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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荒焚骨- 第69章 九纹以前-玄幻魔法-17模板网
第69章 九纹以前
    青阳宗的年从一声钟开始。

    腊月三十深夜,临近子时,七峰各敲一次。钟声从断云岭上滚下来,丁七舍的人醒了一半。有人披衣去看山门灯火,也有人翻身继续睡。陆野听完第七声,把被子拉回肩头。

    天亮还要清灰。

    外门炉火不停。膳堂给值夜弟子添一勺肉汤,器峰清灰人多一只面饼,这便算年食。陆野干到午后,镇山令里多了两功,右掌的旧泡也重新磨红。

    赵小刀从兽院侧门探头,怀里抱着一只缺口陶锅。

    兽院杀了一头摔断腿的老角羊,肉归膳堂,骨和下水熬给杂役。赵小刀捞到半截没肉的腿骨,汤面只浮着几颗油星。他仍把锅抱得很稳,说泼一口便少一口。

    陆天成也来了。

    陆家托兽车送来一小包年货,两块咸肉,一袋炒豆。东西不多,纸包上却盖着族里的红印。陆天成没有带回丁七舍独吃,拎着咸肉在兽院墙边找到一块避风地。

    三个人用赵小刀的缺口锅煮汤。

    咸肉下锅后,角羊骨汤总算有了味。赵小刀怕肉被煮散,拿木勺来回捞,捞得陆天成烦了,叫他把勺放下。赵小刀嘴上答应,过一会儿又去捞。

    陆野吃了两碗。

    没人提南台谁输谁赢,也没人算这一锅该分几成。陆天成把炒豆放在石上,赵小刀拿走一把,又趁他不注意塞回去几颗,像是这样便没占外门弟子的便宜。

    锅底那截角羊骨炖到发白,仍没多少肉。赵小刀却不肯扔,说明早还能加水。陆天成说再熬只剩锅味,赵小刀便把骨头捞出来,准备带回去给看门老狗磨牙。

    陆野看着那块白骨,想起青石镇药柜后的黑炉和妹妹藏在路饼里的姜片。家里今年不会杀年兽,父亲不能下床,陆青禾大概会把两个人的饭一起端到床边。他没有在饭桌上说这些。兽院墙外的风很冷,汤却是热的,已经够他们安静吃完。

    陆天成那包年货里还有一张家信。他只看了一遍便折回袖里。赵小刀想问陆家今年谁领猎队,话到嘴边又去舀汤,没问。

    饭后,各人还是回各人的地方。

    赵小刀要赶晚料,陆天成去做恢复步法,陆野回器峰接第二轮灰车。山门里没有青石镇的爆竹,只有炉烟把雪面熏出一层灰。

    正月初一到初七,陆野一直在热灰轮差。

    进灰道只占三日,其余时候推车、筛砂、敲开冷结块。第一日手掌磨破,第二日换左手,第三日腰侧旧伤被车把撞了一下。往后的轮差平平无事,功记按日一点点落进镇山令。

    他学会先用撬杆试轴心,不再用手摸。何师兄教他看灰色:发蓝的灰还在吃风,外白内黑的结块不能立刻砸。裴烈右臂包着药布,前两日只点车数,第三日开始用左手推轻车。谁把未冷的灰倒进废筐,照样被他叫回去重筛。

    裴烈用左手写的车数很难看,头一天把“六”写得像“八”,结算时多出两车。任务吏对不上炉口落灰量,让全队在风里重数空车。

    那天是正月初二。午后的雪粒被炉风卷进棚里,落在册页上立刻化成黑点。任务吏把八车签一张张排开,问第七、第八车是谁推的。

    没人应。

    裂袋少年先不耐烦,说炉口自己少落两车,不能叫清灰队白补。何师兄翻了翻退砂槽,没替任何一边下结论,只让众人把空车拉回坡上。六辆车一字排开,余下两张签仍孤零零压在册边。

    裴烈站在册前,用左手重新写了一个“六”。上面那一横还是歪的,和旧签上的“八”一模一样。

    “我的。”他说。

    裂袋少年不说炉口了,却也没给领队留面子:“你一个字,叫五个人在风里多站半个时辰。”

