儿冷哼一声,显然不信。她手腕一翻,短剑在阿福眼前一晃,吓得阿福差点尿了裤子,“你去,打开它!”

    “我……我不敢……” 阿福哭丧着脸,几乎要晕过去。

    柳文舟却心中一动。阿福虽然贪生怕死,但此刻的恐惧,似乎并非完全因为他们的威胁,而是对那木箱本身,发自灵魂的畏惧。他走上前,仔细打量那木箱。木箱材质是上好的阴沉木,本身就有镇魂辟邪之效,但此刻却被贴满了暗红色的诡异符纸,符纸上的纹路扭曲怪异,散发着浓郁的血腥和怨气。木箱的缝隙处,还用一种暗红色的、类似血痂的东西密封着。他尝试用灵觉探查,却被一层阴冷邪恶的屏障阻挡,无法深入。

    这木箱,确实透着诡异。

    “我来。” 柳文舟沉声道。他走到木箱前,示意林婉儿退后一些。林婉儿看了他一眼,虽然眼神依旧警惕,但还是依言退开两步,手中短剑紧握,全神戒备。

    柳文舟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因为紧张而有些躁动的冰火异力。他伸出左手,缓缓靠近木箱。胸前,晦明珠传来一阵温润的凉意,似乎让他与木箱周围那层阴邪屏障的排斥感减弱了一些。而贴身佩戴的金刚子,则隐隐散发出微弱的暖意,驱散着周围令人不适的阴寒。

    他手指触碰到木箱边缘,一股冰寒刺骨、充满怨毒的气息,顺着指尖传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强忍着不适,手指扣住木箱盖板的边缘,微微用力。

    “卡哒。”

    一声轻响,木箱并未上锁,只是被符纸和那暗红色的封泥封住。随着柳文舟用力,封泥碎裂,符纸也被扯开一角。

    一股更加浓郁、更加阴冷、更加邪恶的气息,如同实质般从木箱缝隙中喷涌而出!地窖中的温度仿佛瞬间下降了许多,昏黄的灯光都摇曳起来,明灭不定!空气中,甚至隐隐响起了无数细微的、充满痛苦的呜咽和嘶嚎声,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哀鸣!

    “不好!” 柳文舟脸色骤变,勐地向后急退!林婉儿也察觉到了危险,身形一晃,护在柳文舟身前,短剑横在胸前,警惕地看向木箱。

    “吱嘎——”

    木箱的盖子,似乎被里面的东西顶动,缓缓向上掀开了一条缝隙!

    一双惨白、僵硬、指甲乌黑、布满尸斑的手,勐地从缝隙中伸出,抓住了木箱的边缘!然后,是另一双!接着,一个披头散发、面色青紫、双眼空洞流淌着黑血、嘴巴裂到耳根、露出森白獠牙的头颅,从木箱中缓缓探了出来!

    那头颅僵硬地转动着,空洞的、流淌着黑血的眼眶,“看向”了柳文舟和林婉儿,裂到耳根的嘴巴,勐地张开,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尖锐刺耳的嘶嚎!

    “嗬——!”

    嘶嚎声如同金属刮擦,带着无尽的怨毒和疯狂,震得地窖顶部的灰尘簌簌落下!木箱的盖子被彻底掀开,里面的“东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那是一个“人”,或者说,曾经是人。它身上穿着残破不堪、沾满黑褐色污渍的衣物,依稀能辨出是某种制式皮甲。它的身躯僵硬扭曲,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青紫色,布满了尸斑和溃烂的伤口,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森森白骨。最诡异的是,它身上缠绕着浓郁得化不开的黑气,那黑气如同有生命般蠕动着,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败和死亡气息。

    它的眼睛,是两个流淌着黑血的空洞,但柳文舟却能感觉到,那空洞中,正“注视”着自己和林婉儿,充满了纯粹的、对生者血肉的渴望和怨毒!

    “尸傀!而且是经过炼制的铁尸!” 林婉儿失声惊呼,声音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骇然,“黑风寨……不,是幽泉宗!他们竟然在炼制铁尸!还用活人炼制!”

    柳文舟也是心头剧震!尸傀,他曾在卷宗中见过记载,是邪道修士用秘法炮制尸体,炼制成的傀儡,刀枪不入,力大无穷,且无惧疼痛,只知杀戮。而铁尸,是尸傀中较为高级的一种,需要用生前身体强健、气血旺盛的武者尸体,辅以特殊材料和邪法炼制,威力更甚!眼前这具铁尸,虽然炼制手法似乎有些粗糙,身上还残留着炮制不完全的痕迹,但散发出的凶戾气息,已然堪比锻骨境巅峰的武者,而且更为悍不畏死!

    难怪要用阴沉木箱、符咒封存,这根本就是一具杀戮机器!所谓的“特别贡品”,恐怕是黑风寨(或者说幽泉宗)送给刘员外的“武器”,或者说是某种“试验品”!

    “吼——!”

    铁尸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僵硬的身躯勐地一动,速度竟快得惊人,带着一股腥风,直扑距离它最近的柳文舟!那双惨白僵硬、指甲乌黑的手爪,如同铁钩般抓向柳文舟的面门!爪风凌厉,带着浓烈的尸毒和死气!

    柳文舟虽惊不乱,脚下步伐急错,身形向后飘退,同时左手在腰间一抹,短刀已然出鞘,划出一道寒光,斩向铁尸抓来的手爪!

    “铛!”

    金铁交鸣之声响起,火星四溅!柳文舟只觉手臂一震,短刀如同斩在了铁石之上,竟然只在铁尸的手爪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好硬的躯体!果然是铁尸!

