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号刀第二次卡在鞘口时,陆野的右脚已经落完了。
刀只出来七成。
黑木鞘被左手带得向前一晃,鞘口撞上护手,发出一声闷响。廊中的白布条还在半尺外,他连碰都碰不到。
昨天,他停不住刀尖。
今天一早,刀尖还没出来。
练器坪东侧搭了两条短廊。一条挂白布,供六人轮换;另一条只有墨绳与空木杆,用来练出廊和归刀。正式用的白木牌被收在器房里,免得今日先被砍坏。
陆野退回起线,将刀推入鞘中。
他想在出刀时就拦住前坠,右手只拔到那处旧毛涩,手腕已经往回收。毛涩被昨日下午清掉不少,刀背却仍在原处稍停了一下。前拉和后收撞在一起,刀便夹在鞘内。
第三次也是如此。
刀多出来一寸,仍未全出。
记录木片上连着落了三道短横。没有越线,也没有碰牌,三个空处比越线好看不了多少。
最左边短廊里,裴烈刚好走完一回。
一号刀贴着白布过去,布面凹下,没被刀刃割破。刀尖再向前两指便停。昨日重缠的薄麻已经被掌汗压实,拇指裂口没有再张开。
他出廊时,秦越从另一头进。
两人没有同时拔刀。裴烈先将一号刀归鞘,让开廊口,秦越才落脚。六个人共用两条窄廊,谁急半步,撞的不是木桩,是别人的刀背。
秦越今日压低了右肘。
四号厚刀比他的窄背刀慢,刀尖仍越过白布一小截。他没有硬停,顺着余势把刀口转向廊外,脚下又多走半步。墨绳没沾刀,他人却出了回线。
木片另记一横。
许桐站得比昨日近。他把右手从长枪后握的位置收回腰侧,刀全出了,白布却只被刀风吹了一下。前段距离缩短以后,他第一回反而算少了手长。
曹岳没有再换手。
他的二号刀从右侧劈出,力量压得住前坠,刀背也碰实白布。收刀时,宽掌攥着细柄没有让力,墨绳被刀尖挑得弹了两下。
方坚仍最慢。
他先看白布转到哪一面,再出刀。五号刀碰到布角,回收时停在墨绳里,算今日第一个完整来回。只是等他归刀出廊,旁边水漏已经落了大半。
快有快的错,慢也有慢的账。
陆野等空廊轮到自己,第四次站回起线。
这次,他没有盯墨绳。
左手拇指把鞘口向外顶开少许,右手拔刀。旧毛涩咬住刀背,他仍往外送,直到护手彻底离开鞘口。
六号刀终于全出。
刀尖也随之往下落。
陆野没有立刻扯回。他右脚沿廊线向侧面挪一掌,腰跟着转,厚刀的余势从白布右侧滑过去。
没碰布。
也没有越墨绳。
他把刀带回身侧,重新归鞘。
木片上第四道仍是空记,至少不再是半刀。
早食只有粗面馒头和稀汤。六把厚刀不能带进食棚,都压在门外长架上。刀签朝上,一到六排得整齐,刀鞘却被各人的腰带磨出了不同位置的灰痕。
方坚的五号鞘最低,方便短手拔刀。许桐把三号鞘向后移了两次,仍在找不妨碍长步的位置。曹岳的鞘口外侧多了一道新磕痕,是刀背急停时撞的。
陆野吃完馒头,拿起六号刀试了试鞘位。
若挂得太靠前,拔刀时要把右肩抬起。靠后,刀身出鞘后又会擦腰。最后他把系绳落在右胯偏后,刀鞘只斜出一掌。
方坚从旁边拿五号刀,先等他系紧。
“你挡路了。”
陆野往左让开。
两人换了位置,各自拔了一回空刀。六号刀不再擦腰,五号刀也正好从短处出鞘。
位置合适,不等于动作就成了。
两条短廊也不是一直有人练。
每轮过后,六人要自己把白布抹平,重新给墨绳上色。湿墨装在一只浅陶碟里,刷子只有两把。裴烈刷左廊,秦越刷右廊,其余人把被刀风吹歪的木杆扶回灰窝。
陆野轮到扶第三根杆。
杆脚松了,往里偏半指,白布的位置也跟着近了。他没有顺手踩实,而是先把木杆提回原孔,等器房弟子看过刻线,才添灰压牢。今日只是练习,廊宽却不能因谁扶过一回便少半指。
方坚把白布下端的绳结重新系好。布条不再拧成细股,风来时展开得更慢。