    裴烈把错签抽出来,当场划掉自己的半日领队功。随后他用左手推起第一辆车,去翻车底积灰。伤臂使不上力,车轮在坡口歪了一次,陆野没有替他扶正,只在后面压住别让车倒回来。两个人一前一后,把六辆车重新过完。

    收工时天已经暗了。没人因裴烈认错便忽然敬服他,裂袋少年还在念少掉的半个时辰。只是次日第一辆车到册前时,众人都等裴烈把数字念出口,再看他落笔。

    裴烈念得很慢,裂袋少年仍盯着那只左手。等“七”字写清,他才推车下坡,没有再替炉口找错。

    陆野第一次看见月榜第一做错的不是刀路,而是两个歪字。错了以后,照样得和旁人一起把车推回来。

    初三午后,何师兄也看错一次灰温。他让人砸开一块外白结块,锤头落下,里面突然冒出红星,烧穿一只旧麻筐。众人用冷砂盖住,麻筐照价从当日公料里扣。

    七日里,退砂场只判废两次焦骨。

    第一批全烧成灰,陆野一块没拿。第二批只有七八斤,拆掉砂壳后比上回更少。他以工份签收,换三张兽院火签,分三夜炼完。

    七八斤听着不少,真正能看见暗红髓孔的只有三截。陆野已经吃过第一炉的苦,不再把可疑边角一并塞进黑炉。每夜只烧一小份,起炉前先把前次炉灰刮到白净。

    第一夜有半口髓液。第二夜炉底只有硬白灰,连油都没出。第三夜那截骨芯在火里裂成两片,黑炉耗了更多炭,才聚出最后一小口。

    赵小刀守着验灰,见第二夜什么都没有,问是不是火不够。陆野看着已经烧透的白灰,说骨头里面本来就空。火再大,也不能从空处挤出肉来。

    黑炉没有因为材料来自同一座炉就变得更会炼。

    一炉只出半口,另一炉髓孔早死,什么也没有。最后能封进蜡壳的只有两小口。陆野没有在年夜里连吞,先用功记换血食和足量粗饭,再将两口隔开数日。

    三张火签、三夜炭、四顿加肉的饭,再加左胯与右掌的药,正月初五结算时,陆野新挣的功记只剩下几道短红。焦骨不要钱,真正把它变成能入口的东西却从来不免费。

    八重往九重走得比前面慢。

    前几次赤髓入腹,热力总能很快找到筋骨的空处。这一次身体像装满的骨筐,硬往里塞只会从缝里漏。陆野做完热灰回来,腰腿都是沉的。他不再加练整套伏虎拳,只提水上坡,或者抱着空砂袋练换步。

    正月初五,第二口髓液已经用掉,验血石仍只有八纹。

    第九道纹不是完全没有。掌根边缘偶尔会泛起一线红,陆野一收力便灭。验血弟子只记稳定纹数,摇摆的那一道不能拿来进冲脉段。

    陆野失望了。

    他没有回去烧炉。焦骨已经没了,功记也被饭食、血汤、火签和伤药吃得只剩几功。再去抢高危任务,未必来得及在初八以前恢复。

    初六,他照常推完三车灰。

    第三车下坡时,右轮卡住。陆野以撬杆清槽,车身向左歪,他下意识用右肩去顶,旧痛刚起便停。他把脚向轮后挪半步,让腰胯接住车把,再叫后面的人压车。

    过去六重时,他能把水桶的晃动接回来。到了八重,这一车灰真正压下来,他仍不能一个人硬扶,却能在肩伤发作前把力换到腿上。

    当晚他没有服任何东西。

    只吃饭,睡觉。

    正月初七清晨,陆野把手放上验血石。

    前八纹很快亮起。第九纹停了片刻,才从掌缘慢慢延伸。颜色比第八纹浅,却没有在他收手前熄灭。

    炼体九重。

    任务吏在第三旬试册上补了他的名字。

    九重弟子可以进入负火道冲脉段。宗门也允许预借一份引脉药,不先收现功,药额直接记在镇山令下旬账中。

    陆野接过借药木条。

    上面没有写多少人成功,只写失败后药额不退。

    二十四功。

    他将木条折了一下,没有立刻按手印。

    镇山令里现有的几功还要吃饭。若签下这份药,下一旬接到的任务功记要先还债,伤药和血食仍得另算。

    任务吏把印泥推过来,也不催。

    陆野看了一会儿,在借药栏按下指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