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板抬起来时，下面那圈灰没有变色。
二十四号水囊躺了一夜，三成水全压在旧补缝上。囊皮被石板压得扁，铜签陷进湿泥，补皮边缘却是干的。昨晚悬着的那粒水珠也不见了，地上没有落痕。
许桐先擦净囊角，再把它按回木盆。裴烈压住囊身，水里等了半刻，没有气泡冒出来。
守棚人这才把二十一、二十四两枚铜签扣进梁岳手里。
天还没亮透，赤砂门压在取水牌下的红砂石已经被收走。他们比第九队早半个时辰进线，公架上的三十号水囊也不在了。
梁岳没追这半个时辰。
裴烈背最重药箱，两只空囊卷成细筒，横绑在箱顶。许桐背第二只。秦越的桶绳压在路线板后，绳盘比昨日厚出两丈。曹岳提修囊包和短撬，左臂贴身，不挂长物。苏晚晴腰后只有急伤小包。
陆野空着双手。
山门中坡的第一道标不是门，只有两块面对面的灰石。梁岳把两层山纹牌塞进左石凹槽，右石里便弹出一截短木舌。七个人依次跨过去，最后由苏晚晴将药位印贴上木舌，焦黑的中层线才完整露出来。
线只朝西北。
另两条上坡路被黑藤索拦住，索后能看见更高的松林和一角白石壁。裴烈没有往那边走。青水沟的路先沿中坡向西，经过两片低矮栎林，再从一处石阶缝里往下切。
石阶不是人凿齐的。
几块岩层天然断成高低台，旧队只在过高的地方垫过木脚。春雨把木脚泡得发黑，踩上去会从缝里挤水。陆野走在梁岳后两位，每到转弯先看前人的脚跟。他的右膝后仍绷，直下没有抢，遇到左切的窄台便慢半步。
后面没人催。
曹岳比他更慢。旧厚底鞋在平路能护住脚，踩湿木时却少一层贴地感。他每过一处木脚，都先用短撬点一下边缘，再将右脚完整放下。两个人没有走在一起，前后却总隔着同样两块石阶。
过第二片栎林，水声出现了。
很细，不像溪。风停时才能听见一阵断续滴响，风一吹，树叶摩擦便将它盖住。路边第一根中层白桩上缠着三道不同颜色的绳头，都是先前队伍留下的取水向记。
白桩旁正好有人下山。
五个人，衣襟上绣着白石馆的灰白方纹。他们没有走老药棚整夜线，只领了半日取水牌。前面两人合抬一只满囊，囊底离地不到半尺；后面三人轮换一只半满旧桶。桶盖用草绳勒着，每走下一级，里面便传出一下闷晃。
两队在白桩边错不开。
白石馆的人先把满囊放到石阶内侧。他们已经走下坡，抬重的人腿肚都在发颤，不愿再把水提回高处。梁岳让裴烈与许桐退到上一层，秦越把绳盘竖起来贴在胸前，给对方留出外沿。
抬囊者从陆野面前经过时，肩杆擦过岩壁，满囊向外荡了一下。陆野右脚先绷住，没有顺着囊身闪下坡，只把上身贴近石壁。水囊从他膝前晃过，铜签碰石，发出一声脆响。
对方走远后，白桩旁留下两滴水。
曹岳看了看那只半满桶的绑法，把自己修囊包往腰后挪。回程若真有水，最窄的地方连修包都可能顶人。现在改位置，比背满以后再想省半掌要便宜。
白石馆最后一人经过巡丁身边，回头丢下一句：“正口空了，绞架得往左带。”
他没有停步。那一囊半水还在前面晃，白石馆的人要趁肩膀没僵赶回山门。
秦越没有另系第四根。他照着木牌背面的短线，沿白桩右侧下到沟底。
青水沟夹在两面青灰岩壁之间，最窄处只能并肩放下两只桶。沟底没水，只有一层长青苔的圆石。石壁上立着一副旧绞架，两根木柱被水汽泡得发白，中间铁轴却还在。轴上缠着官绳，绳尾垂进一口方形石槽。
绞架旁钉着一块巴掌大的铁牌，墨字被湿气蚀掉一半，只剩三条浅刻：绳不离轴，桶不出沟，先牌先取。
赤砂门的红砂石压在铁牌第一格。第二格空着，第九队的青边小木片扣进第三格。第二格原本是谁，守沟人说清早那队已经取完下山，正是方才错身的白石馆。
