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手抬到胸口，疼意便从肩窝里出来。
不尖，也不往手臂下走。
陆野停在药棚外廊，没有再往上试。第二场结束时还能自己退去的热，到了傍晚已经冷下来，旧处却留下了一根细疼。
药徒先看手。
五指屈伸，虎口发力，指尖摸过冷铜片，知觉都在。再看肩。衣襟向下拉开一点，单层护肩受撞的位置只有浅红，没有青肿。
真正疼的地方在浅红后面。
药徒按到肩胛上沿，陆野右臂不自觉往下落了一寸。
旧伤册从后架取来。
旧窑救急后的那一页记着右肩撞柱、右胯青痛和停脉三日；旧火道回梁时又记过高绳牵痛，冷敷一夜、无新增伤罚。两处朱点隔了几十页，如今新墨落在同一个肩位旁边。
药徒没有只看旧册。
陆野把手掌贴上墙，先用三分力推，再松开。肩前不痛，肩后发紧。手臂横抬到胸口没有问题，再高一掌，细疼重新出现。向内转臂时疼得浅，向外转时更深。
最后验的是脉。
一线血气只送到右腿第一脉，腰侧细支不往肩上硬绕。肩部没有堵住血气，也没有新热沿经络往下窜。
骨没伤，脉也没伤。
旧处受撞以后重新发了。
若只做普通轮差，三五日能慢慢退。终试在两日后，厚背刀还要连打两场，伤处便不能只靠等。
药徒把一块窄白签压到伤册上。
白签不禁陆野持刀，只限重碰。
每日两次。每次以后重新抬臂、握冷片。疼过肩外，往肘下走，或指尖发麻，立即停刀。头顶以上不得举重，夜里不加练碰刀。
“能打？”
“按签打。”
不是能，也不是不能。
签上写到哪里，他便只能做到哪里。
外敷药有两帖。
一帖今晚用，一帖终试前用。每帖一功，只压撞后的热肿，不替肩骨少记一刀。
陆野把镇山令按在药案上。
药徒没有当场扣火点，只在令背压出两道灰边，等护具一并结算。
药帖装进粗纸袋。
纸袋不大，边角却压得方正。上面写着右肩外敷、一次一帖、不可过夜重用。药味辛苦，隔着纸便能闻见。
药棚另给一块只在外廊用的旧冷布。陆野敷满一炷香，肩外的热退下一层，细疼仍停在胸口以上。
旧伤复发四字这才落进伤册。
不是新增骨伤，也不是经脉反噬。旧地方先后吃过撞柱、高绳和厚刀，退得比没伤过的肩慢。
陆野从药棚走到器房，右手始终没有抬过胸口。
昨日借出的夹麻护肩已经返库、晾干。陆野试了中号。
陆野试的是中号。
前带绕胸，后带压在肩胛下方。右臂横抬时，夹麻不会向脖颈滑。再抬高，宽带便在胸前勒住，正好卡在药签不许继续的位置。
器房弟子用木槌试了一下。
只撞一次。
藤片先弯，撞力分到胸背。右肩旧处仍有感觉，没有像单层护肩那样立刻露出两指空处。
今日第一记重碰已经落在限签上。
陆野没有让人再试第二槌。
借领木签写三功，与药棚两道灰边合在一张待结条上。
护肩三功，药二功。
合计五功待结。
终试后护肩完好可退一功，两帖药拆封不退。
陆野在待结条下按了令纹。
镇山令没有立刻少掉五点火，却多了一道未结灰槽。正选名次不会自动替他还；落选也不能把用过的药和护肩当作没领。
陆野把待结副条折进镇山令套。
他没有拿正选奖励去提前算这五功。三席尚未定，纸上的奖励仍是别人的字。眼下能确定的，只有药已经领了，护肩也将由他带走。
他把夹麻护肩带回候选院。
刀仍留在器房。候选院里，有人补刀带，有人换指布，陆野床头多了夹麻护肩和纸药袋。
每个人都在为终试收自己的账。
陆野先用第一帖药。
