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野醒来时,右脚已经踩进了水盆。
昨夜睡前,盆还搁在床脚外侧。他半夜大概翻过一次身,醒来只觉得右腿发胀,脚底下却是凉的。木盆被他踩歪,洗脸水漫过盆沿,顺着床板滴到下铺的空草鞋旁。
丁七舍的人还没全起。靠门那张床有人听见水声,拉开被角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陆野把脚收回来。
这一收,右腿脉路从小腹下方抽了一下,疼得并不厉害,却让膝盖晚了半拍。木盆被鞋底带着往前滑,盆底刮过石地,响了半间屋。
陆天成正坐在对面缠膝布。他伸手按住滑来的盆,没抬头:“昨夜开的是脉,今早拆的是床?”
“盆先动的。”
“它要真会动,任务堂能给它记功。”
陆野把地上的水擦掉,没有再拿新脉试第二次。
昨日下午从负火道出来,他还能把右腿拖在普通步子里。睡了一夜,脉口的胀痛散开,血气反而更容易往下走。起身时只要腰腹一紧,右脚便比他原本想的多送出去一点。
送得出去不是坏事。
问题是收不回来。
陆野换掉湿鞋,先用左脚站稳,右脚只跟着走。丁七舍到膳堂不过两段石阶,他走得比昨日冲脉时还慢。右腿不动用血气,仍是炼体九重打熬出的腿脚,吃饭不需要拿新开的脉显本事。
早饭是稀粥和一块硬面饼。陆野多添了一碗粥。药力已经散尽,胃口却没立刻退回去。他把面饼掰碎泡进碗里,吃完才去药棚复查。
昨日候药的长凳已经换了一批人。冲脉失败的那名弟子不在,桌角却留着一只没洗净的灰桶,桶沿结着冻白的药沫。
药徒拆开陆野肩上的布。
右肩只渗过一小片血,伤口没有再裂。真正要查的是新脉。药徒让他平躺,以两根手指沿右腿几处按下去,问麻不麻、热不热。陆野回答到膝弯时停了一下。
那里既麻又胀,像猎绳勒久后刚解开。
药徒用炭笔在药纸上圈了一处,没有给结论,只让他去棚外白石线走一遍。
白石线不长。许多刚开脉的人都走过,雪扫得干净,线两旁各摆着一排空木碗。陆野被分到的碗里盛了大半碗水,要求只用右腿新脉走到尽头,途中不能换手扶碗。
他端稳碗,试着把一缕血气送入右腿。
第一步很轻。
鞋底刚落地,人已经比平常多出半脚。碗里的水从前沿荡回来,陆野收腹停步,新脉却仍把余力往膝下送。他右脚向前擦了半寸,碗水泼在手背上。
第二步,他少送一半血气。
步子没有窜,脉路却在他想停时又胀了一次。水仍洒,只比上一回少些。
走到白线尽头,碗里只剩一半。
药徒接过木碗,看了看陆野的鞋印。前两步长,后几步短,最后一步为了收力,鞋跟在雪上拖出一道浅沟。
“疼到哪里?”
“膝弯以下,停步时最胀。”
“那就先学停。”药徒把冷敷布递给他,“新脉一天最多催动几回,疼得越过膝弯便收。发麻、发冷,再回来。你要拿它赶路,药棚不会替你补第二条腿。”
陆野接过布:“这算药吗?”