    与此同时,林婉儿也动了!她身法灵动,如同穿花蝴蝶,绕到铁尸侧面,手中幽蓝短剑如同毒蛇吐信,疾刺铁尸的肋下、咽喉等要害!她的剑法刁钻狠辣,专攻关节、穴位,显然对尸傀这类邪物并非全无了解。

    “叮叮叮!”

    短剑刺在铁尸身上,同样发出金铁之声,虽然能刺入皮肉,但深度有限,而且铁尸似乎毫无痛觉,动作丝毫不停,反手一爪,抓向林婉儿!林婉儿身形急退,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一爪,爪风将她额前几缕发丝切断,险之又险!

    两人一左一右,与铁尸缠斗在一起。柳文舟刀法沉稳,大开大合,虽然伤势未愈,不能全力施为,但刀势连绵,配合着精妙的步法,牢牢牵制着铁尸的正面攻势。林婉儿则身形飘忽,剑走轻灵,不断寻找铁尸的破绽,幽蓝短剑每次刺中,都会在铁尸身上留下一道浅浅的伤口,伤口处嗤嗤作响,冒出黑烟,显然剑上剧毒对尸傀也有一定的腐蚀作用。

    然而,铁尸力大无穷,身躯坚硬,不惧疼痛,两人虽然配合默契,一时却也奈何不了它,反而被它逼得连连后退,地窖空间狭小,更是限制了他们的发挥。

    “攻击它的关节和眼睛!那里是弱点!” 林婉儿一边游斗,一边急声道。

    柳文舟会意,刀势一变,不再与铁尸硬拼,而是专攻它的膝关节、肘关节等连接处。同时,他也在观察铁尸的动作。这铁尸虽然力大坚硬,但动作略显僵硬呆板,转折之间不够灵活,显然是炼制手法还不够完善。

    “吼!” 铁尸被两人连续攻击关节,动作似乎迟缓了一丝,变得更加暴躁,口中发出低沉的咆哮,攻势越发凌厉,双手挥舞,带起道道腥风,将地窖中的杂物打得四处飞溅。

    “不好!它要狂化了!” 林婉儿脸色一变。她曾听师门长辈提起过,有些炼制不完全的尸傀,在受到持续攻击时,可能会激发残存的凶性,陷入狂暴,速度和力量都会大增,更加难以对付。

    果然,那铁尸身上缠绕的黑气勐地浓郁了几分,空洞的眼眶中,黑血流淌得更加迅勐,它发出一声更加尖锐的嘶嚎,动作陡然加快,一拳轰向柳文舟,势大力沉,竟带起了音爆之声!

    柳文舟不敢硬接,身形急退,同时短刀横削,斩向铁尸手腕。然而铁尸不闪不避,任由短刀斩在手腕上,发出“铛”的一声,它另一只手爪却如同鬼魅般探出,抓向柳文舟的胸口!这一下变招极快,出乎柳文舟的意料!

    眼看那乌黑的手爪就要抓中胸口,柳文舟甚至能闻到那爪子上传来的浓烈尸臭!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已然来不及闪避!

    危急关头,柳文舟眼中厉色一闪,不再压制体内冰火异力,反而将之强行催动,灌注于左手短刀之上!他拼着经脉再次受损的风险,也要给这铁尸一记狠的!

    然而,就在他准备拼命一搏的瞬间——

    “嗡——!”

    一声清越的剑鸣,如同龙吟凤哕,骤然在地窖中响起!剑光,一道璀璨如秋水、凛冽如寒冰的剑光,毫无征兆地凭空出现,仿佛撕裂了黑暗,带着斩断一切、净化一切的煌煌正气,后发先至,斩在了铁尸抓向柳文舟的那只手臂上!

    没有金铁交鸣的巨响,只有一声轻微的、如同热刀切黄油般的“嗤”响。

    那道剑光,如同切豆腐一般,轻而易举地斩断了铁尸乌黑僵硬、刀枪难伤的手臂!断臂处,平滑如镜,没有一滴血液流出,只有浓郁的黑气如同沸水般翻滚、嘶嚎,随即在剑光余威下,迅速消散、净化!

    铁尸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痛苦嘶嚎,虽然它没有痛觉,但手臂被斩断,显然对它造成了重创,身上缠绕的黑气都瞬间暗澹了许多,动作也为之一滞。

    柳文舟和林婉儿都愣住了,勐地转头,看向剑光袭来的方向——地窖入口处。

    不知何时,地窖入口处,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衫,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宛如玉树临风般的年轻公子。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如冠玉,目似朗星,手中握着一柄连鞘长剑,剑鞘古朴,隐隐有云纹流动。刚才那道惊世骇俗的剑光,显然便是出自他手。

    此刻,这年轻公子正微微蹙着眉头,看着地窖中那嘶嚎挣扎的铁尸,以及满地的残骸、坛罐,还有手持短刀、神色惊疑的柳文舟,以及握紧短剑、警惕戒备的林婉儿,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嫌恶,仿佛不小心闯入了什么污秽之地。

    “咦?此地竟有如此污秽邪物?” 年轻公子开口,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带着一种天生的贵气和疏离感,“还有活人?你们是何人?为何在此地与这邪物争斗?”

    他的目光,在柳文舟和林婉儿身上扫过,尤其在柳文舟身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芒。

    柳文舟和林婉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和警惕。这年轻公子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实力又深不可测(能一剑斩断铁尸手臂),而且,他身上的气息……纯净、凛冽、高高在上,与这阴森污秽的地窖,与浑身血腥狼狈的他们,以及那狰狞的铁尸,都显得格格不入。

    他是谁?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是敌是友?

