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宗的车没有停在陆家演武场。
它沿北街一直走到镇署前，车轮留下两道湿黑的印子。街上的人跟了大半条路，等最后一辆货车停稳，镇署门口已经挤得落不下脚。
陆野走得慢，反倒没有往里挤。
他右肩刚敷过药，衣领底下垫着一团冷布。每走十几步，背后两处肿伤便跟着衣料磨一下。青禾扶他，他嫌这姿势像半边身子没长好，走出陆家巷口便把胳膊收了回来。
左前臂也重新缠过。狼爪留下的深口已长住，族比时崩开的表皮昨夜才止血。手腕能转，五指也能合，只要布带被硬物压住，伤处仍会一跳一跳地热。
陆长山没有说什么，只把拐杖换到外侧，替他挡了两次从后面挤上来的人。
镇署门前已经搭起一座木台。方才从车上卸下来的铁角长匣横放在台中，红蜡没拆。四名青衣弟子分站两边，鞋底都沾着北街的黑泥。领头的人三十多岁，身材不高，腰间没有挂剑，只压着一卷磨毛边的名册。
他等人群自己静下来，才用刀背敲开封蜡。
匣里没有什么稀罕东西。最上面是一叠试牌、三块写着规矩的木板，下面放着一只巴掌大的灰白石盘。
街边先前踮脚的人矮下去一片。
那人把第一块木板插进架子，自报名姓梁岳，负责青石镇这一场开山试。声音不响，镇署屋檐下却听得清楚。
三项试，石锁、山道取旗、实战。
十六岁及以下，炼体三重以上，先验后试。各家递来的木牌只是地方荐名，验不过，背后的印再多也没用。石锁与山道会在这几日先做，最后一项和总排名仍在第三十日的南台决出。
陆野听到这里，先算了算日子。
不是今日把三项一口气做完。他还有两日能让肩上的肿消下去，离南台更远。药师那句三日内不得对抗，至少不必现在就拿来撞宗门的规矩。
人群里却有人急了，问三十日那天才算不算入宗。梁岳没有顺着一群人挨个解释，只把第二块木板竖起来。上面三列刻痕清楚：前两项记分，不淘尽；第三项之后按总分取人。
录多少，不写死。宗门看成绩，也看山口当年缺不缺人。
这句话让几家领着孩子来的父母都不大满意。对他们来说，最好是三项各写出第几名能进，落到谁家都算得明白。梁岳却已经翻开第三块木板。
木台旁的青衣弟子随后拆开两捆细竹牌。每块竹牌都穿着麻绳，正面空着，背后只烙一轮小太阳。通过验录的人要把姓名写上去，石锁一项在镇南空场，山道一项进黑风山外围；走哪条道、取哪种旗，要到入山前才抽。
宗门没有把所有规矩刻满木板。有人追问石锁到底多重，青衣弟子只抬手指向第二辆车。篷布底下露着一排黑沉沉的石角，大的能压断人脚，小的也不比陆野在弃骨车前举过的那只轻。问话的人顺着他手指看过去，自己闭了嘴。
陆野也看了两眼。他现在别说举石锁，穿外衣时把右手塞进袖子都得先低头找准。青阳宗把测试拆开，对别人是多跑几趟，对他却是留了一口喘气的空处。
奖品写得比规矩大。
首名可从续骨丹、开脉散和一门下品武技中先选一件，另入外门。第二、第三名取余下两件，是否入外门仍看三项总评。
人群这回没有立刻出声。
陆野看着“续骨丹”三个字。木板像是新刨的，墨还吃在木纹里，一横一竖都很普通。他从冬月初三惦记到今日的东西，原来写出来也只占那么一点地方。
梁岳用刀鞘点了点那一行：“先选就是先选。值钱与否，宗门不替你们挑。”
后面才有人低声议论开脉散和武技谁更贵。陆野没听。他的父亲就在身边，拐杖尖压着石缝里的薄冰。那只右脚始终没有落实。
有人替自家孩子算开脉散的市价，也有人说武技才是能传给下一代的东西。话传到街边已经变了样，先拿哪件奖品，竟被说得跟首名到手一样。一个卖热饼的老汉趁机把炉盖掀开，白汽扑了满脸，仍不耽误他把饼价抬高一文。
陆长山买了一张，掰下一半塞给陆野。药师不许对抗，没说不许吃。陆野右手拿不稳，便用左手接着，热饼上那点油很快渗进了包纸。
铁角长匣打开以后，验录便开始了。
各家名册先送，持牌的人依次进镇署西院。陆家的四枚牌由文吏捧去核印。陆天成排在最前，另外两名少年跟在他后面。陆野刚走到院门，坐场药师写的伤栏便被青衣弟子翻了出来。
