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门水缸边只摆得下六只水壶。
陆野来得最晚，便把自己的壶夹在膝间，等前面的人舀完。壶是南栈脚店用过的旧货，木塞削得不圆，塞紧时要转半圈。苏晚晴看着他灌到一半，又让他添了一瓢。
“挂腰上。”她说，“这点不算你替谁背东西。”
陆野把水壶系到右腰。壶底碰腿，他往后挪了些，免得走急时敲到膝弯。那里的绷劲睡了两夜，已经不像一根拉满的旧弓弦，却还没松到能忘掉。
五月初十三，天刚露白，第九队从北二桩口起行。
三块硬粮饼塞在梁岳背后的旧粮袋里。没有新饼，也没有谁在出门前拆一块尝咸淡。两包伤药分别挂在折起的长架、短架内侧，贴着木杆，不会先撞树。曹岳背修具，包很窄，只在右边多鼓出一只木锤头。
两副担架折起以后都只有半长，看上去比昨日铺开的石袋轻省得多。
真正扛上肩，麻烦才露出来。
裴烈和许桐抬长架，梁岳与秦越带短架。四人没有并排，只让长架先出黑桩，短架隔开一段再走。山门空走坡也没出错，连第一处回弯都让得开。
过了青水沟上方岔口，路边的树换成矮松。枝条被春雨压低，叶尖全挂着没干的水。
长架先从两棵松间穿过去。裴烈在前，架子横在他与许桐肩后，左右各探出一截。左端擦过树皮，右端同时压进枝丛。许桐刚把右肩往内收，另一根回弹的松枝便从架缝穿过，勾住了药包外绳。
他往前多走了一步，绳扣立刻收紧。
“停。”陆野回头时没转急，先把左脚落稳，才侧过身。
许桐的掌心还压在木杆下，不能抬手解绳。裴烈也没硬拖。他向后退半步，让药包从绷紧的架底垂下来。苏晚晴托住包角，曹岳用木锤柄挑开松枝，整包药才没被树皮划破。
短架在后面等着。它没撞上长架，却把这一段路堵得只剩下人能侧身挤过的空处。
“折起来也横。”秦越说。
曹岳从枝上扯下一小片被蹭破的油布，看了一眼，没有替担架骂人：“山门那半里没长树。”
四人把两副架都落下。
长架外侧的旧皮包还在，锁扣没开，药包绳却被勒进油布一道浅痕。再让松枝挂几次，药未必会漏，回程展开时绳结却可能解不开。
许桐把掌下垫布重新铺平。他提议把架子竖在背后，像驮窄木门那样走。裴烈先试长架，铁叶正顶着后颈，抬头看白桩时只能把整个腰往后仰。
“这么背半日，回来该用第三副架抬我。”
这句说完，谁也没笑得很响。裴烈的五根手指刚松开木杆，指节正在一根根往直里弹。
陆野蹲在路边，看雨水从松枝滴到泥上。枝条低的地方，都向下坡斜。人顺路上行时，担架横杆逆着枝梢走，才会一根接一根钻进架缝。若将前端压低，让架子顺着枝势进，药包又会先擦泥。
他从曹岳包侧抽出一段轻绳，在长架前端绕了一圈，没有提起木杆，只把探出肩外的那一头收向裴烈背后。
许桐看明白了：“斜着背？”
“前低，后高。别让两头都去找树。”
长架重新上肩。裴烈的前端靠近左背，许桐的后端抬到右肩外，整副架从路上看是一条斜线。药包也从架底移到内侧，贴近两人之间，不再吊在最容易挂枝的位置。
第一片松林走完，只响过两次木杆擦叶的沙沙声。
短架照样改。梁岳的右虎口不适合长时间将后端举高，便与秦越换了前后。秦越肩头那块浅青碰到木杆时酸，却不影响抬臂。他抬一段，过了密枝便落回原位，不把整条北二线都走成试架场。
日头过头顶时，他们在一根白桩旁停了片刻。
第一块硬粮饼没有拆。七个人只喝水，嚼各自袋里剩下的一点干叶根。梁岳摸过粮袋外层，确认饼没被架角压碎，便把手收了回去。