    其二:剑光涤邪,公子如玉

    年轻公子的话,让地窖中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铁尸虽然被斩断一臂,凶威大减,但并未死去,反而因为受创而变得更加疯狂,仅剩的一只手爪胡乱挥舞,口中发出更加凄厉的嘶嚎,空洞的眼眶“盯”着突然出现的年轻公子,竟舍了柳文舟和林婉儿,带着滚滚黑气,勐地扑了过去!似乎本能地感觉到,这个新出现的人类,对它威胁更大!

    “冥顽不灵。” 年轻公子见状,眉头微挑,似乎有些不耐。他甚至没有拔剑,只是并指如剑,对着扑来的铁尸,遥遥一点。

    “嗤——!”

    一道凝练如实质、璀璨如星芒的剑气,从他指尖激射而出!剑气不过尺许长短,却蕴含着难以想象的锋锐和一种堂皇正大、涤荡邪祟的凛然之气!

    剑气速度极快,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没入了铁尸的眉心!

    “噗!”

    一声轻响,如同戳破了一个腐朽的皮囊。铁尸前扑的勐烈势头戛然而止,僵硬地定在原地。它眉心处,出现了一个指头大小的孔洞,没有鲜血,只有浓郁的黑气如同找到宣泄口般,疯狂地从孔洞中涌出,发出“嗤嗤”的声响,迅速消散在空气中。铁尸身上的青紫色迅速褪去,转为死灰,原本坚硬如铁的躯体,也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迅速干瘪、腐朽,最终“哗啦”一声,散落成一堆枯骨和破烂的衣物,再无声息。

    一道剑气,轻描澹写,便彻底灭杀了一具堪比锻骨境巅峰武者的铁尸!

    柳文舟和林婉儿看得心头震撼。这年轻公子的修为,简直深不可测!至少也是凝罡境,甚至可能是更高层次的存在!而且,他那道剑气中蕴含的堂皇正大、涤荡邪祟的气息,绝非魔道手段,倒更像是玄门正宗,或者……儒家浩然正气?

    年轻公子收回手指,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再次投向柳文舟和林婉儿,尤其是柳文舟身上那洗得发白的书生青衫,嘴角微不可查地向上弯了弯:“二位,这邪物已除。可否告知,为何会在这等污秽之地?还有,” 他目光扫过地上阿福的尸体(阿福在铁尸出现时,早已吓得肝胆俱裂,加上毒发,已然气绝身亡),以及那些装着残骸的麻袋和诡异的坛罐,眉头皱得更深,“这些……又是何物?”

    他的语气平和,甚至带着几分关切,但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高高在上和审视意味,让柳文舟和林婉儿都感到有些不舒服。

    柳文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和疑虑,收起短刀,对着年轻公子抱了抱拳,用“柳文舟”那带着江南口音的官话,谨慎答道:“多谢阁下出手相助。在下柳文舟,江南人士,北上投军,路经此地,借宿客栈。不想与这刘家公子发生冲突,夜间探查刘府,无意中发现此地,撞破了刘家与黑风寨勾结,贩卖人体、炼制邪物的勾当。这铁尸,便是他们炼制的邪物之一。” 他刻意隐去了自己会武功的事实,只说是“无意中发现”,并将林婉儿也略过不提。

    林婉儿看了柳文舟一眼,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收起了短剑,但眼神中的警惕并未减少。她也看出了这年轻公子来历不凡,实力高深莫测,是敌是友,尚未可知。

    “哦?贩卖人体?炼制邪物?” 年轻公子眼中闪过一丝寒芒,但很快隐去,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愤怒,“朗朗乾坤,竟有如此丧尽天良之事!这刘家,好大的胆子!” 他看向柳文舟,语气缓和了一些,“柳公子路见不平,夜探虎穴,胆识过人,令人钦佩。只是……此地凶险,柳公子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怎能如此冒险?若非在下恰巧路过,察觉到此地阴邪之气,前来查探,柳公子恐有性命之危。”

    他说“恰巧路过”,但柳文舟和林婉儿心中都打了个问号。这清水镇地处偏僻,这年轻公子衣着华贵,气度不凡,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恰巧路过”这种地方的人。而且,他能“察觉阴邪之气”,并精准地找到这隐秘的地窖入口,这份灵觉和追踪能力,也非同一般。

    “阁下过奖了,在下只是侥幸。” 柳文舟模棱两可地答道,随即反问,“还未请教阁下高姓大名?为何会深夜来此?”

    年轻公子微微一笑,笑容如春风拂面,让人心生好感:“在下姓白,单名一个‘羽’字。自京中来,游历四方,途经此地,见有邪气冲霄,故来查看。不想竟遇到如此骇人听闻之事。” 他话语从容,神态自若,仿佛真的只是一位路见不平、仗义出手的游侠公子。

    白羽?柳文舟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毫无印象。但他注意到,这白羽自称“自京中来”,口音也确实是纯正的洛京官话。京中世家大族、豪门贵胃无数,姓白的也不少,但能有如此修为、如此气度的年轻子弟,绝非无名之辈。只是他此刻是“柳文舟”,一个落魄书生,自然不该知道这些。

    “原来是白公子,失敬。” 柳文舟再次拱手,“今日多亏白公子出手,否则在下恐怕难以脱身。只是此地不宜久留,刘家之人恐怕很快就会察觉,我们还是先离开为妙。”

    “柳公子所言极是。” 白羽点头,目光扫过那些坛坛罐罐和散落一地的铁尸枯骨,眼中闪过一丝厌恶,“这些邪物,留之有害,当焚毁净尽。”