“三日禁对抗”五个字压在新墨里，想装看不见也难。
梁岳过来捏了捏陆野右肩。手指按在肿处外沿，力道并不重，陆野的背还是绷住了。
“手抬起来。”
陆野抬到胸口便停。再高一点，肩窝里像塞着一块磨过刃的骨片。
梁岳没有叫他忍，也没说年轻人这点伤算什么。他把伤栏折回名册，说明日先验年岁与境界，负重和对抗另看安排。地方族比肯让伤者上场，是地方的事；青阳宗缺守山口的人，不缺一进门便要躺半个月的人。
陆野只问了一句：“延期扣分吗？”
“按伤从哪来。”梁岳看了一眼他颈下的验录牌，“为抢宗门名额负的伤，不扣。拿伤装弱，抬出去。”
他已经转向下一个人。陆野也没再追问。能验便够了。
陆天成在西院里待得比旁人久。
他没有上灰白石盘，只在青衣弟子验过骨龄以后，与一名陆家族老站到檐下。那族老手里多了一只红漆小罐，封口缠着油布。陆野认得那种罐子，陆家猎队冬末分血膏时用的就是它。猎户从赤角猪和角鹿的心血里熬膏，掺进淬体药材，年轻人练筋骨时能少熬几个月。
穷人家按指头刮，主支也不会整罐往一个人身上倒。
陆长山只看了一眼便往外走。他年轻时领过猎队膏，知道那罐子有多重。
回家路上，青禾去药铺值工，陆野跟父亲走在后面。经过肉摊时，摊主正拿刀背敲一根冻猪腿，声音一下下传到街尾。
陆野问那罐膏原本够几个人用。
“看怎么用。”陆长山说，“慢慢抹，三四个六重练一季。今夜全给一个人，罐底都得刮下来。”
“能到七重？”
“他若本就在六重末，能试。”
陆长山没说一定成。血膏能补气血，不能替人把骨头练熟。冲不过去，药力也不会再从皮肉里刮出来装回罐里。
陆野低头看自己的右手。五根手指能收拢，掌背裂口却拉得发疼。他没有那样一罐东西。灶房里倒还有大半包狼碎骨，可上次黑炉烧断了火，人也烧得躺了一夜。伤没好以前再试，那不叫追人，只叫给青禾多添一盆血水。
他回家喝药，睡了一个长觉。
药是青禾从铺里抓来的跌打散，加了两片最便宜的活血根，苦得舌根发木。陆野喝完趴在床上，右肩下垫着卷起的旧衣。醒过一次时，父亲正拿竹片替他量肿处，没有说轻了还是重了，只把冷布又换了一块。
傍晚醒来时，镇署那边还亮着灯。青阳宗弟子在街口挂了两盏青皮灯，继续核各家的名册。陆家主院北屋也没熄火，送热水的人进出两趟，第三趟带走的是空红罐。
陆野没去看。
他坐在灶房门槛上，用左脚压住一截麻绳，单手重新结松掉的刀柄。右手使不上死力，绳结打得难看。他拆了两回，第三回索性留着，反正明日只是复验，不进山。
院外偶尔有人跑过，都是去打听验录排到哪一家。陆野听了一阵，把门关上。该来的名次不会从街口跑进来，肩上的伤却会被冷风吹硬。
这一夜，镇上许多人睡得比族比前还晚。
次日天刚亮，镇署西院的灰白石盘摆上矮桌。石盘不量一拳能打多重，只验骨龄与气血层次。青阳宗弟子先让人掌心贴住凹槽，再以药水擦过指根。气血足一重，盘边便亮一道青纹。
陆野到得不早。他的肩布换过，衣服仍穿得很慢。进院时，前面已经验过十来人，有人三道纹刚好过线，也有人骨龄超了两个月，当场被凿掉验录牌背印。
陆天成站到了石盘前。
他脸色比昨日白，眼底发青，显然一夜没睡。两只手洗得很净，掌心边缘却留着一圈药灼出的红皮。血膏起了效，皮肉也烧破了。
青衣弟子照例问姓名、年龄、境界。
陆天成把手按进凹槽，先报了名字。
停了一息，他说：“炼体七重。”
院里安静下来。
石盘边第一道青纹亮起，接着是第二道。青光沿着粗糙石纹往上爬，越过第六道时慢了一下，最后在最外圈定住。
七道。
梁岳提笔，在名册上把原先的“六”划掉，写了个“七”。
陆天成收回手，掌心那圈红皮被石槽磨破了一点。他没有朝四周看，只把手在护腕上按了按，给后面的人让开位置。
轮到陆野时，两人正好擦肩。
陆天成看见他吊得不自然的右肩，只说了一句：“石盘不认伤。”
陆野把自己的手放进尚有余温的凹槽。
他当然知道。
石盘也不认谁家的一季血膏，是一夜用完，还是三个月慢慢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