“基础冷敷不扣功。你要活血膏,照价。”
陆野没要。
冷敷布能用两次,晾干后便只是普通麻布。他把布缠在膝弯外侧,离开药棚时仍用普通步子。
药棚下方有一段练步坡,专给新开脉的弟子复查用。坡边没有兵器架,只埋着几根齐膝木桩。木桩顶端刷白,旁边堆着旧砂袋。有人用血气一脚蹬上坡,也有人在木桩前停不住,抱着袋子撞得满身白灰。
陆野本来已经走过去,又折了回来。
任务堂的后山牌认境界,也认控制印。药纸上若只写“脉口未闭”,最多能领普通差事;想拿猎场的刀牌,还要能在三步内送力、收力,证明不会在同伴背后突然窜出去。
看坡的杂役把一只旧砂袋扔给他。袋里装得不满,扛在肩上比负火道轻得多。陆野将袋口夹在左臂下,右脚踩上第一块白石。
第一步不用血气。
第二步才送。
他右腿一下越过原本该落脚的位置,鞋尖擦到前方木桩。砂袋向左晃,右肩跟着一紧。陆野赶在袋子撞桩前用腰把它拉回来,脚却已经踩出白线。
看坡杂役在药纸角上点了一个黑点,示意重来。
第二次,陆野把血气压得更细。右脚只快了少许,鞋底准确落在白石中间。可他刚要收步,新脉内的余力又涌到小腿,膝盖向前顶,砂袋底部还是碰响了木桩。
白灰簌簌落在裤腿上。
第三次,陆野没有急着把血气送到底。他只在抬脚时催动一瞬,脚掌越过坡口便立刻停送,剩下半步靠筋骨自己落下。砂袋没有碰桩,右腿脉路却从膝弯疼回小腹,像细绳被人突然绷紧。
他站在原处等疼痛退下去。
看坡杂役这才在黑点外画了一个圈。那不是控制通过的火印,只表示他能自行停手,不必留棚观察。
陆野把砂袋放回去。开脉前,他想的是如何把力送进最后一步;现在真正拦着他的,是力送出去以后怎样把脚留在自己要落的地方。
木桩不会躲人。
后山里的同伴会。
任务堂比药棚挤。
新旬第一日,旧任务在清账,新任务往板上挂。高处几块木牌刚出现便被人取走,取牌的人有的带刀,有的在镇山令上已经烧出四五格实红。陆野站在后面,没有伸手去抢。
他的镇山令只有第三格新亮,红线下压着一道细黑欠记。令牌贴上任务堂验石时,二十四功从石面一闪而过,前面几名弟子都能看见。
没人笑。
外门里背药额的人不止他一个。有人欠的是引脉药,有人欠刀室修补,也有人伤后多领了两旬血食。欠记不会让人掉境界,只会把以后挣到的功先吞进去。
陆野看的是后山猎场那一列。
猎场牌挂得最高,也旧得最快。上午刚补上的两块猎杀牌,边角已经被手汗浸深。有人从后堂交回一枚裂开的兽牙,任务吏只看一眼便让他先去回收房过秤;也有人带着空药篓回来,令牌在验石上一贴,当日功记刚亮便沉进旧欠记,连掌心都没捂热。
陆野看见那人把令牌翻过来,又翻回去。黑线短了一截,但膳堂午饭仍得另外想办法。
他自己的欠记更长。
最上面的猎杀牌要开脉三重以上,下面的围栏巡查也要有过后山印。新弟子能取的只有最下方一块:下圈试巡,沿外栏走一趟,带回三处兽痕和一份伤兽记录。完成后才给一次试猎印。
功不高,却能进后山。
陆野伸手取牌,任务吏用竹尺压住了牌角。
“昨日开的第一脉?”
“今天复查过。”
“复查让你能走,不等于让你领队。”任务吏把一张旧试巡签翻过来。正面有三栏:猎手、药位、押运。后两栏空着,“你缺的不是境界,是两道签。”
陆野看完才明白,下圈试巡不许弟子独走。猎手负责认路与驱兽,药位处理毒伤、判断伤兽能不能带回,押运由兽院出人出驮兽。若中途伤了驮兽,先从押运人的工钱里扣;若伤兽处置错了,药位也要在伤册上留名。
他又看了一眼功记。试巡完成,每名弟子各记五功,兽院杂役领日钱,不分弟子功。陆野的五功会先落进那道黑记号,连一碗加肉饭都换不出来。
任务吏见他不放手,便把竹尺抬开:“三日内补齐签押,随下一趟下圈队。补不齐,牌挂回去。”
陆野取下试巡牌。
板下还钉着一张猎场分料旧例。完整灵骨、皮角和可用兽肉按任务归宗门,碎裂、焦坏或沾毒的骨料统一入灰沟,不另记功。若经回收房画废,做工者可以按旧规申请处置,但不能在山里先拿。
这条规矩他看得比试巡路线久一些。
后山有废骨。
也有比洗骨场更严的秤签。
陆野把试巡签塞进衣襟,木片正好压在镇山令外侧。一个记着二十四功,一个还空着两道印。
药位要去药峰问。
押运那一栏,得从兽院侧门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