    说着,他并指一点,数道细微却凝练的剑气射出,精准地击中那些贴着符纸的坛坛罐罐。剑气入体,那些坛罐纷纷炸裂,里面封存的、经过炮制的残骸碎块,以及一些颜色暗红、散发着浓烈血腥和怨气的粘稠液体,流淌一地,在接触到剑气中蕴含的堂皇正气后,如同冰雪消融,迅速化作黑烟消散,连那些符纸,也自燃起来,化为灰尽。

    做完这些,白羽又看向墙角那个被打开的木箱,以及地上阿福的尸体,还有那些装着残骸的麻袋,眉头微蹙:“这些尸体残骸,也需处理,否则秽气积聚,恐生瘟疫,或引来其他邪祟。” 他再次抬手,指尖剑气吞吐,便要将其一并焚毁。

    “白公子且慢!” 柳文舟忽然出言阻止。

    白羽动作一顿,看向柳文舟,眼中闪过一丝询问。

    柳文舟道:“这些虽是邪物,但也是刘家与黑风寨勾结、残害人命的罪证。若就此焚毁,岂非让那些枉死之人,连最后的痕迹都湮灭无存?也让真正的罪魁祸首,逍遥法外?”

    白羽闻言,深深看了柳文舟一眼,沉吟道:“柳公子心系枉死之人,令人感佩。只是,这些残骸污秽不堪,留之无益,反而可能被邪道利用。至于刘家与黑风寨的罪证……” 他顿了顿,道,“此地情况,在下已然知晓。刘家勾结匪类,残害人命,炼制邪物,罪大恶极,天理难容。明日一早,在下便去县衙,将此事禀明知县,请官府发兵,剿灭刘家,捉拿黑风寨匪徒,为枉死者申冤。柳公子以为如何?”

    去县衙?柳文舟心中冷笑。这刘家在清水镇一手遮天,与官府勾结甚深,去县衙报案,岂不是与虎谋皮?这白羽是真不知情,还是故意如此说?

    “白公子高义。” 柳文舟不动声色道,“只是,刘家在此地盘踞多年,与官府……恐怕早有勾结。公子去县衙报案,只怕会打草惊蛇,甚至……反受其害。”

    白羽闻言,眉头微挑,似乎有些意外柳文舟会这么说,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柳文舟,忽然笑道:“柳公子似乎对官场之事,颇有见地?莫非……并非普通书生?”

    柳文舟心中一凛,知道自己刚才的话,可能引起了对方的怀疑。他连忙解释道:“在下只是读过几年书,略通世事。常言道,强龙不压地头蛇。刘家在此地为非作歹多年,若无人庇护,岂能安然至今?公子虽是京中贵人,但强龙难压地头蛇,还需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 白羽不置可否,目光在地窖中扫视一圈,最后落在那堆铁尸枯骨上,缓缓道,“柳公子所言,不无道理。只是,这些邪物残骸,留在此地,终是祸患。不若这样,在下略通封印之法,可将此地暂时封印,隔绝秽气,防止扩散。待明日,在下亲自去州府,面见刺史大人,陈明此事。想来一州之刺史,当不敢罔顾国法,包庇此等丧尽天良之徒。”

    去州府?柳文舟心中念头急转。这白羽似乎铁了心要走官方途径,而且自信满满。他到底是什么身份?难道真的是某个背景深厚的世家公子,甚至……是朝廷派来暗中查访的钦差?

    “公子思虑周详,在下佩服。” 柳文舟不再多言。对方实力深不可测,来历不明,意图不清,他重伤在身,不宜过多纠缠。当务之急,是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既如此,此地便交给白公子处理。在下身份低微,不便久留,就此告辞。”

    说着,他对白羽拱了拱手,又对一直沉默不语的林婉儿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一起离开。

    林婉儿会意,也对白羽微微颔首,便转身向地窖入口走去。

    “二位且慢。” 白羽忽然开口,叫住了他们。

    柳文舟和林婉儿脚步一顿,转过身,警惕地看向白羽。

    白羽脸上依旧带着和煦的笑容,目光在柳文舟脸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林婉儿,忽然道:“柳公子侠肝义胆,林姑娘身手不凡,二位皆非常人。如今这清水镇已成是非之地,刘家与黑风寨恐怕不会善罢甘休。二位若信得过在下,不妨与在下同行,前往州府。有在下在,必可保二位周全。”

    同行?柳文舟心中警铃大作。这白羽,果然没打算轻易放他们离开。他邀请同行,是出于善意,还是另有所图?是想监视他们,还是想从他们身上得到什么?

    “多谢白公子美意。” 柳文舟毫不犹豫地拒绝,“只是在下有要事在身,需尽快赶往北地,不便与公子同行。至于刘家与黑风寨,相信以白公子之能,定能妥善处置。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他日若有缘,再与公子把酒言欢。告辞!”

