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钟没响，练器坪三条线已经摆好。
左边是三道窄门和两只草袋，中间横着松绳与负沙木箱，右边四处草靶沿护绳排开。十根补栏签挂在各自线头，风一吹，竹片撞得又轻又密。
最后一日不抽先后。
三条线同时开，做完的人把签交到总案。没有选到这三项的候选在后坪完成自己的补栏，所有沙漏一同翻下。
陆野把第九号旧枪从木枕上提起。
昨夜没有多走一回，掌根那点热已经退了。右手合拢时仍能摸到新皮比周围稍硬，压上枪柄却不疼。
第一道门比昨日窄了一掌。陆野右肩先过，枪尾收在腰侧，左偏的枪尖便离门框多出一点空处。门后第一只草袋正往回荡，他没有追袋子，只等袋底从左向右摆到枪尖前。
枪尖碰布。
很轻，袋里干草只塌进去一小块。
第一处触记落下。
第二道门后没有草袋，地上却横了一截矮木。长枪要么抬高，要么缩身侧过。陆野把前手放松，让枪杆沿掌心向后滑。铁头越过门框，右脚落稳以后，他才把三寸外附送到后握。
血气没有往枪尖跑。
三寸淡热贴住后握，短短三息，只让枪尾不从汗里滑出去。陆野跨过矮木，前手重新握实，外附便散了。
第二只草袋在第三道门外。
它不摆，吊绳绕过小轮，由器房弟子忽快忽慢地往上提。陆野进门时，草袋刚升到胸口。他若直刺，左偏两指的枪尖会从袋边擦过。
他没有扳枪杆。
右脚向左挪了半步，整个人连枪一起换线。枪尖从袋底划过，没碰中。
草袋还在升。
陆野收枪时退了一步，让出门框，再从门外向里送第二次。没有外附，右手只压住弯枪后段，枪尖碰到袋角，吊绳抖了一下。
第二处触记也落下。
沙漏里还剩薄薄一层。
回线比碰靶远。陆野把枪竖不起太高，只能让铁头在前，沿三道门原路退出。第二道门的矮木擦过鞋底，他踉跄半步，枪杆撞上门边麻线。
麻线晃了。
木门没有倒，枪也没离手。
他回到起线，将第九号旧枪放进原来的木枕。枪头楔朝外，红穗在右。最后一粒沙落下以前，器房弟子的归架木签压在枪尾旁。
持器复线完成。
旁边的负沙木箱正往坡下滑。
方坚已经补下第一根楔。木箱拖着松绳，受力忽大忽小，第二处绳脚刚陷进湿土，他便把短楔斜插到绳后，没有一锤打死。
楔插得浅，木箱一沉便向下退出半寸。
方坚跟着补第二锤。
木楔吃住土，绳线停下。他跑向第三处时，袖口带倒了备用楔筐。七八根公楔滚到线外，其中一根掉进浅沟。
他没有回头全捡。
负沙箱还挂在绳上。先离开受力线，前面两根楔可能一起被拔。方坚从腰后取出自己的最后一根，补进第三处软土。木箱停稳，沙漏也只剩小半。
他回身捡楔。
沟里那根沾满泥，筐里却一根不少。方坚用袖口擦掉楔头泥水，按号放回。最后归还慢了一息，急楔补线仍记完成，器材快记没有补满。
右边护绳线上，贺武走到第四处草靶。
前三处都已经碰过。
轻棍在右手，左腕白签束在袖外。第四处的绳环故意套得松，棍尖一挑便滑向木桩底。若用左手托一下棍背，能更快把绳环送回桩腰。
贺武左手动了一下。
手指碰到棍背以前又收回去。
他把轻棍倒转，用棍尾压住绳环，右脚踩住余绳，再一点点往上送。绳环过了桩脚，却卡在一块翘起的木皮下。
沙漏见底。
贺武仍把木皮压平，将绳环送回原位，才收棍出线。四处草靶都碰过，绳环也归了桩，时限孔空着。
记录弟子在轻棍护绳后落下半格。
白签没有添罚。
左腕也没有加伤。
三条线撤下去时，太阳刚过东墙。
陆野右掌发红，掌纹完整。方坚蹲在水沟边洗公楔。贺武把轻棍擦净，白签仍系在腕外。三个人谁也没去总案问那半格够不够。
练器坪没有立刻空。
器房弟子量过门框，把被长枪擦松的麻线拆下重绕。负沙木箱抬上板车时，箱底漏出一小撮湿沙；方坚拿来的楔一根根摊开，泥水干在编号刻痕里。护绳桩最后才拔，第四处桩腰那片翘木皮被小刀削平，免得下一次再咬住绳环。
这些修整不回算成绩。
陆野在井边冲了手，红意慢慢退到掌根。贺武的左腕由药徒隔着白签按过两处，确认没有新肿，才放他离坪。方坚等公楔重新点完数，少一根便不能走。他数到最后，滚进浅沟的那根也已归筐。
三人回候选院时，早食的粥早凉了。
木碗沿结着一层薄膜，咸菜只剩碎梗。陆野把粥喝完，右手握碗没有发抖。院外不时有人从后坪回来，有的补栏签已被收走，有的竹片还挂在腰间，谁都不知道总案会先合哪一匣。