陆野站到廊后,看下一人拔刀。
从正面看,许桐的刀离白布仍远;换到侧后方,才能看出他的前脚已踩到了刀尖该停的位置。曹岳正好相反,脚还在后面,厚刀先把空处占满。秦越每次只多走一点,看着最不显眼,墨绳上的小黑点却没有少。
轮到陆野时,他先把左拇指从鞘口挪开。
父亲的缺口猎刀短,旧鞘又松,进山时一抖就能出。六号刀的护手更宽,若仍用左拇指顶着鞘口,刀背脱出的一刻,手指会留在刀刃旁边。
他先空拔了一回。
刀全出,左手也及时让开。没有白布,没有墨绳,只把这一件事做完。
第二回加脚。
刀背越过鞘口,右脚沿灰缝侧挪。前后没有抢在一起,六号刀的下坠便只剩手前那一截,不再把黑木鞘一同拖动。
第三回才重新挂布。
短廊外有人从水井挑桶经过,扁担吱呀一声。白布被桶边带起的风吹向廊柱。陆野已经拔刀,没有追布,任这一回空掉。
空记落在木片上。
他等挑水人走远,才退出廊口。练器坪不是封死的比试台,普通轮差的人照旧挑水、运木、送器油。明日木牌也不会为了他站稳。
早上剩下的半个馒头被他掰碎泡进午汤。汤里只有菜根,面块吸水以后涨开,勉强压住练刀后的空腹。裴烈另添了一碟肉,许桐吃的是任务堂定量,方坚把咸菜碎留到最后。六人仍各算各的食钱,进了同一条木廊也没有共一只饭碗。
午前,陆野第一次碰到白布,刀尖仍在墨绳上留下一点黑。
第二次碰布以后,他侧移得太早,人先让出了廊线。刀是收住了,脚底踩在外面的白灰里。
第三次,三寸外附送得太满。
刀根稳住,前段余势反压回来。右腕先麻,肩窝跟着一紧。他没有为了补触记重来,收刀退出短廊,等那点紧意散掉。
教习将他名下的当轮格压下去。
正式首试每人只有三次。若是明日,这三回便已经用完。
下午不再练整条木廊。
六个人每次只走两步。第一步拔刀,第二步碰布,然后停。归刀另算,不把一个错误拖进下一遍。
陆野前五次只做出刀。
刀身全离鞘,右脚才侧挪。右肩不抬,肘窝也不先锁死。第六次,他加上白布。刀背碰布时,右脚刚落在侧边灰缝,刀尖顺着布面滑开,没有正顶墨绳。
还差收止。
他把左脚跟进半掌。
不是向前,是把身子重新收回刀后。六号刀的重处没有被手腕单独拽住,腰胯先回,右肘最后贴向肋侧。
刀尖停在墨绳前三指。
白布还在摇。
这一次,木片上终于落了一个圆点。
陆野没有马上做第二遍。
右肩里那点旧涩尚在,却没往外扩。他垂刀等了两息,手指知觉完整,才把刀送回鞘。
后一轮,他又越线一次。
再后一轮,刀停住了,刀背却没碰到白布。一天结束,圆点仍只有一个。
裴烈留下四个。
秦越三个,许桐与曹岳各两个。方坚也只有一个,但他的越线最少,超时最多。
这些都不是正式分数。
练习木片晚间直接投入灰盆,湿墨遇火卷成黑边。谁也不能拿今天的圆点抵明日一次失手。
器房弟子把练习白布拆下,换上六块白木牌。
木牌并不按一条直线挂。第一块在胸前,第二块低到腰侧,第三块靠近廊柱,后面三块前后错开。牌面只比巴掌宽,边角都磨圆了,仍会被夜风吹得转动。
墨绳也重新拉过。
它离六块牌最近处只有半尺,最远处却有一尺。碰近牌容易越线,碰远牌又得先算刀长。三次入廊,每次由教习临时拨动其中两块。
裴烈看完便交刀离坪。
秦越蹲下系紧松开的鞋带。许桐量了眼廊宽,没有试步。曹岳把掌心残灰拍净,方坚等器房点清五号刀,才同众人一起回候选院。
陆野最后看的是第三块牌。
它挂在廊柱旁,风转到背面时,只露出半个白角。
今天那一个圆点,碰的是一整幅白布。
明日卯正,他却要先把刀完整拔出来,再在三次里找到三块会动的窄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