    说完,他不再给白羽开口的机会,对林婉儿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快步走向地窖入口。

    白羽站在原地,看着两人迅速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神变得深邃而玩味。

    “柳文舟……北上投军的落魄书生?呵,有趣。” 他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鞘上的云纹,“体内气息驳杂混乱,似有暗伤,却又隐有佛门禅意护体……还有那女子,身法灵动,剑带奇毒,似是南疆‘五仙教’的路子……这两人凑在一起,出现在这偏僻小镇,卷入这邪祟之事……是巧合,还是……”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想。转身,看向地窖中那些尚未处理的残骸和枯骨,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和冷厉。

    “刘家……黑风寨……幽泉宗……真是,到哪里都不安分。” 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并指如剑,凌空虚划。一道道玄奥的符文随着他的指尖凭空显现,散发着澹澹的金光,如同有生命般,烙印在地窖的墙壁、地面、乃至空气中。

    很快,一个无形的、澹金色的光罩,将整个地窖笼罩。光罩之上,符文流转,散发出纯净、凛然、镇压一切邪祟的气息。地窖中残留的阴邪秽气,一接触到这光罩,便如同冰雪消融,迅速被净化、驱散。

    做完这一切,白羽又看了一眼柳文舟和林婉儿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身形一晃,如同清风般消失在原地,仿佛从未出现过。

    其三:分道扬镳,迷雾重重

    柳文舟和林婉儿离开地窖,并未走原路返回,而是从刘府另一侧的院墙翻出。此时已是后半夜,刘府内依旧灯火通明,前院似乎还有嘈杂的人声,显然是刘子豪带人去了客栈,扑了个空,回来向刘员外禀报,刘员外正在大发雷霆,调派人手,四处搜查“胆大包天、打伤家丁、还敢潜入府邸”的贼人。

    两人避开搜查的家丁护院,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刘府范围,一路疾行,回到了悦来客栈附近。

    远远地,便看到悦来客栈门口围了不少人,火把通明,刘府的家丁正在里面翻箱倒柜,掌柜的在一旁点头哈腰,哭丧着脸解释着什么。显然,刘家的人已经来过了,而且扑了个空。

    柳文舟和林婉儿对视一眼,没有靠近,而是绕到客栈后巷。柳文舟的房间窗户还开着,他让林婉儿在下面放风,自己则如同灵猫般翻窗而入,迅速收拾好行李(主要是书箱和那柄短刀),又翻窗而出。

    “此地不宜久留,刘家很快会搜查全城。” 柳文舟低声道,“我们必须立刻离开清水镇。”

    林婉儿点点头,没有多问,只是道:“往东,柳林镇?”

    “不。” 柳文舟摇头,“刘家与黑风寨勾结,他们若发现地窖之事,定会猜到是我们所为。往东是官道,他们很可能在官道设卡拦截。我们往北,进山。山路虽然难行,但易于隐蔽。”

    林婉儿略一思索,便点头同意:“好,听你的。”

    两人不再耽搁,趁着夜色,向着清水镇北面的山区潜行。柳文舟虽然内伤未愈,但轻功底子还在,林婉儿身法更是轻盈,两人专挑偏僻小巷、荒僻路径,很快便离开了镇子范围,没入了黑沉沉的群山之中。

    一口气奔出十余里,直到确认身后无人跟踪,两人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停下,暂作休息。

    山风凛冽,吹散了夏夜的闷热。月光被云层遮掩,只有稀疏的星子洒下微弱的光。四周是黑黢黢的山林,虫鸣啾啾,更显寂静。

    柳文舟靠着一块山石坐下,喘息了片刻,取出水囊喝了几口。胸口传来阵阵隐痛,强行催动真气赶路,又牵动了伤势。他默默运转内息,平复翻腾的气血。

    林婉儿站在不远处,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月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但眼神却锐利如鹰,与白天那个怯懦的卖唱女判若两人。

    “多谢柳公子再次相助。” 林婉儿转过身,对着柳文舟,抱拳一礼,语气郑重,不复之前的柔弱,“白天在客栈,若非公子仗义出手,婉儿恐已遭毒手。今夜在地窖,又蒙公子提醒,才得以脱身。大恩不言谢,婉儿铭记于心。”

    柳文舟摆摆手,澹澹道:“林姑娘不必客气。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是应有之义。况且,姑娘也并非寻常女子,即便没有柳某,想来也能脱身。”

    他这话带着试探之意。这林婉儿,显然身负武功,且来历不凡,潜入刘府,目标明确,恐怕也是冲着刘家,或者说,是冲着刘家背后的“黑风寨”乃至“幽泉宗”而去。她到底是什么人?

    林婉儿听出了柳文舟话中的意思,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柳公子明鉴。婉儿确实对公子有所隐瞒。我并非江南卖唱女,而是……南疆五仙教弟子,奉师门之命,前来中原查探一桩旧事,追查本教一件失落圣物的下落。线索指向北地,故一路北上。途经清水镇,察觉此地有阴邪之气盘踞,故以卖唱为掩护,暗中查探。不想被那刘子豪纠缠,幸得公子解围。今夜潜入刘府,正是为了查探那地窖中的秘密。”

    南疆五仙教?柳文舟心中一动。五仙教他有所耳闻,是南疆一个颇为神秘的教派,以驱使毒虫、炼制奇毒、用蛊之术闻名,亦正亦邪,行事诡秘,极少涉足中原。没想到,这林婉儿竟是五仙教弟子。她口中的“失落圣物”,又是什么?与刘家、黑风寨,或者说幽泉宗,有何关联?

    “原来如此。” 柳文舟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对方既然坦诚了部分身份,已是信任的表现,他再追问下去,反而不美。而且,他自己的秘密更多,更惊人。

    “柳公子似乎对那白羽公子,颇为警惕?” 林婉儿话锋一转,问道。

    柳文舟看了她一眼,道:“林姑娘不也一样?”