药泥抹在旧处，外面覆薄布，不缠死。辛辣热意浮起来时，肩窝里的细疼被压低了一些，没有消失。
这一夜，他只能向左侧睡。
右臂平放会压到肩后，便在肘下垫一件折起的旧衣。药泥过了半夜渐渐发干，辛味仍在。陆野醒过两次，第一次是翻身碰到肩，第二次是窗外有人收晾麻。都不算疼得睡不着，只是身体不再肯让他随便压过去。
候选院里也不是全静。
靠门的床板响过一回，有人起身喝水；曹岳睡得沉，翻身时木架吱了一声。窗纸外的脚步从器房方向过去，挑走晾了一夜的包麻。没人点灯，六张床仍各朝各的墙。
陆野睁着眼等肩窝那阵酸退下去。
他没有在黑里重算第三席。裴烈多少成、许桐多少成，天亮后仍在总案里，不会因为他少睡一刻改变。真正要先过的是穿衣。
寅末，他把右臂先送进袖口，再用左手把衣领从背后提上来。平日一个动作做完的事，被拆成三下。衣带绕到右腰时够不到，他便先把带头压在床沿，转身用左手捞回。
肩没有因此更疼。
可若连一件外门衣都要这样穿，终试里那两次重碰便不是纸上两个空格。
他把垫肘的旧衣重新叠好，没有塞给别人，也没有丢进洗衣筐。今晚还要不要垫，得看白日复核后的肩。
初五清晨，他拆掉第一帖。
薄布上没有血，也没有大片青紫。药泥带走一点皮肤热，旧处按下去仍酸。抬臂到胸口轻了，过胸以后那根细疼照旧。
药徒在白签背面添了初五复核。
今日仍是两次重碰，不因敷药放宽。终试若第一场吃满两次，第二场便只能避线或停轮。
陆野没有争“重碰”该怎样数。
刀面顺势滑开不记，正承撞力才记，由线外药位与教习共同落签。
他没有趁这时候去练刀。
晚饭后的练器坪仍开放半个时辰，六号刀也按号放在架上。陆野只去验了刀鞘、包麻和护手，随后拿一根轻木片走低位空线。
不碰柱，不急停。
第一步出刀，第二步横移，第三步收回刀根。手臂不过胸口，肩不抬，三寸外附也不用。昨日面对曹岳时贴近刀根的走法，被他拆成三段短路。
第一遍，右脚横移太大，鞋跟踩出侧线。
第二遍，他缩到半掌，木片收回时碰了腰侧。第三遍只挪一脚宽，木片刚好从身前回到肋下。没有人替他记圆点，他自己也没在地上刻数。
三遍以后，肩没有加热。
陆野换左手提木片回架，右手垂着走了一圈。人走过碎砂、平石和浅湿印，落脚各不相同，三段短路也不能只认一条灰缝。到第四遍，他换到平石线；第五遍换浅湿线。脚下能走，肩仍不过胸口。
他总共只做五遍。
药帖压住疼，不是把今日变成无数遍。
这还不是刀法。
没有对手，没有撞力，连有效触记都算不上。它只保证后日上场时，脚下不会先忘。
方坚在另一条空线练退步。
两人之间隔着一根立柱，各走各的。方坚没有过来问伤，陆野也没问他对裴烈要怎么打。夹麻护肩放在矮案上，五功待结条压在下面，风吹不走。
夜钟前，总案挂出终试木牌。
不是三组一轮。
六个人各打两场，前后只隔一小漏。每场三轮，第一场按两场累计位次错位配对：第一对第六，第二对第三，第四对第五；第二场再按当日第一场结果换位。终试结束，三只窄匣一次合开。
陆野的白签挂在六号名下。
另外五个人的轻伤各记各页，没有同样的限碰签。
两场，最多六轮。
依前两日的对线记录，一场打满三轮，至少要真正接到两次刀面。两场连下来，右肩多半要吃四次重碰。
陆野的白签只许两次。
第一帖药已经敷上。
第二帖仍封在纸袋里，白签背面只留两格。
两场六轮，都得从这两格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