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坡的骡铃过了一夜,候选院里便听不见了。
第二天清晨,任务板上多了七道短墨。每道墨后写着守住的路口、归还的绳楔和牲口伤情。陆野那一行只到“外段低绳”,骨钉没有记在他名下。
巡山房收巡山房的证物,候选收候选的格子。
格子后面还有四日。
外门教习把旧总签挂在新板旁,没有重新誊一份干净的。陆野首轮的失器还在。第三组换位迟没有抹,石背沟那一块失标与半档送水也挤在下面。方坚旧水囊保管那一笔没有擦,贺武的停重器白签仍压在名字上方。
驮骡惊散算实事,午后的晒绳轮差却没因此取消。十名候选把西坡带回的三卷低绳摊在院里,拣草刺,晾湿泥。腹侧磨红的那头骡子就在外墙后吃草,偶尔隔墙喷一声鼻息。
没人再去看它。
绳上的泥一干便结硬壳,不搓掉,下一次拉开会割手。陆野用鞋底踩住绳头,左手慢慢捋。右掌只碰松处,捏到绳结时便换手。做完这一轮,木牌上只多一行普通轮差,不进第三记。
最后七日不是让人把前二十多日重活一遍。
缺哪一栏,便复核哪一栏。已经造成的失误照留,新完成记只能落进空处。
第三日先复持器。
第九号旧枪又从器房架上取了下来。红穗仍系在右侧,枪杆那道缓弯没有被人扳直。器房只重上了一遍枪头楔,旧木吃楔太深,再塞厚片反而容易胀裂。
练器坪没有木轮。
三道窄门沿碎石线错开放着,门间垂两只装草的旧布袋。候选带器穿门,碰袋不计中靶,只看器尖有没有撞门、回身时兵器是否离手,最后能不能放回对应架位。
陆野第一道门走得慢。
枪尖固定向左偏两指,他便让右肩先过,枪尾贴近腰侧。到第二道门,风把草袋吹回来,布袋擦过枪头。枪杆压低半寸,没有撞门,却在回身时绊到门边麻线。
麻线晃了两回。
教习在木牌上点一个小墨点。
不是失器,也不是完整无碰。陆野把枪送回架位,右掌新皮只发热,没有开裂。他没有争那根麻线原本就松,器房弟子随后把线重新系紧,墨点仍留在他名下。
贺武用轻棍走了同一条线。
他的棍短,过门容易,转身时却不能用左腕压住棍尾。第二只草袋从背后荡来,他让了一步,右脚出了碎石边。停重器不另添错,却也不替他把这一步抹掉。
方坚的短棍没碰门。
最后回架时,他先看了一眼木脚下的楔。那根楔比昨日高出一线,他抬脚避开,动作慢了一拍。完成记落下,快记没有。
十个人走完,门线边积了十种脚印。有人一味缩枪,过了前两门,回身时枪尾却扫翻木架;有人仗着短刀方便,跑得最快,归鞘时刀格卡住衣袖。教习没有另讲哪一种更好,只把翻倒的架子扶起来,将衣袖破口量给记录弟子看。
真正没有墨点的只两个。
陆野的名字不在里面。他看过一遍便去井边洗手,掌根的热意被凉水压下去,皮下仍有一点发胀。那点胀不会影响吃饭,到了明日再连走三遍窄门,就未必还是小事。
第四日复路线。
西坡与石背沟都不重走。教习在晒场铺开湿沙,要候选依照旧路册摆回宿点和水口。陆野按回程次序放下高缝、白石与水痕;盘子转过半圈,左右便全反了。他看了一阵,取走那块只靠方向才认得的白石,又把只在夜里走过一次的旧采面翻扣在沙中。
方坚把上游取水口摆得离换肩点太近,贺武只用右手,拨片最慢。三个人最后都翻掉一处没把握的岔路,路册边各落一个“缺”字。
第五日复器材。
长案上混着十只旧路包。陆野没拿肩带太短的新包,只用蜡头蹭开旧扣,换进一截干净布条。半里坡道尽头,他用布裹木片压住缸口,仍有细水从一侧渗。方坚封得更紧,却把一根应急楔落在缸边;贺武把粗绳换成两段短绳,单手能收紧,拆结却慢。三人的完成记都在,旁边也各留一处不满。
六日的格子一列列封住。
第六日傍晚,任务堂才把临时签挂出来。
前四的次序没有动。后面的名字却换了位置:陆野第五,方坚第六,贺武第七。
三人之间,各差一档。
临时签只管告诉他们,最后一日以前站在哪里。
贺武站在板前最久。
他的名字上一次还在第九,如今到了第七。再往上只隔一线,白签却同样挂得清楚。唐槐拄着一根药棚木杖坐在廊边,左脚仍不落地。末位名字下面空了两栏,他没有伸手去碰榜纸。
方坚先回器房交短棍。走过贺武身边时,两人谁也没停,只侧过肩,一前一后挤过板前那点窄地。陆野等人散了一半,才把第五后的墨线从头看到尾。
那条线很薄。
旧失器也很黑。
任务堂在板下挂了十只窄竹筒。
十只筒各不相同,里面按个人旧档放入三根补栏签。只能选一根。选得好,补上最后空格;选错了,也不会把先前完成记扣掉,只是少一次往前挪的机会。
方坚的三根签里有急楔补线。
他抽出来以后没有换。三段松绳、两只负沙木箱,哪里失力便把楔补进哪里。这是他做过最多的事,也是旧水囊以外最干净的一栏。
贺武拿的是轻棍护绳。
白签允许,药棚也在签角盖了小印。项目不要求双手对撞,只要沿护绳走完四处草靶,再把松开的绳环送回木桩。左腕不能用力,右手就得把持棍与回绳分开做。
陆野的筒里有三根。
旧路复摆,短坡回包,持器复线。
前两项更稳。最后一项用的仍是第九号弯枪,要过三道门、碰两只草靶、收枪回线,沙漏停前把枪放回原架。首轮失器不会消失,做完却能补持器栏最后一个空孔。
他把持器签挂到自己名下。
练器坪当夜开到二更。
晚食以后,坪里的人比白日还多。草袋换了新绳,窄门旁点着油灯。有人拿公棍走步,有人借木杆比门宽。器房准许加练,只在入口挂着一块木牌:练坏公器照价记账,伤耗照常入册。
陆野也去了。
他没有进门线。
第九号旧枪平放在验器架上。他按过枪头楔,摸了一遍杆身旧裂纹,再将红穗解下重系。红穗不是为了好看,弯处朝外时,它该落在右边。
枪没有多出新裂。
右掌握住后柄,三息以后便松开。白日过门留下的热意还在掌根深处,不痛,连续送枪却会把这点热磨成水泡。
贺武从坪边经过,看了一眼空着的门线。
“不走一回?”
陆野把枪放回木枕。
“明早还要走。”
贺武没劝。他的轻棍也没有带来,只在药棚领了半盆温水,回院后用布巾裹住左腕。方坚坐在廊下修两只公楔,刮掉的是旧毛刺,没有把楔尖削得更薄。
院里还有木杆落地的声音。
一下,又一下。
陆野吃完剩下的半块杂粮饼,把右手在温水里泡到指节发松。盆里只是热水,他也没另拿新布。擦干手后,缺口猎刀照旧压在枕下,天色刚过一更,他便躺了下去。
外面又有人走完一轮。
欢呼声很短,随后是器房弟子记归还号的声音。那一轮走得好不好,明日都不会替谁多出一格。
二更灯灭时,第九号旧枪仍躺在验器架上。
红穗垂在右边。
枪尖照旧偏向左边两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