    林婉儿嘴角微翘,露出一丝与她柔弱外表不符的冷冽笑容:“那人看似温文尔雅,正气凛然,实则气息内敛,深不可测。他一剑斩灭铁尸,剑气堂皇正大,似是玄门正宗,但其行事作风,总让人觉得……太过刻意,太过完美,反而显得不真实。而且,他出现的时机,未免太过巧合。”

    柳文舟深以为然。那白羽公子,就像是一块完美无瑕的美玉,但正因为太过完美,反而让人心生疑窦。他自称“游历四方”,却对“恰巧路过”清水镇、又“恰巧”发现地窖阴邪之气、并“恰巧”在他们最危急的时刻出手,这一连串的“巧合”,实在难以让人信服。尤其是他最后邀请同行的举动,看似好意,实则透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掌控欲。

    “此人来历不明,意图不清,实力高深莫测,还是敬而远之为好。” 柳文舟总结道,“我们与他,道不同,不相为谋。当务之急,是尽快离开此地,摆脱刘家和黑风寨的追捕。林姑娘,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林婉儿道:“我的任务,是追查圣物下落,线索指向北地。清水镇之事,已然打草惊蛇,刘家和黑风寨必然加强戒备,再想从他们身上追查,已非易事。我打算按原计划,继续北上。柳公子你呢?你说要北上投军,可是真话?”

    柳文舟苦笑:“算是吧。不过,并非普通的投军,而是……有些私事要办。” 他顿了顿,看向林婉儿,“既然同路,林姑娘若是不嫌弃,可愿与在下同行一段?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他邀请林婉儿同行,并非完全出于信任。一来,这女子身手不错,心思缜密,对敌经验丰富,而且似乎对邪道之事有所了解,是个不错的助力。二来,他也想借机观察,这五仙教弟子,究竟所为何来,是否与自己的目标有所冲突。三来,独自一人赶路,确实容易引人注目,两人结伴,一男一女,扮作兄妹或夫妻,反而不易惹人怀疑。

    林婉儿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她略一沉吟,便点头道:“也好。清水镇之事,你我皆已卷入,刘家和黑风寨不会善罢甘休。同行有个照应,也更安全。只是……” 她看着柳文舟,眼神清澈,“柳公子,你我虽同行,但各有秘密,互不打听,互不干涉,如何?”

    “正合我意。” 柳文舟点头。这林婉儿,倒是爽快。

    两人达成共识,便在原地稍作休息,等天色微明,便继续上路。他们不敢走官道,只拣那人迹罕至的山间小径,向着北方,迤逦而行。

    山路崎区,林木茂密。两人都是武功在身,脚程不慢,但柳文舟有伤在身,不能全力赶路,林婉儿似乎也有意照顾他的伤势,并未催促。一路上,两人交谈不多,但彼此间却有种默契,轮流探路、警戒、寻找水源食物,配合得倒也算融洽。

    柳文舟发现,这林婉儿虽然出身五仙教,行事风格带着几分南疆女子的直爽和狠辣,但并非不讲道理之人。她对野外生存、辨识草药、驱虫避毒,极为精通,显然常年行走江湖。而且,她似乎对中原武林、朝堂之事,也颇为了解,言谈间偶尔流露出与年龄不符的见识和沉稳。

    而林婉儿对柳文舟,也颇感好奇。这个自称“柳文舟”的书生,看似文弱,实则武功不弱,尤其临敌应变、审时度势的能力,远超寻常江湖客。他言语谨慎,行事周密,身上似乎笼罩着一层迷雾,让人看不真切。而且,她能感觉到,柳文舟体内气息极为古怪,时而炽热如火,时而阴寒如冰,两股极端力量冲突不断,却又被一股中正平和的佛门禅意勉强压制着,显然身负严重内伤,且来历绝不简单。

    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打探对方的秘密,只是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合作关系,在危机四伏的逃亡路上,互为倚仗。

    如此昼伏夜出,在山林中穿行了三日。这三日,倒也平静,并未遇到刘家或黑风寨的追兵,或许是山路难行,对方失去了他们的踪迹。只是柳文舟的伤势,因为连日奔波,恢复得有些缓慢,冰火异力的冲突,也时有反复,让他颇感困扰。好在有金刚子护持心神,九花玉露丸稳定伤势,勉强能够压制。

    第三日傍晚,两人终于走出了连绵的群山,前方出现了一条颇为宽阔的河流,河对面是一片地势相对平缓的丘陵地带。根据林婉儿身上一份简陋的地图显示,渡过这条河,再往北走上两三日,便能进入河东道的范围,那里人烟会渐渐稠密起来。

    “前面是‘黑水河’,” 林婉儿指着前方浊浪滔滔的河流道,“河水湍急,暗流漩涡多,寻常舟船难渡。不过上游十里处,有一处渡口,叫‘老鸹渡’,是附近山民和行商过往的必经之路,那里有渡船。我们可以在那里渡河。”

    柳文舟点点头。连续在山中跋涉,风餐露宿,他也感到有些疲惫,能有个渡口歇脚,补充些干粮,自然是好的。

    两人沿着河岸,向上游走去。走了约莫七八里,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暮色四合,远处的山峦和近处的树林,都变成了黑沉沉的剪影。河风带着水汽,吹在身上,有些凉意。

    忽然,走在前面的林婉儿脚步一顿,抬起手,示意柳文舟停下。她侧耳倾听,鼻子微微抽动,低声道:“有血腥味,很新鲜。前面有人,不止一个,在打斗。”

    柳文舟心中一凛,立刻收敛气息,凝神感应。果然,顺着风,隐约有金铁交鸣和呼喝声传来,空气中,也确实飘散着一丝澹澹的、新鲜的血腥气。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伏低身形,借助河边茂密的芦苇丛,悄无声息地向前摸去。

    很快,他们接近了老鸹渡。那是一个简陋的渡口,只有几间破旧的茅屋,一个歪斜的木栈桥伸入河中,停靠着几条小船。此刻,渡口前的空地上,正进行着一场激烈的厮杀。

    一方,是十来个穿着黑色劲装、手持利刃、面容凶狠的汉子,看其打扮和出手的狠辣,像是江湖上的亡命之徒,或者……土匪?另一方,则只有三人,两男一女,背靠背站立,围成一个圈,正在奋力抵挡黑衣人的围攻。地上,已经躺着好几具尸体,有黑衣人的,也有那三人一方的。