总案上摆着三只长匣。
第一记、第二记、第三记，各占一匣。封泥由不同教习拆开，十个人的名牌排在案边。总案按原栏合签，旧页留在最下，新墨不盖旧墨。
午钟响过，总签才从案上送到候选院。
榜纸没有贴在原来的木板中央，而是压在三张旧签上面。新纸窄，三张旧签的边角从下面露出来，黑墨、朱点和伤耗白条隔着纸仍能看见。
人群先看红线。
红线只画一笔，从纸左边穿到纸右边。它没有写“留”或“退”，却正好把第六与第七隔开。
裴烈第一。
许桐第二。
曹岳第三。
秦越第四。
陆野第五。
方坚第六。
红线画在方坚名下。
贺武第七。
后面是另外两名候选，唐槐仍在末位。十块名牌之间没有空行，红线却只认上面的六块。
陆野先看见红线，再看见自己的名字。
首记第九，第二记第七，如今第五。那道线终于落在他脚下。胸口绷了一个月的东西松开一点，他这才发现右手还攥着旧签。
三席还在九日以后，可这封信已经能写回青石镇：六人里，第五。父亲若已能扶着木架走到院门，青禾念到这一句时，大概会把纸往他手里再塞近一点。
前四没有围榜。裴烈去总案核首轮迟签，许桐把铁木枪交回器房；曹岳和秦越则把旧路包里的公物一件件倒回筐中。
方坚站在红线上方。
他的第六只比贺武高一档。方坚把短棍靠回墙角，先去器房把夜里刮过毛刺的两只公楔交清。六个人没有站到一起，榜纸只把名字排在了一起。
候选腕上的红细绳当场拆下四根。
贺武自己解不开左腕那根，便先用右手把绳结推松，再从指尖一点点褪下。他将红绳放进回收盘，轻棍按号交回器房。停重器白签没有随候选绳一起撕掉，药棚仍要求他再养三日。
他下午的去处已经写在普通任务板上：器房东廊，数护手、收木鞘。都是伤签允许的轮差。
候选院床尾挂着十只小木篮。
贺武把自己的换洗布和旧护腕装进去，单手提到外门东舍。篮子不重，左腕仍不用。他在这里住了二十多日，床板上只多出一道被刀鞘压出的浅痕。杂役过来换席时，那道痕也没有人专门刮掉。
方坚从床脚踢出那根薄楔，递了过去。
“东舍的床也响。”
贺武没接：“你先留着。六人院也不发新床。”
方坚把楔塞回床脚，用鞋尖顶紧。
唐槐的红绳由药徒拆下。
他的左脚今日仍只轻触地，短柄斧继续留在器房。七日禁负重签已经期满，药棚尚未做落地复核；复核以前，他仍不得领重器和负重任务。
另外两人也各领回原来的外门木牌。
候选院只留下六张床位。
傍晚，器房把原先分开的枪、刀、棍架推走，换进一排同样的厚背刀。刀鞘是旧黑木，护手只够挡住四指，刀背从根部一直厚到前段。
六人不再按原来的主练兵器领器。
裴烈不能用自己的刀。
许桐不能继续持枪。
曹岳与方坚也没有长短棍。
九日，三场连试。每场都用这一批厚背刀，抽号以后不得换。前六里只取三名正选、两名替补，剩下的一人同样回普通外门。
抽号木筒在六个人手里转了一圈。
裴烈先抽。他平日也用刀，验器时却没有直接挥动，只把刀横在木案上，看刃口是否崩缺。公刀的柄比他的旧刀细，护手也短，右前臂那块旧烫伤正好贴到鞘口。
许桐抽完号，习惯性把右手放到长枪后握的位置，摸空以后才压到刀柄。他原先枪头偏重，至少重量离手远；厚背刀的重处全聚在前臂，一抬便是另一种下坠。
曹岳试着把刀当短棍换手，刀背立刻拖慢半拍。他停下，重新用右手主握。秦越平日的窄背直刀轻稳，公刀入手后，刀鞘先在腰侧沉下去一寸。
方坚最后验完急楔才来。
他握刀的手没有伤，开脉五重也足够提起。可短棍能用棍尾补错，刀刃朝向若换晚了，先碰到的便是自己衣角。方坚只做了一次出鞘，又把刀推回黑木鞘。
六个人原来的兵器路子，没有一条能原样搬过来。
陆野把第九号旧枪最后看了一遍。
器房弟子剪下右侧红穗，连枪一起放回底层旧架。那道弯还在，枪尖也仍旧偏左，往后谁抽到它，谁再重新认一遍方向。
他从刀筒里抽出六号。
厚背刀比短枪短得多，重处却全压在手前。陆野握住刀根，刀尖立刻往下坠。三寸外附若送出来，只能固住后握，不能替他的手腕把整把刀抬平。
器房弟子在六号刀鞘上系好新木签。
九日从明日卯正起算。
第一场在第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