裴烈把药箱放到阴处。两只空囊没有解开，免得囊皮在湿石上先蹭一道口。许桐检查绞轴外侧，那里缠过一段新草绳，已经被前两队割走。公物只剩官绳和木桶，谁要把桶送到偏口，须自己补足侧绳。
石槽是干的。
赤砂门的人已经站在绞架旁。
他们来了七个。两只水囊都放在高石上，三十号公囊的短木塞已经换掉，囊身仍瘪。领头者鞋口的红砂布沾满青泥，双手正握着绞柄。另一个人趴在石槽边，将半身探下去看。
绞轴转了三圈，桶底撞石，空响从槽下传上来。
“正口干了。”那人从槽边退回来，胸前全是湿苔，“水在后面。”
他所说的后面，是方槽左下的一块凸石。
旧取水口原在绞架正下方，绳垂直落入方槽。上游支沟改道后，细水绕到凸石背面，从一道斜缝滴入更低的凹窝。站在绞架边看不见水，只能听见滴声。
赤砂门先到，已经用短棍探过。正下方到底十二丈，往左还要绕开石鼻。桶若直放，只会落在干槽里；要让绳贴着斜面送到活口，长度至少再添一段。
秦越解下自己的绳盘。
两丈新绳接到官绳尾端，结打得短，没有白耗一臂。裴烈拉住绞柄，许桐将空桶推向左侧。绳越过石槽边缘，很快贴到凸起的石鼻上。
桶还没到水声处，绳已经绷直。
秦越伏在石边，把路线板横过来比。图上记的两丈，是正口水位下降后补到旧槽底的垂长。如今活口偏在左后，绳先向下，再斜绕石鼻，新增的两丈全吃在这段斜路上。
滴水凹窝仍在下面。
约莫又差两丈。
赤砂门的人也看清了。领头者按住绞柄，把青阳接上的两丈绳解下来，原样递回秦越。
“绳收回。第一桶算不清，谁也别碰。”
秦越接住绳盘，退回第三格。赤砂门从行囊里抽出一段兽筋索，短，却比麻绳细，正好能往石鼻侧边塞。
他们把木桶换成半只窄皮兜。
皮兜原是盛红砂的，洗过几遍，内壁仍泛淡红。它比桶轻，也更容易从斜缝中摆过去。赤砂门两人趴在石槽边，以短棍推兜；其余人放绳，领头者慢慢摇轴。
第一回，皮兜撞在石鼻外沿，翻了。
第二回，兽筋索从官绳结上滑脱，幸好尾端还绕在短棍上。趴在槽边的人用手臂压住棍，两个人合力才把空兜拖回来。
他们没有退开取水位。
日头升到沟顶时，青水沟只亮了一条窄边。岩壁上的水汽开始往下淌，众人的衣领却已经干出盐印。苏晚晴给每人分一口随身壶里的水，没有动两只急伤净水囊。第九队的公囊仍卷在药箱顶，瘪得能用手掌拍响。
赤砂门第三次放兜。
这次领头者没有摇整圈，只让铁轴一齿一齿退。他的同伴趴在石槽左边，短棍顶住皮兜，使它贴着石鼻背面滑下去。绳绷到尽头时，沟底终于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桶落进深水的扑通。
像有人把一只湿鞋按进浅泥。
兽筋索慢慢收回。皮兜先露出一角，随后挂着青苔爬上石槽。里面有水，也有被兜底刮起的泥。七个人一同忙了近一个时辰，吊上来的水只够半桶。
他们没有把泥水立刻灌进囊。一个人用衣摆内层兜住碎苔，另一个人从药包里取出一块粗滤布。水过布后仍发黄，先装在桶里沉。若急着倒入窄口水囊，泥会沉在最深处，回山门才发现囊底多了半层分量。
青阳的木片还压在第三格。
秦越将两丈加长绳重新盘好，没有趁赤砂门滤水时去占绞柄。他在路线板上添了一道斜线，从旧方槽绕到石鼻背后，又在斜线尾端留出两丈空白。那不是下一桶水，只是他们轮到以后必须补上的距离。
赤砂门领头者把半桶放到自己两只空囊之间，没往青阳这边看。他们先到青水沟，也确实先拿到了水。
只是那半桶水晃一下，泥便从桶底翻上来。
离装满第一只囊，还差得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