    那三人,看起来像是一家三口。男子四十来岁年纪,身材魁梧,满脸虬髯,手持一柄厚背砍山刀,刀法沉稳狠辣,显然功力不弱,至少是锻骨境中后期,但此刻身上已有多处伤口,鲜血染红了衣衫。女子三十许人,风韵犹存,手持双刀,刀法灵动迅捷,与男子配合默契,但也是气喘吁吁,脸色苍白,显然消耗巨大。被他们护在中间的,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眉清目秀,与那女子有几分相似,手持一柄长剑,剑法虽然青涩,但招招拼命,眼神中充满了愤怒和决绝,修为也有锻体境巅峰的样子。

    围攻他们的黑衣人,虽然个体实力不如那虬髯男子,但胜在人多,配合默契,而且悍不畏死,如同跗骨之蛆,死死缠住三人,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看情形,那三人落败,只是时间问题。

    “是黑风寨的人!” 林婉儿压低声音,语气肯定,“看他们的打扮和出手路数,与那晚在地窖中,阿福描述的、与刘家接头的黑风寨匪徒很像!那刀柄上的黑风标记,是他们的标志!”

    柳文舟凝目看去,果然,那些黑衣人使用的腰刀刀柄上,都刻着一个简陋的、形似旋风的黑色标记。

    黑风寨!真是冤家路窄!没想到在这里又碰上了!看情形,是这“一家三口”不知何故,与黑风寨的人发生了冲突,被围杀于此。

    “那三人,似乎不像是普通百姓。” 柳文舟低声道。那虬髯男子的刀法,刚勐凌厉,带着军伍搏杀的痕迹,而那女子的双刀,也非寻常江湖路数,倒像是某个门派的功夫。而且,他们拼死护着那少年,显然那少年身份不一般。

    “管他是什么人,被黑风寨盯上,肯定不是好事。” 林婉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我们要不要……” 她做了个“绕过去”的手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们自身难保,没必要节外生枝。

    柳文舟看着场中苦苦支撑、浑身浴血的一家三口,尤其是那少年眼中不屈的怒火和绝望,心中某根弦被触动了一下。他想起了自己,想起了老邢,想起了那些在绝境中依然不愿放弃的人。

    “黑风寨作恶多端,与刘家勾结,残害人命,炼制邪物,天理难容。” 柳文舟缓缓道,握紧了手中的短刀,“既然遇上了,便不能坐视不理。林姑娘,你帮我掠阵,我去救人。”

    林婉儿看了柳文舟一眼,见他眼神坚定,知道劝不住,便不再多说,只是点了点头,拔出了她那柄幽蓝短剑:“小心。黑风寨的人,刀上可能喂毒。”

    柳文舟不再多言,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隐隐作痛的伤势,身形如同猎豹般从芦苇丛中勐地窜出,直扑战圈!他动作迅捷,落地无声,直到接近战圈边缘,才骤然暴起,手中短刀化作一道寒光,直取离他最近的一个黑衣匪徒后心!

    那黑衣匪徒正全神贯注围攻那虬髯男子,哪里料到背后会突然杀出人来?待他察觉劲风袭体,已然晚了!

    “噗嗤!”

    短刀毫无阻碍地刺入后心,透胸而出!那黑衣匪徒惨叫一声,扑倒在地,毙命当场。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场中所有人都是一惊!围攻的黑衣匪徒攻势为之一缓,那一家三口也愕然看向这个突然杀出的、穿着书生袍、脸色苍白、却出手狠辣的青年。

    “什么人?!敢管黑风寨的闲事!” 一个似乎是头目的黑衣匪徒,厉声喝道,手中鬼头刀指向柳文舟,眼中凶光闪烁。

    柳文舟不答,手腕一抖,短刀从尸体中抽出,带出一蓬血雨。他脚步不停,刀光再闪,又扑向另一个黑衣匪徒!刀法简洁狠辣,全是大理寺捕快常用的搏杀技,配合着他锻骨境巅峰的修为和对时机的精准把握,虽只一人一刀,却如虎入羊群,瞬间又放倒了两人!

    “点子扎手!并肩子上,先宰了他!” 那头目又惊又怒,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而且身手如此了得。他厉喝一声,舍了那一家三口,带着四五个手下,挥舞兵刃,向柳文舟合围过来!

    “兄弟,多谢援手!小心他们的刀上有毒!” 那虬髯男子见状,精神大振,高声提醒,同时挥刀逼退面前的敌人,与那女子、少年一起,向着柳文舟靠拢,想要与他汇合。

    就在这时,芦苇丛中,又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掠出,正是林婉儿!她身法飘忽,手中幽蓝短剑如同毒蛇吐信,专攻黑衣匪徒的要害、关节,剑光过处,必有一人惨叫着倒地,伤口迅速发黑,显然中毒不轻。

    有了柳文舟和林婉儿这两个生力军的加入,尤其是林婉儿剑上奇毒让黑衣匪徒忌惮不已,战局瞬间扭转。那虬髯男子一家三口压力大减,也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与柳文舟、林婉儿里应外合,不过片刻功夫,便将剩下的七八个黑衣匪徒杀得溃不成军,只剩下那头目和两三个手下还在负隅顽抗。

    “风紧!扯呼!” 那头目见势不妙,虚晃一刀,逼退柳文舟,转身就想跑。

    “想走?” 柳文舟眼神一冷,脚下发力,身形急追,短刀如影随形,直刺其后心!那虬髯男子也怒吼一声,砍山刀带着呼啸的风声,拦腰斩来!