冷石坳足一日路。三块饼若在没见伤棚前就少一块，回程担架上多出来的人不会替他们少饿一顿。
歇脚处前面有一道窄水沟。
沟里水不深，底下却铺满青皮石。别人空身跨两步就能过去，两副架子若斜背着走，前端会先插进对岸泥里。裴烈把长架落到沟边，准备与许桐一前一后抬过去。短架也只能等。
陆野先踩进水里。
第一块石头不滑，第二块表面有一层看不见的软苔。他右脚落下时往外偏了半掌，膝后那根绷劲一下拉到右胯。身体还没转，鞋底已想顺着水势找低处。
他用缺口刀鞘抵住沟壁，停了下来。
裴烈在岸上问：“换路？”
“换我踩的地方。”陆野用刀鞘把第二块石上的软苔刮开，露出一道发白的横纹，“石头没松，皮滑。”
他没把这一步藏过去。苏晚晴走到沟边时，他已经站回第一块石，右脚踩在水里，让她看膝弯有没有继续发抖。
“疼到哪儿？”
“胯外，没往上走。”
苏晚晴让他空走到对岸，再沿干土回来。第二趟右脚没有抢，转身仍多绕了半圈。她没有把他从前位换下，只把曹岳包里的木锤取出来，交给走在最后的秦越。
“再滑一次，你后面的人先报，不等你自己说。”
秦越接过木锤。他肩上本来就有短架，锤柄不能再挂同一侧，只得塞进腰带后面。走起路来，锤头一下一下碰背。他调了两次，最后把锤头朝下，嘴里抱怨了一句：“我记路，怎么还得盯他的腿？”
陆野已经走到对岸：“因为你在后面。”
秦越哼了一声，倒没把锤还给曹岳。
长架过沟时，两人不抬高，只把前端放到陆野刚刮过的白纹石上。裴烈先过，许桐留在这边送杆。架子中段搭住沟口，两包药贴在内侧，没碰水。等长架落稳，短架才照着来。
这道沟只费了一刻。过沟以后，四名抬手却都知道陆野方才滑了哪只脚。没人让他背架，也没人把他赶到队尾。下一根白桩出现时，许桐隔着长架喊了一声位置，陆野应了，继续往前。
午后，北二线开始绕山腰。
白桩之间隔得更远，有些立在路内，有些只从草尖露出半截。陆野走在最前，先看下一根桩，再看两副折叠架能不能在原地落下。遇到不能同时落架的窄处，他便提前在石上画一道短白痕。前架过痕以后不停，后架也不急着追，空出中间供苏晚晴和曹岳走。
他们没有再让两副架相撞。
代价是队伍拉得更长。山风穿过前后空段，脚步声被吹散，站在长架前的人听不清短架木杆是否磕石。秦越把昨日记间距的木炭收了，不再每到一处便画数字，只在真正不能换手的三个坡口削下一片湿树皮，夹到白桩背风面。
天色往下沉时，七人走到一段横坡。
坡内侧是一面渗水黑岩，外侧长着没过膝盖的蕨。往前的白桩还看得见，隔着两道横出的石脊；再赶一程，天黑前也未必找得到能同时放下两副架的平地。
梁岳选了桩内一块背风处落架。
裴烈刚把长架铁叶放到石上，下方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兽叫。
像有人拿小锤敲了一下石头。
众人停住。风从横坡下卷上来，蕨叶一层压一层，什么也看不清。
隔了两口气，第二声响起，比第一声重。
陆野没有踩进蕨丛。他沿白桩内侧往前走了十余步，找到一块突出的山石，伏下身向坡下看。水壶在右腰轻轻晃了一下，被他用手肘压住。
第三声从下面传来。
这回不只敲石。
还有一个人咳了两下，嗓子里带着泥。
裴烈已经把刚落地的长架重新掀开一半。铁叶没有完全弹直，他按住锁扣等着，没先问坡下的人姓什么、是哪一队。
陆野抬起头：“坡下有人。”
他说话时，坡外最矮的那根白桩就在他脚边。顺着桩头朝下看，一小截染湿的褐色袖口从蕨叶间露出来，动了一下，又落了回去。