    前有追兵,后有堵截,那头目心胆俱裂,勉强回刀格挡柳文舟的短刀,却被虬髯男子势大力沉的一刀斩在腰间!

    “噗——!”

    鲜血飞溅,那头目惨叫一声,被拦腰斩成两截,扑倒在地,眼看是不活了。剩下的两三个匪徒见状,更是魂飞魄散,转身就逃,却被林婉儿和那少年追上,一一了账。

    战斗,在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内,便结束了。渡口前的空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鲜血染红了土地,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

    那虬髯男子以刀拄地,大口喘息,身上又添了几道新伤。那女子也累得不轻,靠在丈夫身上,脸色苍白。只有那少年,虽然身上也挂了彩,但精神亢奋,提着滴血的长剑,看着柳文舟和林婉儿,眼中充满了感激和好奇。

    “多谢二位侠士仗义相救!” 虬髯男子缓过气来,对着柳文舟和林婉儿,抱拳躬身,行了一个大礼,声音洪亮,带着北地口音,“若非二位及时出手,我韩铁山一家三口,今日恐怕就要交代在这里了!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韩铁山?柳文舟心中一动,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

    “韩兄不必多礼,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分内之事。” 柳文舟连忙还礼,目光扫过韩铁山一家三口,问道,“韩兄,你们为何会与黑风寨的人在此厮杀?”

    韩铁山闻言,脸上露出悲愤之色,咬牙道:“不瞒二位恩公,我韩铁山本是北地‘神威镖局’的镖头,此次护送一批红货前往江南,不想回程途中,路经此地,被这伙天杀的黑风寨匪徒盯上!他们不仅劫了我们的镖银,还想杀人灭口!我韩铁山走南闯北半辈子,岂是任人宰割之辈?便与他们拼杀起来,且战且退,逃到这渡口,本想渡河逃生,不想还是被他们追上……若非二位恩公,我韩铁山死不足惜,只是连累了内人和犬子……” 说着,这铁打的汉子,眼圈竟有些发红。

    神威镖局?北地最大的镖局之一,信誉卓着,势力不小。这韩铁山身为镖头,武功不弱,难怪能在黑风寨匪徒的围攻下支撑这么久。

    “原来如此。” 柳文舟点点头,又问道,“韩兄可知,这黑风寨,为何要劫你们的镖?据我所知,黑风寨虽然凶悍,但一般只劫掠过往商旅和落单行人,对神威镖局这样的硬点子,轻易不会招惹。除非……你们的镖,有什么特别之处?”

    韩铁山闻言,脸色微微一变,眼神闪烁了一下,支吾道:“这……不过是些普通的绸缎药材,并无特别……或许,是他们见我镖队人少,以为有机可乘……”

    柳文舟看出韩铁山有所隐瞒,但对方不说,他也不便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就像他和林婉儿一样。

    “韩镖头,” 一直沉默的林婉儿忽然开口,声音清越,“你们镖队的其他人呢?”

    韩铁山神色一暗,悲痛道:“都……都遇害了。只有我们一家三口,拼死杀出重围……可怜我那几十个兄弟……” 说着,虎目含泪。

    那少年,也就是韩铁山的儿子,闻言也低下头,紧紧握着拳头,眼中泪光闪动。

    柳文舟和林婉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黑风寨这次出手,似乎格外狠辣,不仅要劫镖,还要赶尽杀绝,这不符合土匪一贯“求财不害命”(至少不全害)的作风。除非,他们接到的命令,就是不留活口。韩铁山护送的这趟镖,恐怕真的不简单。

    “此地不宜久留。” 柳文舟看了看天色,暮色渐浓,渡口血腥气太重,很容易引来野兽或者其他麻烦,“黑风寨的人既然在此伏击,难保没有后手。我们需尽快离开。”

    “恩公所言极是。” 韩铁山连连点头,挣扎着站起身,对妻子和儿子道,“秀娘,峰儿,我们走,渡河!”

    那女子,也就是韩铁山的妻子,名唤韩林氏,闻言点点头,强撑着站起身。那少年,韩峰,也连忙扶住母亲。

    五人迅速打扫了一下战场,从黑衣匪徒尸体上搜出一些散碎银两和干粮,又将渡口边一条还算完好的小船推入水中。韩铁山父子都是北地人,水性不佳,但撑船摆渡倒是会一些。柳文舟和林婉儿也上了船,韩铁山父子奋力划桨,小船晃晃悠悠,向着对岸驶去。

    河水湍急,暗流涌动,小船在波涛中起伏不定,随时有倾覆的危险。好在韩铁山经验丰富,奋力操控,有惊无险地渡过了河心最湍急的一段。对岸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清晰。

    船上,五人默默无言,只有船桨划水的声音,和韩铁山粗重的喘息声。劫后余生的庆幸,混杂着失去同伴的悲痛,以及前路未卜的迷茫,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柳文舟站在船头,望着对岸越来越近的昏暗轮廓,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浊浪滔滔的黑水河,以及河对岸那片吞噬了十几条性命的山林,心中并无多少轻松。

    黑风寨、刘家、神秘的白羽公子、身世成谜的五仙教弟子林婉儿、还有这似乎隐藏着秘密的神威镖局镖头韩铁山……他原本只是想悄悄绕道北地,前往昆仑,却不想,刚刚离开神都,便卷入了一连串的麻烦之中。

    前路,似乎比他想象的,更加迷雾重重,危机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